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書房里,掛著汪曾祺先生贈我的一幅“碧桃花”,睹畫思人,常讓我想起我跟汪先生交往的一些事情……
汪先生是“作家中的作家”。年輕作家幾乎都受過他的滋養。
他的《晚飯花集》剛出版的時候,我就買到了。最愛讀他的《受戒》、《大淖紀事》、《異秉》,枕上、車上、廁上,我讀得如醉如癡,那一段時間不可須臾離手,我悟性差,盡管讀了一些理性的書,但直到讀了《異秉》,我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潛意識”。汪先生的小說短而精,常有神來之筆,他的小說《陳小手》,結尾時團長把給他太太接生的陳小手一槍從馬上打下來了。“團長說:‘我的女人,怎么能讓他摸來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許碰!這小子,太欺負人了!日他奶奶!’團長覺得怪委曲。”
這篇小說,連著名老作家孫犁都大加贊賞。他說:這樣的小說我寫不出來了。
孫犁先生的這一句話,抵得上一個金獎!
1987年夏天,我去北京公干。一天中午,我怯生生地叩開了汪曾祺先生的家門。開門的正是汪先生。汪先生從云南開筆會回來,下了飛機剛到家。第一次見到汪先生,我不免有點拘謹,坐在他那個崩了皮的舊沙發上頻頻出汗。汪先生還沒吃飯,自己下了一鍋面條,盛出一碗,問我:你喝碗不?一句話,把我的拘謹全打掉了。飯后,汪先生就給我談文學。他娓娓道來,深入淺出,警我愚頑之心。聽得我如坐春風如沐春雨,孫大圣吃了人參果一般,竟忘了記筆記。后來,汪先生實在累了,他說我躺下說好不?我說:你躺下,你躺下……他躺在他那張舊單人床上,繼續給我講,一講又講了一個多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