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吳滿有運動”是抗戰時期陜甘寧邊區為了對抗國民黨的經濟封鎖,解決邊區嚴重糧荒問題。而發起的一場勞模運動。昊滿有由此也成為邊區民眾心目中的英雄。逃荒農民也能成為英雄,這在農民的固有意識中是從來未有的現象。于是當勞動英雄成為人們競相追捧的對象之時,我們會發現邊區民眾的勞動觀念與社會意識正在發生革命性的變化,進而又從根本上改變著他們的生活方式,這種改變不僅體現在政治生活與經濟生活中。而且也體現在他們的日常精神文化生活中。
關鍵詞:陜甘寧邊區;吳滿有運動;自我意識:生活方式
中圖分類號:D648.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05-0063-03
抗戰時期,由于日本帝國主義的進攻和國民黨的封鎖包圍,陜甘寧邊區的處境十分艱難。在這種情況下。由中共中央和毛澤東發起,在陜甘寧邊區率先開展起一場轟轟烈烈的大生產運動,并涌現出眾多的勞動模范和許多勞動致富的農民,著名的勞動英雄吳滿有就是最突出的一位。基于以往對此問題的論述大都偏重于宏大的敘事模式,似乎較少關注鄉村民眾本身對此的感悟。有鑒于此,本文試圖以吳滿有為代表的勞動英雄的象征意義作為切入點。從鄉村民眾的視角來看待“吳滿有運動”對陜甘寧邊區鄉村民眾的影響。
一
吳滿有(1893年一1959年),陜西橫山人。1928年因逃避災荒,移居延安柳林吳家棗園。1934年土地革命后分得一座荒山。由于他勤勞,再加之他有計劃的安排農事,成為邊區開荒地最多、增加糧食最多的農民。同時他還領導了吳家棗園的全村變工,使得吳家棗園成為勞動模范村。由于其突出的成績,在邊區第一屆勞動英雄大會上被選為特級勞動英雄,并受到毛澤東的親自接見,后成為毛澤東的親密戰友。1943年3月,《解放日報》發表社論,提出了“開展吳滿有運動”的號召。文章指出:“吳滿有這種響應政府號召,努力生產,周密計劃的精神,是值得大家學習的;他的方向,就是今年邊區全體農民的方向。”于是農業上的“吳滿有方向”與工業上的“開展趙占魁運動”一起成為“延安精神”的象征。
為吳滿有等為代表的勞動英雄召開大會。這是自盤古開天以來從未有過的現象,吳滿有是勞動者英雄,是新社會的“狀元”。這種對勞動者的認同“不僅是中國從來沒有過的事情。而且是東方各民族從來沒有過的事情。”當勞動英雄成為人們競相追捧的對象之時,我們會發現人們的勞動觀念與社會意識正在發生革命性的變化。曾經是一個逃荒賣女的破產農民吳滿有,結果憑借自己的勤勞。可以與領袖的照片并排擺放,對于民眾來講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在此對勞動者的認同可以說使他們的自信得到了充分的張揚,這種深切的內心感悟讓他們充分相信:“他們就是中國,他們就是中國的未來,他們并不只是這樣在說,不是的,而是明明白白地表現在他們充滿自信的每句話和每個行動上,表現在每種表情和每種微笑上。”
很明顯在民眾眼中,“使他在人民心中和毛澤東朱德并列的,不只是他的人格。他已經成為中國農民善良、健全、前進的象征,他已經成為對于克服古老落后的成功。對于新的政治——社會制度的滿意還有些驚異的中國農民的模范和驕傲了。”這種從未有過的現象,反映在民眾心頭的顯然就是勞動不再下賤,幾千年來挖土工作受到鄙視的人們。現在卻得到了尊敬和榮光。事實上,其重要性還遠不至于這一點。一旦把勞動和光榮聯結起來,把勞動與英雄相并論,便成為民眾爭相比照的對象。于是便會出現這種現象:只要勞動英雄做什么,周圍的人就跟著做什么。舉凡辦義倉,辦合作社,辦學校,辦識字班,辦黑板報,發動婦女紡線……只要勞動英雄號召得好,馬上就會得到大眾的擁護。很明顯,勞動英雄已發展成為群眾的領袖,因此“假若吳滿有把他的名字和某些新的事物連結在一起,并且在他的田地里試種,農民就更樂于接受,他是教育運動后面的推動力量之一。他雖然既不能讀也不能寫,他卻要把本村學校變成其他學校的模范。”
