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路是一個村莊的觸角,它歪歪扭扭地伸出去,通向所有的外面。12歲的時候,我背著書包拎著飯盒,第一次踏上了它。
小路穿過好幾個村莊的田野,溝壑是村莊的疆域,橫七豎八地切割著小路,它便起起伏伏有了斜坡和凹溝。最凹的地方終年積水,雨季還要脫鞋。
路上都是出門人,除了互相陌生外,自然有許多戒備和故事??刹幌褡咴诖謇?,來來回回都是熟臉兒,招呼和熱鬧可以不斷。多數時候,踏上這條路就是踏上寂寞和危機——要不媽媽怎么會那么放心不下呢。
“不認識的人說什么也別理!”
“狗咬你千萬不要跑!”
“誰給你東西也不能要!防著騙子。”
……
路對面的村子有一所著名的中學,我哥和村里的大學生都從那里考出去了。這是一條理想之路,通往金榜題名、大學、城市和無邊際的幸福,這些深深地炫惑著我。
“沒事!”我的口氣很大。從此我成了那條路上一個墨點,起早貪黑出現。呼哧呼哧,我記得那種急迫的喘息,還有腿腳的吃力——與那條無頭無尾的路相比,當年的我腿是那么短,短得叫人絕望。
那條路五六里遠,為了不遲到,我必須天不亮就出發。村子還在睡夢中呢,狗也睡意朦朧。等我走進茫茫霧靄,小路越走越寂靜,村莊縮成一盞昏黃的油燈,那依稀的狗吠是多么溫暖和親切。我常常希望它久一些響一些。
水溝都在曠野深處——想想它是一個村子的邊疆呢,能不曠野嗎?!那里渺無人煙不說,往往還鬼火閃爍。溝上林立著墳冢,霧靄中格外猙獰。
我小小的身子一旦落入溝底,每每覺得到了地獄,其間陰風森森,任何一絲動靜都以為是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