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欲露尖尖角

整理相冊，是在一個冬日的下午。

相冊好幾本，花花綠綠，相片很多，很零亂。我把相片盡可能按時間順序，分門別類。這是件瑣碎的事情，本想機械地完成。后來，發現兒時的我騎小三輪車帶著弟弟的照片，小學畢業時在鳳凰樹下的合影，高中與朋友們游山玩水的照片等等。一張一張仔仔細細地瀏覽，突然有些感動。原來，我的生命可以用這些小紙片串聯起來，它幫我貯藏記憶，一張照片訴說一個故事，也使我無法遺漏什么。像這張，一班孩子和我，背景是一堵磚墻，一塊一塊，原色呆板的磚塊。當初怎么會選擇這種背景。我找了又找，發現只有這一張，也就是說，這是我曾是一名代課老師的唯一憑證。如果沒有這張照片，也許我的一生將空白兩年，沒有論據。遙遠的記憶蘇醒了，清晰得如同昨日。

太陽懶洋洋的，許多灰塵在光束中飛舞。窗外有外地人在賣醬油，拖著長長的尾音，和醬油一樣，味道濃濃的，“買——醬油——喂”，背景音樂是播放磁帶里“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的曲子。我盤腿坐在大堆照片里，游弋在過去的時光。往事一擁而上，一時找不到位置，搶著，擠著。我吃驚地發現，一些以為忘記的事情，原來并沒忘記。它們呈隱性，靜悄悄地潛伏著，等有朝一日主人的召喚。我感到悲哀，躲不過去。人最好的朋友是自己，最大的敵人也是自己，總是被自己欺騙，總是被自己打敗，敗得人仰馬翻。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總試圖忘記那些幼稚卻最為純真的歲月。

高中剛畢業就被踢出校園，一個踉蹌跌到人群中，都是陌生的面孔，我無所適從，工作無著落，愛人沒出現，現實和理想相去甚遠，至少是火星到地球的距離。要命的是幻想總是引誘在前，現實總是嘲弄在后。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成為一個代課教師，重回校園，我感到放心安全。于是小心翼翼把握，戰戰兢兢地當起三十幾個一年級學生的孩子王。

這是個農村小學。上班得經過一條長長的田埂。兩邊是一望無際的田地，種著我叫不出名稱的莊稼。我貪婪地觀望，愉快地深呼吸。路邊的一朵小野菊就會驚嘆不已，一片烏云就會黯然神傷。年輕的感受不需要理由，太年輕的感受更是不受約束。

學校的規模很小，一座三層高的教室兼辦公室，小操場種五棵樹。三百名學生，一名校長，十二名教師，其中四名是代課教師。五臟倒健全，只是我們這四名代課的像人造器官，時不時讓其他老師感到不適。因為我們的工資雖然不是從他們口袋里掏出來，獎金卻是大家平分的。獎金的來源是小賣部、辦課間餐等等。大家共同勞動，共同收獲，這無可厚非，只是，有那么一些不痛快。仿佛喉嚨間的一塊痰，它不妨礙你吃飯睡覺，卻不得不時時清清嗓子。公辦教師和代課教師的關系照例不會好到哪里去。代課老師總自覺不自覺地結成一條戰線。在我看來，她們所做的努力是徒勞、可笑的，甚至愚蠢，不起任何作用。這樣，我在大人們中，顯得不合群，另類。我在成人世界找不到真誠，找不到朋友，只好把視線轉到孩子身上。

農村孩子頭發零亂，衣服不整齊，有的打赤腳。他們不怕臟，在沙地里玩半天，又坐又踢又搓，等會跑進小賣部買酥餅吃，頂多象征性地搓搓手，很少聽到他們叫肚子鬧，這也算能耐。我不敢細看他們的指甲縫，不敢讓他們靠太近，因為他們汗餿味太濃，特別是夏天，要鼓足勇氣才能踏進教室。我拿出老師的親切加份威嚴，從頭發絲到腳趾頭，告訴他們不講衛生的十大害處，勒令他們養成講衛生的好習慣。一道懿旨下去，還挺管用。幾天內大為改觀。這么簡單的事，其他班的老師為什么做不到呢。我洋洋得意得太早了。因為僅僅幾天，孩子們故態復萌。我很生氣，準備采取措施。還未想好懲罰辦法，一個家長拎著哭哭啼啼的孩子來找我。那家長卷著褲腿，腳上泥跡未干，嗓門大得讓人行注目禮。他說孩子不敢來上課，說衣服沒換，衣服沒換怎么了?不讓上課，哪里規定的，大人忙得半死，哪里有工夫天天洗衣服，我看他是想逃課，騙大人。家長說著咳著，眼看著就要砸出一口濃稠度極高的痰塊，總算他還有點良心，又咽了回去。我漲紅著臉，周圍老師看著我微笑，好像母親寬容女兒的無知。習慣是一棵根深蒂固樹，我的力量輕得連片樹葉都吹不掉。我不再為難孩子。好在久了，我也能繞過他們黑的皮膚，皺的衣裳，看到他們明亮的眼睛，無瑕的笑容。在這點上，農村和城市的孩子是一致的。

