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湖月色(外一題)

夜幕降臨已經有些時辰了，但還見不到那輪既熟悉又陌生的圓月，四野黑漆漆一片。觥籌交錯，不少人已是微微半醉。

我們被一個不大的山角遮掩了，其實明月早已升起來了。

我還沒有見過中秋之夜如此深沉渾黑的天幕，即使是陰天，天空也不該是這般深邃沉郁。對面的燈光倒是璀璨奪目，姑且就把它們喚作中秋之夜的眼睛吧。

湖的色澤輕淺一些，但還是黑魆魆的。

終于在裊裊歌聲中見到了月光，透著疏密相間的樹枝，浮泛地滲透進來；終于了卻了一樁心愿——在晚霞湖上賞月。

出得門去，正見著儒雅有加卻有著嘹亮歌喉的青山先生與幾位詩人低聲談著什么，我側身聽了幾句便向西張望，想看看圓月初上的晚霞湖是怎樣的景致。還見不到月亮，而眼前彌漫著淡藍色的霧氣，整個湖面都籠罩在淡淡的藍色霧氣中，讓人的心潮濕了幾分。

穿行在霧氣里，并沒有感到潮濕，也觸摸不到霧的淺藍和淺藍的霧，而不遠處的空濛的確淺藍地繚繞著。

當地朋友稱作的碼頭我感到有點俗，說是渡口不是更好嗎?踏上這個堤壩，久盼中的中秋之月就清爽在東山之頂了。它已經升得老高了。它比我在天水見到的滿月似乎小一些。蘇東坡在赤壁的游船上發現“山高月小”，我在毗鄰不過四百里的西和也見此情景，不知當何解釋。山高處攬月，月應當是不小的——是個特大的圓盤才是啊，卻小，當是造化的神奇吧。

月是明亮，給人一種沁人肺腑的清澈的涼爽。只有東方是明朗的，天空開闊，呈淺淺的泛藍。有絲絲縷縷的云彩無精打采地散布著，山坳里有山嵐繾綣，白日里清楚可見的風景一概模糊了。

湖上賞月是今夜的主題。最好是坐一葉扁舟，抱一懷盈盈的水汽，就著清麗的月光唱一支小調，或者有櫻桃小嘴吟詠《游西湖》中的“紅梅花下永難忘”的花音來。好客的主人把我們請進游輪，輪船里卻有些冷。

我是暈車的，但此時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汪渺打開了窗戶，把半個身子斜了出去。我沒有開窗，只是靜靜地看著湖面。淺藍的霧氣隱去了，湖面的波紋無聲地閃動著，有些粼粼的光芒，無比細小，花針一般。寬闊的湖面是淡淡的藍色，有細微的如輕紗一樣的煙波。兩岸的樹看得見，農家的白屋也清晰可辨，遠處的燈光沒有了。白天碧翠如流的山也是灰藍的，一副安詳沉睡的神態。

沒有人說話。我回過身子，隨游輪在光潔的湖面上滑翔。由于看不見月亮，而眼前的景致大體如此，便收了賞月的心思。

我們先上岸，落了煙波的腳步踏到了光滑的塑膠斜坡上的月光。月光散去，飄來那個還沒有靠岸的游輪里女人的歌聲。我們十余人這才恍然大悟，人家那邊是何其歡樂，芬芳四溢。

等待的間隙，我舉目望月。一年一度的中秋滿月終是朗照了，也不再嫌它小。它不再是剛升上來時的金黃、清越，它是泛白的，碩大而渺遠，就像是一位亭亭的少女變成了風姿綽約的美婦人。整個晚霞湖被它的光暈覆蓋了，清凌凌的湖水一片淡藍藍。

我想回到白天拍過照的淺水灘上去，把雙手伸進月光婆婆的湖水中去；我想邁著散漫的步子繞湖一周，和這一年君臨一次的中秋之月廝守更多的時辰；我想看看那位湖邊上踩祥云的巧娘娘在這潤朗的月光里是怎樣一種不同凡響的神采。這一切都不能，是奢華的妄想。

只有浩渺的月光，和靜如處子的湖水，那些寫著纖塵不染的秀麗文字的、有著花朵面容和如雪潔凈的品行的女性作家在哪里?倘若她們此刻也和我們在一起，靜悄悄的晚霞湖上會飄蕩怎樣醉人的歌聲!風姿可人的美月之下，這些人間精靈會綻放怎樣迷人的笑容!我問碧波和魏旭，今夜缺什么?