相對于勞動英雄而言,對于那些游手好閑、不務正業、抓大煙、耍賭博的“二流子”,便成為眾所反惡的頭銜。在當時召開英雄大會時,延安市政府曾找了五個二流子參加旁聽。大會上對于這五個二流子與勞動英雄一樣招待,獻旗,請酒,開晚會等,他們都一樣的去參加,起先這五個二流子以為政府要騙他們去生產,但經過了會議,看到了勞動英雄們的榮耀。受到了勞動英雄們的教育,他們感動了,在勞動英雄面前。他們宣布了自己的生產計劃,在大會上,他們自動宣布:“如果不再改正,就不算是個活人了”。這部分“二流子”在耳聞目睹這些新鮮事之后,經過思想教育也都發生了很大的改變。當年曾戰斗于此的馬文瑞指出,經過對這些“二流子”的改造,“不但使這些人受到教育成為新人,而且在社會上普遍形成‘勞動光榮,懶惰可恥’的風尚。”
陜甘寧邊區鄉村民眾的這種變化,固然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但是我們不能不注意到鄉村民眾自身的內心體驗和感悟,因為大凡一種社會現象的出現,總會在民眾內心深處有所折射。因為“社會生活盡管與有形活動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但本身不能歸屬于物理現象,因為其內在本質——即那些制約社會現象的特征——是根本不可能被感官感知的。是無形的;只能通過某種內心體驗被認識。”可以說正是這種內心體驗,奠定了他們自我意識的認知基礎。而一旦這種自我認知凝煉成被鄉村民眾廣泛接受的社會意識。便會在社會發展中得到進一步的升華。對于陜甘寧邊區鄉村民眾而言,近距離的接觸政治就成為一種必然。
二
很顯然。鄉村民眾的社會心態已經發生了顯著的變化。應該看得出邊區人民勞動生產的熱忱已經普遍發動起來。究竟何以會出現這種革命性的變化呢?如果從鄉村民眾自身的心態演變觀之,則是來源于他們內心的真實體驗。勞動的權利,應該是普天之下作為農民階層最基本的權利。而在那些勞動者甚至對于該耕種什么都不能自主決定的日子里,權利對于他們而言確屬奢侈。但是當勞動作為“解放群眾的內涵的精力,復活他們的創造力”,使其成為英雄并被人們廣泛贊譽,并最終和整個國家的命運聯系起來的時候,人們方知原來勞動竟是如此崇高。所以當生產勞動不再成為束縛民眾的枷鎖。并和整個國家與民族的命運聯系起來的時候,政治其實就在自己的身邊。在此情形之下,鄉村民眾的自我意識便自然得到了升華。
當邊區的報紙期刊接二連三的在刊登鄉村民眾的身影與消息。這是鄉村民眾從未有過的真實體驗,可以說“報紙小冊子好比球場上的啦啦隊,提高嗓子,向勞動英雄不斷喝彩。每天《解放日報》第二版上所披露的,十有八九是生產消息,什么人半夜就上山開荒;什么人開荒多少,打破記錄;哪一家的婆姨每天紡紗幾兩:勞動英雄吳滿有的生產工作進行得怎樣;所有這些消息,跟著一陣喝彩的聲音,送到窮鄉僻角去。于是有人向某人‘看齊’了,有人向某人‘挑戰’了。”…民眾感覺他們距離這個社會是如此之近,這是從未有過的感受。特別是勞動合作社的建立,不僅滿足了民眾自身的需求,而且也形成了一種新的生產關系,從而也就從根本上“改變了他們過去對勞動的態度。他們認識了今天的勞動不是像從前一樣,只是替剝削者造幸福,而自己卻勞而無獲。正是如此,他們更認識了要保障已得的利益,保衛自己的家鄉,保衛自己的國家。”因此可以說合作組織“是農業生產關系上的新轉變和新紀元。農民由于組織起來成為集體勞動的合作社,就大大地節省了人力、畜力和工具,就在合作社內部和外部掀起生產競賽,提高勞動生產率,就能有時間并有興趣集思廣益地改進生產技術;最后,就不僅改變農民的生產關系,而且能提高他們的政治覺悟,改進他們的文化生活。”
