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超驗自然觀到生態哲學

摘要：梭羅的自然觀體現在它的超驗性上，認為自然是人感知的對象，是人存在的家園與精神的歸宿。所以，人要回歸自然、融入自然，同時需要保護自然在其本真狀態的傳遞。這種保護自然的觀點使梭羅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位自然主義者與環境保護主義者，是西方環保主義思潮的先驅。

關鍵詞：梭羅；超驗；自然；環保主義

中圖分類號：N0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05-0052-03

亨利·戴維·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是19世紀美國著名的浪漫主義作家，也是第一個在工業文明全球擴張時期關注人類生存狀況的哲學家與思想家。梭羅1817年7月12日出生于美國麻薩諸塞州波士頓地區康科德鎮(concord)；1837年畢業于哈佛大學，之后以教書為業。受其老師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影響，1841年起他不再教書而轉為寫作，聆聽自然的教誨、思索人類的命運，開始了他的超驗主義實踐。梭羅著名的散文集《瓦爾登湖》(Walden，1854)開創了自然主義文學和環境保護主義思潮，是美國文學非小說著作中最受讀者歡迎的書籍。到目前為止，《瓦爾登湖》已發行了將近兩百多個版本并被譯為多國文字，在1985年《美國遺產》評選的\"10本構成美國人性格的書”名列榜首。梭羅的哲學論著《論公民的不服從權利》(civil Disobedience，1849)所宣傳的依靠個人力量與“非暴力抵抗”斗爭形式影響了托爾斯泰、圣雄甘地和黑人領袖馬丁·路德·金。

梭羅除了被尊稱為美國自然文學流派的先驅之外，他還是西方現代環境保護運動之父，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環境保護主義者。在美國享有“自然之子”、“綠色圣徒”的美譽。與美國的環保熱帶動下掀起重新認識梭羅的熱潮相比，中國學者對梭羅的名字比較陌生，對他的探討也僅局限在比較文學與散文領域，鮮有學者將梭羅的哲學尤其是生態哲學思想介紹給讀者。

一、超驗的自然觀

“超驗”(transcendency)”一詞源于拉丁動詞“transcend ere”，有“超越界限”之意?？档?Kant)最早給“超驗”做過形而上學解釋：“凡一切知識不與對象相關，而惟與吾人認知對象之方法相關，且此種認知方法又限于其先天的可能者，我名此種知識為先驗的。此一類概念之體系，可以名為先驗哲學?！笨档掠谩跋闰灐?又譯為“超驗”)來說明知識的來源與范疇——經驗世界的知識有必要建立在超驗的原則基礎上。愛默生接受了康德的“超驗”思想并開創被譽為“美國文藝復興運動”的超驗主義思潮：“有一類非常重要的思想和絕對必要的形式并不來自經驗，相反，人們則是通過它們獲得了經驗，它們是心靈本身的直覺，康德稱之為‘超驗的形式’?！背炛髁x強調知覺的力量，人能夠憑借感觀知覺認知外界，人的超驗感覺——內心的體驗可以認識自然的真理。“相信你自己”是超驗主義者的座右銘。梭羅的超驗主義同樣以人本主義哲學為思想基石。倡導人的獨立意識，主張個性、反對權威。尤其是反對當時盛行的統治社會一切領域的加爾文主義和唯一神教。

梭羅的超驗自然觀是對18世紀牛頓宇宙觀的反叛。梭羅生活的年代是美國超驗主義思想盛行的年代，梭羅的自然觀也彰顯了這一特點。梭羅認為自然界不是神的造化和象征，并不像機械唯物論認為的那樣在上帝之手推動之后按部就班的運行的，也不像加爾文主義教導的那樣絕對的、宿命的與服從的。自然界是人的舞臺，是人心靈感知與思索的對象，自然的啟示與人的靈感交織構成自然的意義。人通過直覺而不是理性就能超越物質表象而把握將世界融為一體的自然。所以，梭羅認為：“通過主體的感知(perception)便能達到對自然的理解”、“對客觀事實或自然的感知而不是那種綜合知識就可以使人腦認識這個世界。”自然是人腦中的自然。世界是人腦中的世界。人僅需通過感觀知覺甚至是意識即可以認識培根的經驗世界、達到公認的真理狀態，獲取自然的真正本質。這個過程在梭羅看來超越了理性。

