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中與肉聯廠之間隔了道彎彎繞的河,縣中在最東頭,肉聯廠在最西頭,學士常常在夜幕四合的晚上淌過去。河上有座飽經風霜的石橋,學士躲過夜自修,躲過路上的熟人以及隱隱綽綽的路燈,拐彎抹角地潛入弄堂。偶爾碰見光,他會蚱蜢樣竄出去,他還怕那些越夜越神經的狗,和睡在墻角里的流浪漢。
這些影響不了學士的情緒,只要上了這條路,進入濃稠的夜,他就能聞見夜是香醇的,他的心酥軟甜蜜,氣球樣兒往半空飄,他必須緊緊摁住,稍一松手,它就跑得不著邊際。他感覺自己的腿慢慢化在這夜里,他成了一條會飛的魚,那個確定的目標牢固地擒著他,他前進得勢如破竹,一口氣到底,跟所有抵達彼岸的人一樣,熱血沸騰,目光灼灼。
他覺得這一路美妙得接近虛妄,簡直不是真的,可是夜風涼涼的吹沒他的脖子,偶爾有人被他驚得“哦”地叫了一下,仿佛他是個夜鬼,還有那些狗,警惕地追剿著,直到他繞進肉聯廠后面的麥地。麥香鉆進他的鼻子,聽著咕嘟咕嘟的蛙鳴,一切都寂靜下來,包括他的澎湃。
有驚無險之后,慶幸和喜悅馬上追拍上來,仿佛他真的冒了一回險,獲得了別樣豐富的意義,與他的目標相關又不相關的。
村莊、二先生和班主任會漂過他的眼簾,他抓都抓不住,再說他也不想抓。他在自己的河里,由濃稠的夜、自由的心和不可名狀的向往組成,不是校門口那條彎彎繞的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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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士才上高一。在他還沒念書的時候村里的人就看出來他是個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