白鐵匠人
他們原先是敲白鐵做手藝的匠人,隨著白鐵業的蕭條,他們改行當了冷作工,冷作工一把大錘走天下,靠的仍是手上工夫。
他們經常出差,給一些鄉鎮小企業制作各種壇體、罐體,沒有機器,就憑手中大錘,把一指厚的鋼板冷敲硬打成帶彎度的“瓦”,然后焊接成形。掄大錘是第一力氣活,常由兩人配對打:兩把大錘一來一往,輪番落下,像擂臺比武,打得興起,都脫了上衣,赤膊對陣,誰先力盡誰認輸。掄大錘講究姿勢,大錘從身后甩起,轉體,錘頭空中劃弧,略停,猝然落下,像一套完整的體操。發力時,胸肌和臂肌鼓凸凸的,很健美,使人聯想到古希臘的雕塑。
因為離住處遠,中午一餐就在工地自己埋鍋造飯。個個都是野炊的好手:泥地挖個坑,找幾塊破磚一壘就是灶,撿些爛木頭、枯樹枝燒火,嗶嗶啵啵一陣響,飯菜就熟了。帶有煙熏味,但都吃得香——這是匠人過去走街串巷,隨遇而安練就的。
不管出差到哪里,他們都要帶個自制的鐵皮茶爐。茶爐有水桶大小,制作精巧:夾層,里面盛水,中心是空的,放柴火進去燒,火力猛,一會兒水就開了。茶爐是為適應荒村野店生活而設計的,他們都愛喝泡得釅釅的苦茶,匠人做活辛苦,汗流得多,肝火盛,苦茶清火。
歇息時他們愛聊大天——平時在家也聊。敲白鐵的匠人,過去常被人瞧不起,他們也瞧不起某些人,故而聚在一起,或感嘆世事的不公,或憤憤于遭際的不平,或罵慳吝的某主顧,或嘲笑那些不懂行情的某頭頭,他們有無數可供笑罵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