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頭上的疤

汽車工人老張，退休后無所事事。勞動慣了的人，沒事干就閑得慌，總想找點什么事千千。他喜愛盆景，正好廠區周圍到處都是山和樹，不缺材料，于是他就鼓搗起盆景來。他天生心靈手巧，又肯鉆研。幾年工夫便搞出了不少品級不凡的盆景，大賺了一筆。后來他見廠里不少工人下崗失業，想幫他們一把，于是找他們商量想辦個盆景公司。這些人自然同意，老張的盆景公司便上馬了。

由于他們用心經營，注重質量和信譽，產品銷路越來越好。很快打入國際市場。

公司日漸紅火，老張這個總經理也變得越來越有品位了。以前，那身藍不嘰，舊巴巴的工作服不見了，換上了一身時尚名牌，還漸漸隆起了將軍肚，看上去頗有幾分商界巨賈，大亨的味道。唯一不可心的就是頭上的禿疤。那禿疤有碟子大小，正在頭頂上，又紅又亮，轉圈是花白頭發，咋一看，頭頂像塌個坑。不用說。在社交場合是大大有損于總經理的尊容的。為了掩蓋這個缺陷，他無論春。夏，秋，冬，陰，晴，雨，雪，屋里，屋外，頭上總是扣個咖啡色的鴨舌帽。

有一次，在七月流火的季節，他去深圳和日商談生意。在溽暑炙人的天氣里，日商見他還戴個厚厚的帽子，順便問他不怕熱嗎?老張為了顯示不凡，硬說：“不熱不熱，還冷呢!”

話一出口，日商大為吃驚，卻生生的看了他一眼，說了聲“對不起對不起，失陪了”，慌慌張張走了。

弄得老張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想這老鬼子犯什么毛病，剛見面，還沒洽談，怎么就跑了?

后來問翻譯，才知道，原來日本商人見他那么熱的天還說冷，以為他得了傳染病，嚇得不敢再談了。好端端的一樁買賣，無意中一句話就砸鍋了，老張后悔不迭，氣得直跺腳。

但是老張不灰心，托朋友又和一家港商聯系上了，洽談那天，老張仍然沒有勇氣摘下帽子。也是活該老張倒霉，一見面，港商也是對他的帽子發生了興趣。寒暄中，港商也是問他戴帽子熱不熱。老張吸取了教訓，再不敢多說話，只是敷衍地搖搖頭說：“不熱不熱。”沒想到，港商聽了，頓時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站起身說：“張先生，我看這筆生意我們沒必要談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老張懵了，心想：“又他媽犯了什么邪?”他求朋友去探問。朋友回來埋怨說：“都怪你那頂破帽子，你為什么戴那個勞什子!明明大熱天，你偏說不熱。人家以為你說假話，為人不老實，和你做生意不可靠!”

“x他媽，我難道就栽了?!”老張氣得扯下鴨舌帽拋出窗外。頭上那塊碟子大小的禿疤。得勝似的堂而皇之地亮了出來。

經過老張央求，朋友又給他聯系了一位新加坡華僑商人。聽說這位華僑，是打扮妖冶，很愛挑剔的漂亮的中年女人。老張一聽說是愛挑剔的女人，立時覺得膽怯心虛，底氣不足。他知道。女人最難伺候，尤其是漂亮的女大款，好像世界女王，到哪都是一副君臨天下的派頭，稍不如意就炸毛。再看看鏡子里自己那副德行：頭上黑毛摻白毛。轉圈有毛當間光，那光亮的禿疤，紅赤赤的，像雞屁股，再加上滿臉核桃紋，簡直像出土文物，不把那騷娘們嚇跑才怪呢!他有些害怕了，不大想去談。但又一想，大老遠跑來的，要裝熊豈不被朋友恥笑!怕個屌!難道還能把我吃了?不就是個騷狐貍嗎，有啥了不起!張口三分利，不成也不搭啥，去!看她能把老子咋樣!

老張一露面。那個滿身珠光寶氣，香氣襲人的女“妖精”果然大吃一驚，幸虧她用雪白的手帕掩住了涂得紅紅的嘴巴才沒有叫出聲來。老張此時完全豁出去了，對她驚恐的表情權當沒看見，大大方方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來。心里說：“你怕我的禿疤，今天我偏給你講禿疤!”于是他清清嗓子，穩定了一下情緒說：“小姐，讓你看到我頭上的禿疤了，真不好意思。請你千萬不要見怪，這是我小時候痛苦生活的烙印，小姐想知道嗎?”

“非常感興趣。”

“好，那我就叨擾了。我小時候，家里窮，六歲就給地主放豬。有一天我正在山上放豬。突然從樹林里竄出一只狼。那狼可能餓了好些日子，肚子癟癟的，眼睛血紅，吐著長舌頭，偷偷向我逼近。我一看是狼，我的媽呀，魂兒都沒了，腿腳發軟，渾身發麻，跑也跑不動，喊也喊不出。再說當時山上也投一個人。我想完了，這下子算喂狼了!這時，就看那狼，前爪按地，后腿一蹬。噗的一聲，帶著一股腥臭的風，張牙舞爪地向我撲來。我眼一閉，心一橫，正等著狼掐斷我的喉嚨，忽然，身后響起母豬的怒吼和豬崽的慘叫聲。我回頭一看。原來狼從我身上跳過去叼起一只小豬跑了。”

“晚上回去，老地主見我丟了豬，大發雷霆，拿起鑲著鐵頭的手杖，照我的頭上狠敲了一下子，當時我就昏死過去了。幸虧長工們把我搶回了草棚子。我算活了過來。從此頭上就落下個疤瘌，讓您見笑了!”

老張用他那優異的口才，深沉的感情，講得凄苦悲壯，含血帶淚，感人肺腑。這位高傲的“女王”聽得心潮起伏，熱淚盈眶，戒備的心理頓時消泯，對他產生了深切的同情和莫名的好感，合同順利簽訂，一舉為公司賺了幾十萬元外匯。

從此，老張再也不戴帽子了，肆無忌憚地露著那塊刺眼的疤瘌，而且每次洽談，都先從頭上的傷疤講起，引來無數的同情和信賴，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說來好笑，往日那塊諱莫如深的禿疤，現在居然成了他取信天下，無往不勝的金字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