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被礦上開除的那一天,我一個人去井口迎他,懷里揣著母親給他炒的午飯。
路上,一輛輛滿載著煤炭的東風汽車不斷地從我眼前經過,這些怒吼的怪物,在窄窄的道路上洶涌,不斷地向我撒落一些惡意的煤塊,我只能警惕地遠離路基,做一個禮讓三先的孩子。可是,越接近礦井,煤車越多,我一次一次地站到路邊,驚慌失措地等待著。那時候,似乎每個挖煤工的脾氣都很壞,我擔心父親的午餐會變涼,心里裝滿了對迎接父親咒罵的恐懼。
那天中午,烏云壓得很低,一場大雨欲下不下,像我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很快就在井口閑坐的人群中辨出了父親,盡管他們每人都被重重的煤灰遮蔽了面孔,但那個坐在一口箱子上,手里捧著本書正入神的人在我眼里是如此的標志化。
我走上前,將只殘留了我淡淡體溫的鋁皮飯盒遞給他,低著頭等待他的喝斥。可是很意外,父親這天沉默不語,順手把書遞給我,然后呼嚕嚕地開始他的午餐。我心驚膽戰地將書接過,看到書面上幾個被雷劈一樣修辭的字體:《永別了,武器》。旁邊蹲坐的礦工開始若有若無地調侃起我們父子倆,一些人甚至拋來輕蔑的眼神。很快,我便知道了另一個雷劈一樣的消息——父親被礦上開除了!因為他在井下看書,已經是第三次誤了上工的時間。這個消息如此震撼,我甚至想像到了母親的暴跳如雷,這預示著原本就爭吵不休的家庭又會迎來一場更激烈的戰爭。
父親很快地將飯盒里的飯扒拉干凈,然后將飯盒擱在身下的箱子上,從腳底牽起一根繩索,用力地向前扯動,隨著父親的步子,箱子底部的兩個輪子緩緩地滾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