同時，梭羅還認為，自然也是精神的存在。是超驗的宇宙精神的物化與象征?！八罅_所有的超驗主義信條可以歸結為一點：自然是宇宙精神的象征。”在梭羅的視域里，自然是物質世界之外的圖景，是心靈的表象。人靈魂中的那種直覺感知能力可以溝通個人心靈與超靈，并使兩者得以交流由此達到個人精神與宇宙精神的統一。而只有在自然中才能獲得這種最高的精神體驗。實現內在心靈與感觀世界的交通。所以，為了達到這種最高的同一境界，人應該回歸自然、沉浸其中，完善自我、完善精神。“在大自然的任何事物中，都能找到最甜蜜溫柔……即使是對于憤世嫉俗的可憐人和最最憂悒的人也一樣。只要生活在大自然之間而還有五官的話，便不可能有很陰郁的憂慮?！倍嘶貧w自然的目的更在予尋求心靈的凈化，因為離開自然的生活等于喪失了生活的情趣。在梭羅看來就如同“居所無鳥猶肉之無味”一樣。

在回歸自然、領悟人生的感召下。梭羅開始了對人生真諦、人的意義的思考。梭羅認為，人沉浸于機器大工業帶來的福祉，工廠、機械、效率、產量充斥了人的全部。陶醉于物質的享受使人失去了生活的真正意義。而正是由于這種物質至上的價值取向導致了人精神的貧瘠與虛無。所以梭羅倡導并終生踐行的生活方式是回歸自然、融入自然，在自然中簡單的生活。

二、由回歸自然到保護自然

梭羅倡導的“簡單生活”更強調的是個體對外部需求的縮減，“這對環境保護至關重要。因為簡單生活可以減少對其他生物尤其是環境的沖擊?！痹谒罅_看來，需求的增加導致了欲望的增加與膨脹，而欲望的過渡膨脹將會導致人類對大自然無度的索取與掠奪并破壞它應有的狀態。例如，為了修一段能讓“鐵馬”運行的鐵路，“伐木的人已經把湖岸這一段和那一段的樹木先后砍光了”，這是“任何其他生靈都沒有做過的事”。梭羅為這些大量被砍伐的樹木痛心疾首。并認為人的這種違背自然的行為會遭到自然的懲罰，“如果有人因為虐待孩子而成為被告。其他人也應該因為虐待交給他們照看的自然的面孔而成為被告?！笔聦嵣?。人不過是自然的看護者或守護者，而不是自然的主宰。人“還只是大自然之中的一個過客”，但卻“自以為在地球上建立了秩序”。

所以。梭羅認為必須重構被工業文明破壞了的人與自然的秩序(harmony)。而人與自然秩序和諧的標志就是人回歸到自然之中并與自然合而為一。“梭羅在瓦爾登湖邊思索的結果是：人只有融人自然才能生活得更好……同時要遠離過渡的城市化與工業化?！彼罅_眼中的自然既是人存在的家園又是人的精神家園。融入自然可以使人減少煩躁、緩解焦慮，舒展身心，達到人與自然的真正和諧。然而人類吹著號角向自然進軍的時候。不但沒有融入自然，相反人離自然卻越來越遠。在這種情況下梭羅的感受是：“如果我們沒有在這一天被我們的‘天神’喚醒。而是被仆人的機械嘮叨聲叫醒……不是被我們新近獲得的伴著宛轉美妙樂聲的出自內心的力量和企求喚醒，而是被工廠的汽笛和彌漫在空氣中的氣味催醒。那么這一天我們就什么也不會得到，如果這一天可以被算作一天的話?！薄?人只有在自然中才可以尋求到心靈的撫慰與寧靜，并使思想、情感甚至靈魂得以凈化。

梭羅的回歸自然思想很自然地流露出一種保護自然的情感。梭羅眼中的自然除了物質之外還閃爍出一種精神的東西，梭羅甚至將這種精神當做無休止的燦爛的奇跡。人有責任保持它的傳遞。有義務保護并維持它本真的狀態。但如何維持自然在本真狀態上的傳遞呢?梭羅的回答是在“荒野”中保護自然。梭羅眼中的荒野(the Nature of nature)就是真正的自然，是天然或自在狀態的自然。是那個“人以及人所創造的人工自然之外的世界”。瓦爾登湖水、兩岸的松枝、潤濕的田野、空中的雀鳥、水中的鱗魚、陽光、矮橡樹以及那些并不懼怕人腳步的赤松鼠。這些都是梭羅的荒野。但這些同樣也都是被欲望中的人們逐漸忽視與遺忘了的，如同“安定在大地上”的人們“忘記了天空”一樣，忘記了那個曾經養育過他們而如今卻被他們自己肆意破壞的荒野?！八罅_不僅認為荒野凌駕于目前的自然之上，而且還相信通過調整目前的自然可以使之達到荒野的狀態?！憋@然，梭羅認為目前的自然已在機器大工業的擴張下印有太多人類活動的烙印，并已脫離其本真的荒野狀態，是被改變了的荒野。而人能做的就是盡量使自然遠離過渡工業化的紛擾、雜亂、更改與破壞，使自然盡可能的接近本真的荒野，達到它應有的狀態——從前的自在狀態。