教了半年，我沒感到輕車熟路，反而感到難度越來越大。教材倒難不倒我，只是孩子們的心理難于捉摸。盡管讀了好幾本兒童心理學，理論好掌握，實踐卻千變萬化，防不勝防。

有個留級生叫小勇。和他一起留級的還有一個叫東生的。東生學習很糟，不是一個差字可以說清的，衣著骯臟，鼻子里的鼻涕呼之即出，還經常欺負同學。下了課我在辦公室剛喝一口水或批改一份作業，就有頭發亂蓬蓬的腦袋探進來喊丁老師，東生搶我東西，丁老師，東生打我。往往我還未領悟過來，腦袋就不見了。剛去的時候，我很緊張，火燒火燎地跑出去解決事端。天下其實太平，被告和原告正在玩玻璃珠。后來發現其他老師是這樣處理此類事件的。頭也不抬，懶懶的，說知道了，或壓根不理，心情不好還嚷幾句去去去。我不敢故作姿態，也不好肆意妄為，只好一次次被喚出去。倒也把有些爭端扼殺在萌芽狀態。東生后來退學了，不知所終。現在想來很慚愧。在他無影無蹤之前我沒有看出苗頭，過后也沒有試圖挽救，也許還偷偷樂過。也許我經常的教育，不，是責罵還起了促進作用，使他在父親退學的建議下沒有猶豫。多年后，我在想，假如當初我去做次家訪就好了，即使不能挽回什么，我心里也會好受一點。人總是不得不找點借口來搪塞良心，使自己能心安理得地吃好喝好睡好。

小勇長得很清俊，人也安靜，學習一般，我納悶，這樣的學生怎么也留級。被淹沒了頭角的小勇在東生走后露出了他的“猙獰”。轉變得又快又突然，來勢洶洶，比東生有過之而無不及，在我又一次納悶的期間，小勇幾乎成了班級的霸王，可以帶著一批手下，跟老師對著干了?，F在回想起來，當初這個孩子的眼睛是亮晶晶地亂轉，不安分，躍躍欲試的。沒經驗，竟未察覺，讓他釀成氣候。我好強好面子，不會容忍這樣的局面。后來我想那就是所謂的年輕氣盛。一次，小勇作業沒有完成。讓他補完成，他說不會，給他輔導，他心不在焉，左顧右盼，吊兒郎當。我罰他到教室外頭站。他站在窗外上課，竟和同學說笑，視我不存在。這無法無天的小子。我讓他到辦公室去，他不愿意，我拉他，他抓住窗條，我揪他耳朵，拉得耳朵可以和唐僧媲美了，他不得不放手，眼中充滿怨恨，我的心一凜，看來硬碰硬是沒用的，得迂回一下。以后的日子，我按捺下怒氣和厭煩。讓他當勞動委員，口氣委婉柔和，商量式，朋友式。每天傍晚我留他補課，耐心細致，任暮色涌進教室，開了燈繼續，一邊掏出一個面包給他。我跟他說老師喜歡他，假如他還這樣下去，老師是多么痛心。當時天暗下來，燈還沒開，我卻清楚地看見他眼中的亮點一閃。當我意識到那是淚光時，非常得意。第二天，小勇拿了一塑料袋魚給我，黑不隆咚的，每條一寸長，他在河里抓的。在孩子純真透亮的心靈折射下，我無處遁形，有點汗顏。不存在無藥可救的孩子，同時，這種感覺在以后的生活中再也找不到，我接觸的人群無法以心換心，只能用一副貌似溫情脈脈的微笑去面對另一張同樣微笑著的臉，也不會感到內疚了。

那些魚不能吃，我把它們養在金魚缸里，作為成果展示。這些魚小卻兇悍，襲擊我家金魚的眼珠，把它們變成了瞎魚，在黑暗中凄慘地死去。我把那些魚沖入下水道，惹不起，躲得起。我問小勇那是什么魚。小勇告訴我一個土生土長的名字，實在不好記。他以為我很喜歡，還要去抓。我忙阻止，告訴他河里玩很危險，他搖頭晃腦地無所畏懼。他家上上下下都是魚販子。和水和魚打交道，家常便飯。后來，小勇也退學了。這是我沒有料到的。因為小勇家并不像東生家那樣窘迫，能省則省。小勇的父親認為讀書無用，掙錢最有用，長遠?眼光有限，錢在手里最踏實;害了孩子?孩子是我親生的，怎么說害他，認幾個字就可以了，比老子厲害多了。這種家長是不可理喻的。小勇平時張牙舞爪，那時只垂著頭跟在父親后面走了，邊走邊回頭，沒有揮手。暮色模糊一大一小身影。學生放學了。三三兩兩地離開學校，一邊對我說老師再見。我說再見。心想小勇可能再也見不到了，但似乎可以預見他的未來了。晚風吹過，熱鬧的操場驀然靜下來，一只找不到家的小鳥在操場上跳來跳去。我嘆了口氣，不知怎么，眼淚就落下來了。

