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極喜歡吃棗,吃鮮棗。
我喜歡的,不是那種硬硬脆脆、白生生的青棗,而是那種紅透了,肉厚墩實的大紅棗。咬在嘴里,密密實實的果肉,甜絲絲的口感,綿軟還帶些許韌性,香甜還有許多的回味。
可是,現在的紅棗雖然品種越來越多。卻越來越不好吃了。有把棗烘干了的,制成棗干,剛吃時脆脆的,可是放在空氣中時間長了就氧化了,軟塌塌的,又沒有一點水分,吃在嘴里干巴巴的,往下咽時直劃拉嗓子。有把棗加工成果脯,顏色倒是很好看,名字也好聽,什么阿膠棗,什么酸棗,可是加工過的東西,除了添加劑還是添加劑,糖分高,熱量足,不利于身體健康。有的加工前先給棗洗個澡,看上去油光锃亮的,表皮上再涂了一層類似于甜味劑之類的東西,剛入口覺得還可以吃,吃過之后,口中那種膩膩的甜味,讓人根本沒法去回味。
說起吃棗,上百元一斤的,吃過,除了個子大點,沒有發現異常:幾塊錢一斤的也嘗過,除了肉少點,沒覺得變種;還有那種幾十塊一斤的,最常見的,也沒少吃。有的棗雖然肉也有。但是棗皮也厚,吃到肚子里,不知道是自己吃棗,還是棗來吃你,就感覺一肚子的棗皮,硬硬的,磨來磨去,晃來晃去,好像有個石頭在幫助消化一樣。
就這樣,吃來吃去,終于,選定了這種不經任何加工的紅棗,個大皮軟肉厚,價錢也還可以,十幾塊錢一斤的。
賣紅棗的店在一個批發市場里,這個市場最近才開,是他去買燈泡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的。他回來告訴我,那家的棗不錯,找個時間我們去一下。去的那天,是中午,下著雨。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兩個人坐在車上有說有笑,忘記為了什么,我就和他慪氣了。
他說我,你就是這樣任性,想到哪里是哪里,不允許別人有一點自由,不管是言論自由還是行動自由。
他越是這樣說,我越是生氣,我說,我找你是干什么的?就是讓我欺負的,我要是欺負不了你了,那,這日子過得有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告訴你,要講點道理。他說。
道理?你跟我講道理,我在哪里,道理就在哪里。我別過頭去,說,從今以后,不和你說話。
兩個人別別扭扭的進了市場,他在前,我在后,他繃著臉,我虎著臉,走到一家店面前,他停住了腳。店面不大,里面也沒有什么東西,箱子摞箱子的,更像一個倉庫。一個男人正在店里躺著,午間,天熱,人少,他一個人躺在一把躺椅上。旁邊是堆成一堆的紅棗。
見到有了生意,男人趕緊起來,又是開燈,又是調整電扇風向,殷勤地問,你們需要點什么?
她看。他說。
我冷著臉,看也不看他,其實已經在心里拿眼夾了他N遍。我拿起一顆,果然,個大肉厚。
可以嘗嗎?我問。
男人臉上帶著笑,恨不能一個字一點頭,可以,你嘗,沒事。這個是絕對沒有加工過的,一點添加劑也沒有,鮮棗,真正的鮮棗。
他一搖手,制止了男人的還欲再說的話頭,說。讓她看。
咬了一口,又是果然,肉密而綿,柔軟卻不失韌性。柔軟的是棗肉,有韌性的是棗皮,但是棗皮很薄,密密的肉中夾了些略略的韌性,口感很是不錯。
拿。我下了命令。
他問。老板,有袋子沒?
有有。老板忙不迭地拿了一個袋子。
他一看就笑了。老板,這個太小了。
哦,哦,你先挑,我給你換個大的去。老板轉身要走。
遠不遠啊?他問。
不遠不遠,隔了一家就是的。老板指著旁邊說,還怕我們認錯地方似的,探著身子指了又指。
我看地上還有一個箱子,寫著“花生”兩個字,箱子上開了個口子,好像咧開了嘴,沖著誰在樂。本已出了店門的老板,又回轉身來,抓起一把,把手伸過來,嘗嘗,嘗嘗,山東花生,好吃得很。
多了吧,我說。
不多。不多。他很是固執地抓了一把放在我。的手里。
老板去了沒一會兒,就聽到聲音過來,不是他的,是一個女人的。
人家只要一斤,你拿這么大的袋子干什么啊?唉呀。那不是有個小的嗎?你沒長眼啊?在那里。那里!只聽得一陣翻東西的聲音。
真是吃多了。女人說,最后還加了一個總結式的話語:“毛病。”
一聽總結語,原本虎著的臉突然一樂,看來天下的夫妻大抵都是這樣,不是冤家不聚頭,這話沒有錯。
他正在挑棗,聽到我這里一撲嗤,邊搖頭邊動了動嘴,一看嘴形我就知道,他說的是,“毛病”。
老板拿了一個袋子過來,我一看還真是不小,裝個三五斤不成問題。見我還沒吃花生,連著說,吃吃,這個個大,香得很,超市都沒有我的貨好。
哪里稱?他舉著挑好的棗問。
這邊這邊。老板說,把我們引到隔壁的店面。
這個店面和那邊雖然大小一樣,可是東西就豐富多了,堅果、零食零零碎碎的,全裝在一個一個的小格子間里。排滿了整個店面。紅的、黃的,顏色多彩。一個胖乎乎的女人正在給零食裝袋。
我在里面邊看邊轉,不時地問問價,老板很熱情地回答著。間或說,這個是甜味,那個是麻辣味。老板娘面無表情,不說話也不抬頭,只是手上一個勁地忙活。
紅棗雖然稱完了,可是他在旁邊站著,也不急著付錢。等我在店里全轉了一遍了,才問,買花生不?
