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又提著他那個像燈一樣的手電筒下樓了,佝僂著背,腳步沉重,不一會兒就聽見樓下單元的防盜門的關門聲。我趕緊趴在窗臺上看。父親把燈高高地舉著看著他的兩棵柿子樹。我們家樓下有一小塊草坪,父親從花鳥市場買了兩棵柿子樹種在樓下。春天種的,光禿禿的兩根木棍,到現在九月了,已經長了好幾根滿是綠葉的枝條。我原以為不會活,還埋怨父親瞎折騰,父親沒什么話,只是每天將家里洗菜淘米水留下去澆它。開花了,每天去數一數開了幾朵;結了果,每天去數一數有幾個,可惜最后幾次狂風暴雨全部吹落,一個也沒幸免。
父親把燈湊在葉子跟前,細細地看著。摸摸這片葉,又摸摸那片葉,像看一件寶貝一樣。看完了兩棵樹。父親又提著燈步履蹣跚地向遠處走去了。小區里有燈,雖然不是很亮,但是照人照路卻是足夠了,可父親只要晚上出去,就提著那個不知是像燈一樣的手電筒還是像手電筒一樣的燈。小區里的保安都和他混熟了,看到他,會問一聲:“老爺子又出來呢?”這時,父親總會微笑地點一下頭。父親每次回來后跟我們說,其實他根本不知道,保安跟他說的是什么話,他只是出于禮貌跟人笑笑,點個頭。
我們心里都清楚父親晚上睡不著是因為得了尿毒癥晚期,得了這個病,晚上沒有睡意,又不能影響家人休息,只有出去轉悠了。父親聽不見別人跟他打招呼,是因為父親以前上班的時候因為職業關系,得了神經性耳聾,至今在父親的抽屜里還躺著一本東風公司發的傷殘證。
父親很愛惜他的燈,每天拿著他擦老花鏡的拭鏡布,戴著老花鏡仔細地擦著燈頭。這個燈是姐夫買給他的,已經不知道是用壞第幾個了。在我印象中,好像從我懂事起,父親就沒離開過手電筒,要不在枕頭邊放著,要不在床頭柜放著,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母親說,以前在農村的時候,家里窮,根本點不起煤油燈和蠟燭,忙完農活就已經天黑了,那時我還沒出世,兩個姐姐經常摸黑吃飯。遇到打雷閃電,屋里漆黑一片,只見窗外一陣白一陣黑,姐姐們嚇得大哭,母親緊緊地摟著她們,父親只是用手輕輕地拍著母親的背。母親說其實她知道父親心里的難過和害怕,因那只手是顫抖的。后來,全家到了十堰,分了房子,家里裝的是白熾燈泡,父親又把每個房間都裝了上了日光燈,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從那以后,父親是手電筒不離身。
父親瞌睡少。每天晚上都要提著燈到處轉轉,我讓父親開燈,父親白我一眼:開燈?電費多貴呀!只好隨他,父親美其名曰:檢查門窗,防賊。前幾年,父親檢查出了病,睡不著覺更甚于從前。白天昏昏欲睡,晚上則整夜無法入睡,痛苦的父親只有提著燈到處轉著。看著父親沉重的腳步,心里有的只是難過。
我問父親:小區里有燈,為什么還要再拎個燈呢?父親說:方便。母親在一旁插嘴道:他呀,晚上光線不好,怕別人騎車的、開車的看不見撞到他,耳朵又聽不見別人按喇叭,所以只好提著燈,讓別人能看見他。再說了,他怕黑,有亮,看著心里就舒服些。
聽了母親的話,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在以前沒有燈的日子里,父親拍母親背的手為什么是顫抖的。其實父親也怕黑。但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家里的支柱,他要給妻兒保護,他對未來的不確定和生活的無奈無處訴說,他用他的沉默和行動對抗著黑暗。留一盞燈在身邊,留一點光明,不為照路,只照亮自己,驅走心中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