天水有幾位德藝雙馨的詩詞作家，他們的古箏、古琴、簫、笛水平已能夠使人沉醉，而他們不在此處。如果此刻有這些民族器樂的樂音，如《春江花月夜》、《平沙落雁》、《胡笳十八拍》、《漢宮秋月》、《漁舟唱晚》，何來千里共嬋娟!

月未西斜而人要歸回，惆悵啊!落寞啊!

織女神

落霞時分，我終于站到這尊雕像腳下。這一次是愕然，一種澎湃著激情的愕然。看慣了千人一面的神像，看慣了平庸的城市雕塑，不禁為織女神碰到何鄂而振奮。

雕像身后有一簡短的鵲橋，但凱平兄說此織女非牛郎之妻的織女，她是勞動婦女，是中國的智慧女神。有鵲橋，說明與那個凄婉的神話傳說還有一定的關聯，否則，建這個小橋作何用!但是，那只是個點綴，真正給人震撼和感染的還是這尊雕像。織女神步祥云急匆匆朝東南方向趕，她干什么去我不知道。她的身材勻稱健壯，兩束發辮披在肩頭。她的五官十分好看，鼻翼和嘴唇圓潤又有棱角，彰顯著強烈的個性。讓人浮想聯翩百看不厭的是眼神，一種閱盡無數風雨如磐的淡然，一副歷經滄海桑田無盡變遷的鎮定自若，和任何力量無法撼動的堅毅與從容。智慧女神!只有智慧女神才有如此超脫的神態和風采，我想不少人從中得到凌五岳馭長風的精神力量。

那些佛像、神像，都是靜止的，唯獨這晚霞湖上的織女神是動的。可以說，這是何鄂雕塑藝術的又一里程碑。“黃河母親”安泰慈祥，天水南郭寺里的杜甫坐看風淡云舒，而西和晚霞湖畔的織女神展現出另一個迥異的精神世界。

作為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女首領的織女，她在距今三萬年前發明了用樹皮搓繩的技術，她的繩有三種：單股的稱作“玄”，兩股合成的稱作“茲”，三股合成的稱作“索”，因此后世人追尊她為女帝。

作為王母孫女的織女，用一種神奇的絲在織布機上織著層層疊疊的美麗無比的云彩，隨著時間和季節的不同而變幻著不同的顏色，稱作云錦，為“天衣”。

我們就按西和民間的說法，尊織女為勞動女神、智慧女神。農歷七月初七，普天之下的勞動婦女在清爽的夜晚，在自家庭院當中擺上酒脯瓜果，虔誠地向夜空膜拜，盼望織女賜予紡織的技巧。“乞巧樓前雨乍晴，彎彎新月伴雙星；鄰家少女都相學，半取金盆卜他生。”“閨女求天女，更闌意未闌；玉庭開粉席，羅袖捧金盤。向月穿針易，臨風整線難：不知誰得巧，明旦試尋看。”詩人的筆墨使這些場景生動地傳唱了下來。

不過，光有勞動是枯燥，不管是人還是神仙，愛情是不能缺少的。“七夕今宵看碧宵。牛郎織女渡鵲橋。家家乞巧望秋月，穿盡紅絲幾百條。”這是一個平常而又深情的描繪，寄托了尋常百姓人家善良質樸的愿望。“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攜手，扎扎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這首《七夕雙星》的南北朝詩就有些凄愴了，中國的古典愛情故事為什么總是那么愁眉苦臉、愁腸百結、肝腸寸斷，讓那些善良的人們泣不成聲?

秦觀倒是有些坦然，《鵲橋仙》詞很是風流倜儻，一副超然之態。我想他不是牛郎罷了，若是蘇小妹終年只有一見，他絕不會如此瀟灑。“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是旁觀者的無痛之癢。“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不歸路。”這才是真正的愛情，“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誰都會是這樣的，都會這樣迫不及待、迫不得已!

去年中秋節，先是雨水，后是明月映湖光。夸年差不多也是這樣，前一天落了雨，次日上午陰沉沉的，到下午天便放晴了，晚間是皓月當空，淡藍的霧氣纏綿彌漫，美不勝收。難怪乎當地的民眾在織女神——巧娘的腳下燒了不少紙錢。

一處碧藍的湖泊，因了織女神的君臨而更加通靈，人們便自然神往了。

責任編輯 張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