我嚼著,不說話,只拿眼在店里瞟。他說,覺得好就買點,你又愛吃,天熱,超市的貨又少。
買。我還在嚼著。
老板不急著稱貨,而是伸手在小格子里抓了一陣,手上多了好幾個小包裝,全遞到我的手里,說,這個拿回去嘗嘗,又新鮮,又好吃。
半天沒抬頭的老板娘終于把頭抬起來,雖不是虎著臉,可是眉間的川字寫得明明白白,她的臉動了半天,想說什么終于沒吐出來,繼續低著寫川字。
東西稱了,價格也清了。老板繼續在格子里摸著,老板娘還是低著頭。
他掏出錢來。伸著手,左看看,右看看,終于問,你們誰收錢啊?
老板一指,她。老板娘不說話,用手一指,他。
他笑,你們沒人收錢啊。
老板看了老板娘一眼,把錢一收。又抓起一個小袋來,塞到我的紅棗袋里,這個青豆也很好吃,很脆的。
出門沒多久,就聽到老板娘低喝了一句,賣就賣唄,還送那么多,真有病。我回頭看時,老板梗著脖子轉身往另外一個店面走去,他一聲都沒出,也就沒有了下文。
吃著紅棗,我說,只要是兩口子,沒有不鬧別扭的。我估計他們兩個大概是有了別扭。男的正在一邊生氣,看到有生意了。就把氣扔一邊了,女的氣性大些,老記著,所以疙疙瘩瘩。紅棗很甜,我吃完一個又抓了一個,嘴也沒停著。
噯,你沒看到,老板給我東西的時候,老板娘那個氣啊,肯定想,個敗家的爺們。
你不是不和我說話嗎?他問。
有東西吃就忘記了。我說。
好吃的東西存不住。好像沒多長時間,紅棗就沒了,我們又去了。我們直奔那個店。還是中午,還是黑著燈,電扇也開著,可是沒有人。倒是有個小伙來幫著開了燈。我以為走錯了店。還站在店外面看了又看。
老板呢?我問。小伙說,可能去廁所了。多少錢一斤?他問。我也不知道啊,小伙左顧右盼的,要不,你們到隔壁去吧,也是一家的。
老板娘還是在裝著什么,這次我看清楚了。她胖胖的手上肉窩一個挨著一個,指頭翹得高高的,把散裝的零食分裝到小食品袋里。要什么?老板娘問。棗。他說。就這些了。老板娘一指。
盒子里,裝著半盒子棗,數量不多了,看相也沒有上次的好。
上次不是好多嗎?聽到這話,老板娘抬起頭來,眼睛在我們臉上仔細地掃了個來回,然后才說,哦,要賣光了,這是剩的,過幾天進新棗。
他從旁邊的支架上掛著的一堆袋子里,拿了個袋子,埋頭挑起來,雖然看相不好。可是肉厚的還是不少。破了皮的不要啊,我說。他沒回答,只是一點頭,手下跟撿棉花一樣。在棗堆里一跳一跳的,很是小心地撿著。
好不容易才撿了小半袋,正準備上秤的時候,老板回來了,手里也拎著東西。一見我們,他先是一愣,然后馬上猛個勁兒地點頭,臉上笑嘻嘻地說,來了。
我笑笑,沒吱聲。他說,老板,你的棗沒上次好啊,挑了半天,才這一點。
老板邊放東西,邊說,這天熱啊,我就沒敢多進,最多三五箱。擦了頭上的汗,又說,賣得還可以。老板先是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然后又抓了個小包裝遞給我,很是爽氣地說,新進的,嘗嘗。這個棗嘛,他又壓低聲音,便宜點賣你吧,算十塊。不過下次來新棗了,可不能給這個價了。
給錢。他沖著我說。為什么我給錢?我問。你要吃你不給?我給了他個白眼。一把拿過紅棗,吃了一顆。
那邊,老板娘的頭似乎動了一下。
我們去批發吧?我說。
你是吃紅棗上癮了還是對人家的小恩惠上癮了?他問。
你管呢,我說。不過,那個老板是挺會做的啊,臨走送點小東西,又不貴,又能招攬回頭客。老板娘不行,太小氣了,瞧那臉。跟欠她二百元似的。
得得得,他說,一家一個爽氣的就行了,都爽氣,那店還開不開了?