隨著新的生產關系的建立,人與人之間相互信任的加強,曾經與民眾隔閡的政府不再被人們極端冷漠與仇視,“我們的政府”、“我們的紅軍”成為民眾日常交流中的真實表達。斯諾曾這樣描述道:“我并且很注意到:大多數的農民,當他們提到‘蘇維埃’時,總(將)它稱作‘我們的政府。’在中國農村里居然有這種現象,無疑的是很使我感到驚奇的。”一旦增強了這種認同感,使農民意識到自己的命運已與“我們的政府”的命運休戚相關,便會使鄉村民眾的民族自信心、政治歸屬感和民族向心力大大增強。廣大農民開始走出家庭的小天地,擺脫狹隘的地域觀念,現代國家觀念與民族意識開始逐漸在他們心底生根。
于是在陜甘寧邊區,“隊伍里、鄉村里、城市里、機關里、男女老幼,講的是抗日話,做的是抗日事,大家都曉得大禍臨頭”。所以積極支持抗戰就成為他們評價好壞的一個基本的認知與取向,即便是對于“穿國民黨軍官服的人。雖然似乎有點隔膜,但還是很友好的,還給我們講全國人民應該團結抗日的道理。”∞許多抗日家屬和貧農本來照例應當免稅,但他們都自動的送糧食捐給政府。更有許多農民自動超過規定標準而繳納公糧。張國燾曾回憶說:“以抗日名義來征收救國公糧,在當時‘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抗日口號感召之下。農民是特別踴躍繳納這種公糧的。”如果有頑固分子蓄意破壞,民眾的立場就是“要堅決的幫助八路軍,幫助咱們的政府,把那些混蛋東西,打得抱頭鼠竄。……咱們的八路軍沒糧,就不能打仗!不能保護咱們這塊自由、幸福的地方!”這種社會認知取向甚至體現在他們過年貼的對聯里。如:“擁護蔣委員長,實行建國綱領”;“打日本為子為孫,除倭寇救國救民”;有的橫批是“抗戰救國”。有的甚至寫“過年敵機又來了。驚的同志東西跑”。
曾經是荒涼貧瘠、保守落后的黃土之地。卻在新的社會條件下形成了一種新的獨特的體驗和感受。長期以來鄉村民眾存在的那種對政治的疏理感,終于在勞動與抗戰的激蕩下,在血與火的考驗中得到了洗禮與升華。而隨著鄉村民眾自我意識的不斷覺醒和升華,又會從根本上改變他們的社會生活方式。
三
可以說吳滿有運動的開展,從根本上改變了鄉村民眾的社會生活方式。這種新的生活方式,無論是在政治領域、經濟領域還是精神領域,都體現出了不同于以往的新特點。陜甘寧邊區作為當初中國的一個模范的根據地,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首先就體現在這種新型的生活方式上。
首先,在邊區民眾的政治生活中。最典型的體現在民主選舉方面。例如對于選舉什么人的問題。民眾更是非常的關心與慎重,即便是長期以來不被重視的農村婦女在參加選舉的時候,“都像出門做客一樣梳頭洗臉,穿上新衣服,綏德延家岔村的女選民,和男子一樣爭著提候選人。關中馬欄市許多老年婦女冒著大雨,騎著毛驢,從幾十里路趕來投票。”由此不難看出,在人們的日常生活方式中,積極參與民主選舉,無疑已成為陜甘寧邊區鄉村民眾日常生活方式的重要內容。曾經是荒涼貧餈、保守落后的黃土之地,在此時卻在行使著當初條件下最為民主的權利。
其次,在經濟生活中,勞動再也不是一種卑賤的工作,自力更生,開荒種地,勞動競賽,所有這些成為邊區群眾最基本的生活方式,“甚至于連道士、瞎子、老婦人也轉入生產的浪潮。淳耀高灣區大香山金剛廟有一個道士張風鳴,去春受群眾開荒熱潮的影響,斷然剃去頭發,拒絕老師阻止,搬到連花洞務農。慶陽三十里鋪有一個57歲的瞎子,開荒期間不甘落后,就叫他的孫子牽往地里,終于開了4畝5分荒,志丹婦女勞動英雄胡老婆,去秋收割時,雞叫二次就起床,跑到各家門口喊叫大家快起來,雞叫三次收拾起身,天剛亮就到了地里,使全村莊稼很快割完。”此情此景,對于當時的林伯渠也不無感慨的說:“像這樣看來很平凡而實際上包含著巨大意義的故事,從歷史上,從別處,你們也能找得著很多的嗎?”
