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低頭的哀愁
那一年,那一天,于人群中遇見了他,我已不再是從前的我,他也不再是以前的他,一份淡淡的憂思涌上心頭……
青春年少時代的他陽光、俊朗、幽默、內斂,是班上眾多女同學心中的白馬,而當時懵懂的她卻不以為然,很多事情她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
那時的她,年齡和個子比同學都略小,像個豆芽般的蒼白清瘦。她聽說過班上誰和誰好,但是這一切都和她無關。多年來她總是安靜地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在交給老師的周記中也曾流露過一些乏味的情緒,老師委婉的批語:“第一排離老師最近,能最快地獲取知識,可以安心聽講而不被其他人打擾,這有什么不好呢?”她唯有默認。記不清從什么時候開始,教室靠墻邊第一排前增加了一個俗稱“雅座”的位置,坐在這里的同學,會更多的享受一些老師“關愛”的目光。這個座位上來來去去的輪流過不少的男孩子,直到有一天。他也被請到了“雅座”上,沒想到這個讓女生們心儀的男孩也會享受如此待遇。他學習成績不錯,人也聰明。好像是因為在課堂上說笑才被老師請來這里的。他坐在了她的前面,自習課的時候。他會回頭和她同桌的男生講話,偶爾聽見他們特別逗人的話語時,她也會笑出聲來,漸漸的他和她也開始聊天了,記不得都聊了些什么,但那種愉快的氣氛是難忘的。后來同學間開始傳閱瓊瑤、金庸的小說,男生鐘情武俠的,女生癡迷瓊瑤的,這些她都不喜歡:他卻特別喜歡金庸、古龍、粱羽生的武俠小說,有時在課堂上趁老師不在,還會偷偷地翻著。她給他帶過一些書,記得有一本書名為《七劍下天山》,后來徐克導演根據同名小說拍成了電影《七劍》,她沒有看過,但影片名卻讓她過目不忘。那年元旦前,她在書里送他一張小小的新年賀卡,而他回贈的是一張大幅、對折精美的卡片,那好看的字跡、祝福的詞語讓她無比的愉悅和欣喜。快樂總是短暫的,不久,年級按成績排名重新分班,他們都在所謂的優班里,但座位離得很遠了,沒有他在前面的時光開始漫長起來,上課的時候,她還是那樣靜靜地聽講,只不過有時候,她不知道老師講了些什么。他們好像再也沒有一起說笑過,每每聽到別的同學談論他,她會隱隱地生出一些異樣的情懷。快畢業了,曾經的那些單純時光一去不復返,同學之間開始彼此留言,大家用各自的方式敘寫著不舍、依念、鼓勵和祝愿……她挑選了一個精美的冊子來記錄那段往昔,冊子的封面上是兩只逐日的白鴿和“黃金時代”四個大字。“黃金時代”對應那段豆蔻年華,很合適。他在她的留言冊里寫下了真摯的寄語和一頁長長的詩,閱讀著他的一字一句,她很感動;而那首詩,她在心里咀嚼了數遍,還是不懂。過后,同學傳遞來他的留言冊,那一段時間,許多事情接連發生,備受打擊的她心情極度灰暗,雖然她很想看看別的同學給他留下些什么話語,但自卑讓她刻意地拒絕著沒有接過來。同學走后,她心里忽然有些酸楚,有些悵然。再次面對他的目光時,她常常無語地低頭。一天體育課后,教室里沒有幾個同學,她回到座位上坐下,不久,忽然聽到了他的聲音,“寫點什么吧”,她抬起頭來,看到了他手中的留言冊。一種本能的謙卑讓她深深地埋下額頭,那一刻,她的心已經低到了塵埃里,只有緘默著搖頭和避讓。“為什么呀”?他不解,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他站了好一會兒,聽著他嘆息的走遠,她覺得一切都空白了。
多年以后,她上班了,一天單位里一位年長的師傅問她:“原來你就是……”那詢問的語氣讓她有些不安,她怯生生地點頭,師傅說只是看到自己兒子的留言冊里有她的名字,原來師傅的孩子就是他,一瞬間,眼前又出現了他遞來留言冊的情形。一份難掩的哀愁瞬間涌上心頭,她茫然地應了聲“哦”!他的冊子里怎么會出現她的名字?為什么寫她……她不明白。
當一切隨時光已遠走,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女生低頭時的悸動和卑微,再想起他寫給她的那首詩,她還是不懂。
相處時
你甜蜜的微笑
是一朵美麗的花
分別了
每看見那美麗的花
就想起你甜蜜的微笑
……
在路上
一個人,在家里蝸居久了,會開始懷念那些遠去的旅途時光。
火車上的旅程多是單調、乏味的,但有時,某個不經意的片段卻如一粒投入水面的石子,在昏昏然的心湖中蕩漾出層層漣漪。
一次,我和先生出行,在列車箱里對號找到座位后,卻發現座位上坐著一個看報紙的中年男人,先生客氣地說請讓一下,那個男人便起身走到了一邊,這樣的情況見得多了,早已不足為奇。未曾想,這平常的一幕卻讓一個孩子驚愕不已。
“爸爸、爸爸,你去哪兒?”對面座位上靠窗戶邊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小男孩惶恐地問著,手中舉著咬了一半的薯片,一臉的疑惑。
“我就在旁邊。”男人側身倚靠在過道邊,繼續翻著報紙。
“那我呢?”小孩子不安地站起來了,生怕會有人讓他也起來一樣。
“你就坐那兒!”