這回去的時候,店子里顯得格外的擁擠,買零食的,挑紅棗的,人超多。本來就不大的店面,人通過時,都得側身走。胖胖的老板娘恨不得能讓自己再縮小些,好多讓些店面讓客人進來。老板很靈光,嘴里招呼店里面的人,眼睛看著店外的人,一看到我們來了,登時趕緊搖手。
生意好呀。他說。
還好還好,老板笑著。從店中擠出來,淡季能有生意做不容易啊,特別是這樣的小零食,天熱,吃的人少,貨周轉太慢了。這回還是紅棗?剛進的貨,保你滿意。
他說,哦?好?就多買點。
包好包好,才進的貨,才開箱的。老板一看周圍的人腦袋,說,要不,你們去那邊挑。又有些歉意地笑,店小,人多。
我們來到那邊店,紅棗堆成一小山了。老板調好電扇,說,全是好的。這貨沒得說。
在我們挑的當兒,旁邊有人問,多少錢啊。老板伸出手指,十二。旁人嘴一撇,搖著頭走開了。老板很是小心地拿起一個紅棗,指著說,這個棗啊,真正是好東西,又沒有經過加工,純天然的。還最怕擠,瞧,那個破皮的,其實肉是最甜了。只是天熱,不敢多進,只能快出快進。
天熱貨不好買吧?他問
老板只是搖頭,新市場,新地段,人氣沒個三五年聚不來,只能小打小鬧的,不求賺錢,只求人氣。
你這里人很多的啊。我指著店那邊說。
嗨,也就是這幾天人多了點,你們來的時候,也是才開張的時候,你們也看到了,哪里有什么人啊,這不,人才多了一點,生意不能說有起色,不過是保本而已。
你那招兒買一送一不錯啊,他說,又一指我,把我們弄得才兩天就來了。
老板的眼睛一擠,嘴就咧到了耳朵,哎呀,別提了,就這,她還老大不樂意的,不瞞你們說。許是有了上幾次買東西的交流,許是顧客多了心情好,老板的話多了起來,今年的生意真是不好做啊,又是新地段……
臨要走時,旁邊一家店買的東西吸引了我,說是蛋糕,不像蛋糕,餅干,不像餅干,左邊的這個大大方方的一塊,右邊的那個像元寶的形狀。正伸著脖子看。老板過來了,我問,這是什么。紅糖,老紅糖,也很好的。
這時,那家店里出來一個人,來了這樣久,從來沒有見過這家店的店主。出來的這個人戴著一副眼鏡。臉上有一塊三厘米左右長的突起的肉瘤,我猜那是劃傷之后,傷口不齊而長成的突起物。
眼鏡問我。你戴的是什么?這樣紅?我說瑪瑙呀。
眼鏡說。瑪瑙啊?紅的就是瑪瑙啊?
是哦。我摸了摸脖子答,我是覺得翡翠戴久了,所以換個顏色戴戴的。
眼鏡很認真地說,哦,這就是瑪瑙啊,聽我奶奶說以前農村這玩意可多了,后來唄,都給砸了,可惜了的。
要放現在值很多錢。我說。
眼鏡指著紅糖說,這個也是山里的,老好了,我奶奶說,越是有鄉土氣息的,越是養人。
說話間,他對眼鏡說,先買兩塊嘗嘗,好吃再來。眼鏡沒動,而是他身后的一個小丫頭把袋子伸我眼前。裝兩個元寶紅糖吧。我點了下頭。
要付錢的時候,眼鏡又說了,有零錢嗎?我們去換錢可不容易了,一百換九十八呢。
那不是犯法嗎?我說。
那沒辦法,眼鏡答,想換零錢就得這樣。
他伸過來一只手,拉著我說,紅糖給你買好了,快走吧。晚了趕不上車了。
你說,那個店主為什么主動搭腔啊?我問。
還不是招攬生意嘛。他說,你看,這家老板送你點小東西,你天天記著,老說人家的好。沒準那家店是照著學唄。
我說,那個老板是挺好嘛,人又和氣,見面三分笑,再說,東西也的確符合我的要求,你再看那老板娘,老繃著一張臉,跟你欠她錢一樣。
他說,我要是老板娘,我肯定不高興。
為什么?我覺得有些奇怪。
你想啊,買一送一,自己總歸是要虧點的,有幾個女的那樣大方的呢?再說了,老是對女顧客樂,有什么高興的?他擠著眼睛說。
難道那老板對你沒樂?我說,每次是你在掏錢,你看老板一看到你,樂得跟什么似的。
不過。我想了想說,以后我還是在男老板那里買東西,不是說異性相吸嘛。
他回過頭來,看了看我的臉,有些疑惑地說,你什么時候整容了?
沒有啊?我一臉的驚訝。
沒磁鐵能吸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