同時。在社會關系方面,人與人之間互相幫助共同合作,從而形成了“用一種新的關系來代替過去人與人之間的殘酷關系。”邊區群眾面對實際情況,在勞動過程中逐漸形成了“變工”、“搭莊稼”、“扎工”、‘信將班子”等互助合作形式,特別是在面臨災荒之時。邊區各地就普遍建立義倉。志丹縣五區部分村莊甚至發展到集體存糧備荒,就連“二流子薛炳華也存了糜子一大斗。所存糧食全村人渡三四個月的荒年。”嘲除了創辦義倉之外,群眾還創辦糧食信用合作社,規定每人可存糧一斗到五斗。每年由合作社付給三分利息,平時除紅利可取一部分外,其余須至災荒到來時才能領取。此外,邊區群眾還發展了其它的一些互助形式。如干部、勞動英雄、積極分子、進步人士開展借糧措施,利用親朋好友關系實施借貸等各種措施等等。所有這些都體現了鄉村民眾的新型的生活方式。從此“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陳腐觀念在這里沒有了市場,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變得愈益密切,人們都在適應現存的制度,把自己溶人其中。
而且。對于積極參加生產勞動進行抗日救國,不僅僅是民眾的一種基本生活方式,更是評價愛國與否的具體體現。正是由于如此,在邊區的市鎮和村莊,“勞動的呼聲波動了整個邊區,人民和軍隊,從鄉村和城市,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卷入了勞動戰場。”此外,由于自我認知的強化與社會心態的轉變,人們的精神文化生活也變得豐富多彩起來。在陜甘寧邊區。各種劇團紛紛下鄉巡回演出,歌聲笑聲灑滿了整個邊區。“他們愛笑、愛唱,昕不到歌聲是難得的。在星期日和假日。學生和老鄉們有時在街上跳舞。”如果民眾“聽到說演戲或只要在街上貼一兩張廣告,就會使得全城都騷動了似的。女的男的,老的少的,人山人海的堆滿在露天的舞臺前面,伸長了頭頸等待著。他們是餓狼似地渴望著,鼓舞著。臺上的戲演到緊張的時候,我們的觀眾的情緒也跟著高漲起來,爆裂一樣地喊出洪亮的口號,附和地唱出激動的歌聲。”嘲另外陜甘寧邊區的秧歌,無疑也是群眾最喜歡的另一個文化大餐,特別是延安文藝座談會之后,扭秧歌更是成為邊區民眾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內容。
陜甘寧邊區鄉村民眾自我意識的覺醒與升華。并在此基礎上促使日常生活方式的嬗變,時至今日依然是中外人士熱衷的一個話題。難怪有人不無疑惑的說:“陜甘寧不是中國農村的縮影,甚至也不是抗日期間建立的共產黨的根據地的縮影。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生命在于體驗。生活需要感知。陜甘寧邊區鄉村民眾自我意識認知的轉變與升華,既是在客觀的社會政策條件下的一種變化,更是在自身切身感悟后的實際行動。對于當前全國上下正在積極創建新農村的大潮中。我們似乎也應該從中總結一些寶貴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