三、梭羅的自然觀對西方環境保護主義思潮的建構

從人類的誕生一直到工業革命之前的漫長歲月里。人類一直是自然的敬畏者，甚至是討好者。這種千百萬年的自然觀卻被轟隆隆的機器聲顛覆了。人類居然變成了自然的征服者。隨著地球上一根根高聳的煙囪的增加。人們征服自然的信心也急劇增加。人們在越來越多的人工自然中生活得越來越好。以至于忽視甚至是虐待了自在的自然。環境污染、資源希缺、人口激增等全球化問題迅速呈現在人類面前?？梢?，人類每一次對自然的索取都導致了自然對人類無情的報復。在大自然面前，人類究竟是勝利者還是失敗者?

二百多年前，在工業文明剛剛全球擴張、人們沉浸在機器大工業福祉的時候。梭羅就敏銳地看到并回答了這個問題。梭羅生活的時代是資本主義迅速發展的時期，在享樂主義和實用主義思想牽引下，熱衷發財、累積財富、追求物質享受是當時人們唯一的目的。在“他的牧場上沒有開花，他的果樹上也沒有結果，都只生長了金錢”…的情況下，人們幾乎忽視了自然之于人的意義，也沒有思考過肆意破壞自然的后果，更沒有意識到人本來就應該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們只是將自然作為可以獲得他們想要的一切東西的客體，可以任意的采摘。

梭羅卻在1845年7月4日美國獨立紀念日這天遠離都市文明的喧囂，獨自一人來到距康科德鎮兩英里的瓦爾登湖畔，自建一個小木屋并隱居下來，開始了對生活的觀察與對人性的思考，開始聆聽自然的教誨、思索人類的命運。梭羅預測到了大量砍伐樹木、破壞原始森林、污染河水、捕殺動物將會給后代人帶來的惡果與災難。并做了大量回歸自然、保護自然的呼吁與論述?！斑@些呼吁與論述對后工業時代的人類社會依然有很大的借鑒性。因為自然在后工業時代正在迅速異化?！碑吘?，如果“為了要燃料，折下屋后的松枝，或拔出樹根”，那么“人將沒有路通往文明世界”。

而梭羅一直堅守的信念是：“人定勝天是過去的理念，而人與自然的和諧秩序是人類在這個星球延續的至寶與夢想?！彼?，人要回歸自然并與之相融(immersion)。同時人不能破壞自然的本真狀態。所以人在回歸自然的同時還要保護自然，保證自然盡可能的在其自在狀態下的延續與傳遞。

瓦爾登湖畔的梭羅站在后代人的角度思索并預測了當時人們并沒有料想到的一些事情。他能夠在人們普遍興高采烈做一件事情的時候跳出其中，并能以旁觀者的身份冷眼觀察。當工業化的沖擊使人變成了單向度的人。使社會變成了單向度的社會，使自然變成了人類的對立面一客體的時候，梭羅卻冷思考了這樣做的后果。在思考的過程中，梭羅的帶有浪漫主義色彩的超驗自然觀逐漸形成為一種今日叫做生態哲學的理念，這個理念可以用簡單的八個字來表達：回歸自然、保護自然?！拔冶全C者或伐木者更關心野味和森林保護，仿佛我自己便是護林官一樣……我希望我們的農夫在砍伐一個森林的時候。能夠感覺到那種恐懼……”。

回歸自然與保護自然的思想使梭羅成為美國歷史上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位自然主義者與環境保護主義者。他很多保護自然的觀念與今天盛行的環保主義宗旨驚人的相似。所以，也有西方學者將梭羅稱作人類歷史上第一位生態學家與第一位生態哲學家。梭羅與后來被譽為“自然主義文學之父”的約翰·巴勒斯(Jorm Burroughs)、“環保運動領袖”的約翰·繆爾(John Muir)、《寂靜的春天》的作者蕾切爾·卡遜(Rachel Carson)等人一樣，用自己獨特的聲音影響并改變了當時流行的工業時代的自然觀。昭示了一種善待自然、親近自然、與自然合而為一的生活方式。拉開了人類環境保護運動的序幕。環保主義從此成為西方發達國家的時尚。

需要指出的是，梭羅本人并沒有從哲學層面提出人與自然的生態倫理關系，也沒有使用“生態哲學”一詞。因為工業擴張在梭羅生活的年代尚沒有對環境造成太大的不可逆轉的污染。同時，梭羅深刻的生態理念并不是以深奧晦澀的哲學語言來書寫的，而是采用了優美的散文形式，流露于字里行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