“那你怎么不坐?”
“我們只買了一張票,你坐的位置就是我們的。”
“哦!”小男孩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開始繼續吃他的薯片。
這是一個心思靈敏的孩子。我不由得細細打量著他,小男孩白凈的臉上眉目清秀,眼睛里充滿機靈氣兒,頗具幾分江南才子的潛質。
“爸爸、爸爸,你過來我們一起坐吧!”
“我在旁邊看報紙,你別吵。”
男孩手里的零食吃完后又開始喊:爸爸過來!
對面是三人一排的座位。中間坐著一位女士,靠走廊邊的一個年青人主動和小男孩換了位置,男孩坐下后,用手拍著身邊空出來的位置,“爸爸坐呀!”
男人欣慰地笑了,眼神流淌著慈愛和幸福。他倆終于坐在了一起,小孩子在爸爸懷里開心地笑著,一會兒又要吃東西,男人說你怎么就不消停一會兒呢?
孩子撅著小嘴說:“你買了東西就是要吃的嘛!不然買了干嘛?”
聽著也是有道理。男人無奈地搖搖頭從包包里拿出了一袋“好多魚”,男孩一把搶過來,快速地撕開了包裝紙盒,喂了爸爸一個“小魚兒”后自己高興地吃起來。過了一會兒,男人站起來說要走一走,男孩對著他的背影囑咐著:
“你要記得回來的路啊,別走錯了!”
小家伙那副操心的樣子還真是可愛,周圍的人都不由得笑了。
聽說小孩三歲看大,七歲看老,這么小的孩子能說出叮囑大人的話,聽起來好像有點兒滑稽,但是如果時光過去多年以后,壯年的孩子對蹣跚的老人同樣囑咐時,善良的人們都應該會感覺到內心的溫熱。孩子是他自己,同時也是父母全部的寄托和殷切的希望,但愿這個有心的孩子能成為他父母一輩子的福星。
另一次,列車在一片朦朧的雨霧中暫停,車窗外飄著斜斜的細雨,玻璃窗上不時有水痕滑落。綿延的鐵軌在這里交錯后又匆匆離去,看不見起點也望不到終點,漫長的歲月里,只有那被車輪碾軋打磨得锃亮的鐵軌默默記錄著它們的功績。
近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只鳥兒,那鳥兒比鴿子略大一些,灰色的羽毛中夾雜著些許白色斑點,紅紅的嘴兒在一片灰色中很是亮眼,褐色的爪子步履輕盈地在鐵軌上走著貓步,雨中的鐵軌表面如同抹了一層明油般的光亮,或許是由于太過濕滑,鳥兒不慎滑落在軌道邊的枕木上,它在雨中走走停停,時而顧盼流連,時而凝視遠方。為什么它會孤單單地出現在這里,是迷茫,是尋找,還是在等待?
鳥兒在車鳴聲中展翅飛了起來,
我落日般的憂傷就像惆悵的飛鳥。
惆悵的飛鳥飛成我落日的憂傷。
天空沒有了翅膀的痕跡。但鳥兒已飛過。
漫長的行程容易使人對周遭的一切失去感知,而小男孩的那份純真以及灰色背景中紅嘴鳥兒的那份孤寂。如同被風撥動的琴弦,余音裊繞地飄蕩在空氣里……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的路。還在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