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是一個沒進過學堂,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村婦女。母親三歲時,外公勞累兼饑餓英年早逝,不久,外婆也因病跟著走了,舅舅剛長大成人,拖大三個還小的妹妹。
生在這樣的家庭,不要說上學,能活下來已是萬幸。我的父母都很勤勞,時世再艱難,總還活得下來。母親這一生嘆息得最多的,就是吃了不認字的虧,“人不讀書,有眼無珠,別人寫我吃狗屎都不知道。”這是一塊壓在心上的石頭,母親將搬走石頭的希望全寄托在子女身上,砸鍋賣鐵也要送我和妹妹讀書。
母親不識字,可我從來不認為母親沒文化,我甚至覺得母親很有學問呢。因為學問不只是像錢鐘書那樣滿腹經綸地寫出《管錐篇》,也是販夫走卒嘴里說出的人生經驗;學問也不只來源于書本,更來源于生活。母親有什么學問?她沒有寫過一個字啊,但我知道她有學問,那些學問口耳相傳地傳到她的耳朵里,儲存在她腦子里,口頭禪一樣隨口說出來,耐人琢磨的俗語,就是母親的學問,如同甘露般滋潤著我。
小時候我偷摘隔壁祖運爺爺家的枇杷,被祖運老婆發現了,告到母親那里,我除了挨一頓打,還要聆聽母親的教誨:“小時偷針,長大偷金”,“小窟窿不堵要摧壩,小毛病不改要犯法”,“偷個雞蛋吃不飽,壞名一個背到老”。這種對仗對偶,道理樸素的“俗語說”就是母親的學問,它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入耳入心,只要想起這些話,我就會警醒自己要做一個正直的人。
農村生活很艱苦,做的多是繁重的體力活,我從小身體虛弱,怕死了那種累得像牛馬一樣的農活,總想找種種借口偷懶,早上太陽曬屁股也不想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