成人落淚讓孩子看見是尷尬的。我偏讓一個值日的孩子看見了。他眼神是驚訝的問詢。我卻無法給予滿意的回答。一側身再回過來，我已恢復常態。我說漢洲你還不走?他拿過書包說就走。一只手扯下紅領巾，紅領巾打了死結，一時扯不下來，差點勒死自己。我說過來。語氣溫和得滴出水來。我蹲下來，解下紅領巾，整理后給他戴上。他顯得很不好意思。我說你看你呀。他嘿嘿地笑，一溜煙跑了。這個學生長得酷似我曾單戀過的高中男同學，真懷疑他們有血緣關系。剛去我就對他有深刻印象。孩子叫漢洲。在大堆財福呀亞妹呀麗娟等名字中脫穎而出。后來才知道他是命里缺水，他父母請人起的。不過，這不妨礙我對他的好感。他是成績好又安靜的孩子。這種學生讓人放心，也容易忽略。他不來問我問題，我也不用給他特別輔導，也不找他訓話。我們的交流反而顯得少。我以為他就那么順順當當地讀下去，不用操心的。誰知出了那樣的事。

班里的一個同學欺負低年級的小同學。小同學哭著跑回去叫來父親，其父看著獨子烏青的眼眶，心痛之極，沖進操場，罵人，問誰誰。小同學只顧哭，其他孩子看著他滿臉絡腮和瞪圓要奪眶而出的眼珠，噤若寒蟬。漢洲突然覺得好笑，就笑了一下，一個巨掌就砸到頭上。漢洲踉蹌好幾步又跌倒，一屁股坐到沙地上，好半天沒回過神來。他大哭起來。老師們本來以為小孩子玩鬧，沒在意，等出來時事態已擴大。那家長知道打錯人，搓著手說不對，不對，沒你的事。對老師說誤會誤會。校長狠狠批評欺負的學生，責怪那家長意氣用事，安慰無辜的漢洲。漢洲抽噎著說不出話來，含著眼淚，拖著書包回去了。

事情似乎平息了。過了兩天，辦公室竄進一個女人。塊頭很大，眼睛小得不成比例，不過不妨礙她眼中咄咄逼人的似劍光芒。她是漢洲的母親。她來討個公道。她到今天才知道兒子被錯打。漢洲回去也沒說，只悶悶不樂，精神不振，又說頭疼。開始他媽也不在意，農村孩子沒那么嬌嫩。后來兒子連著幾頓都吃不下飯，連最愛吃的雞都不吃了。大人這才慌了。追問怎么回事。漢洲哭著說了。大人的心被兒子的淚攪得翻江倒海。這位家長在辦公室大吵大鬧，責怪校方，說孩子放在學校不安全。校長端茶遞水，后來又叫來那個絡腮胡家長。經過校長的協調，由絡腮胡出錢讓漢洲到醫院檢查。我找來那個惹事的小孩子。禍是他惹的，到頭來真正的當事者倒置身事外。我責問他，他交代說玩彈珠子，我明明沒輸，我干嗎要給他，誰叫他來搶。他振振有詞。僅僅是為一顆玻璃做的珠子。我無言。孩子的世界無小事。

事情并沒有結束。醫院查不出什么毛病。漢洲的母親不罷休。校長只好再次協調。絡腮胡又出了一筆錢，讓漢洲去更大一所醫院用更先進的設備檢查。還是檢查不出什么，但孩子總說頭疼，人也憔悴下去。當母親的心痛得不得了，向絡腮胡索要營養費?？山j腮胡不再心虛不再買賬不再搭理，反而有些理直氣壯，好像對方在訛詐。雙方打開了持久戰。交戰未果。漢洲母親決定用法律來捍衛兒子的身體和自己的尊嚴，并逢人就訴說，總是用比較的開場白:我兒子本來是怎么樣的，要身體有身體，要成績有成績，再看看現在。然后就把漢洲推到人前。漢洲確實變化很大，總是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學習也一落千丈。我幾次把他喚來開導教育，他對考卷上的紅叉叉無動于衷。一有什么事就找他媽，好像媽是脊柱，沒了，他就站不起來。我找他媽反映漢洲的學習情況。他媽一句也沒有責怪兒子，反而為他再次憤憤不平。漢洲在母親巨大的雙翼下越來越蒼白。他有時頭疼，有時肚子疼，整天吃中藥吃補品。我懷疑生理創傷造成心理創傷，心理創傷又影響生理創傷。我問漢洲你真的頭疼嗎，什么樣的疼法。漢洲沒有回答，他媽馬上跳出來嚷老師，你是怎么講話的，他當然是真的頭疼，補品不知道吃了多少也不管用，好好一個孩子，招誰惹誰了。說著，眼睛就紅了，甩出一把鼻涕。她摸出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是她托人寫的事件全過程，準備狀告絡腮胡，請我簽字作證。上面無任何人的落款。我當時并沒有在場呀。漢洲的母親避重就輕，再說她也不認為那有什么關系。她義正詞嚴地說你是漢洲的老師，也負有一定責任，告倒他，我們漢洲的氣也出了，成績也會上去了。漢洲一雙眼睛哀哀地看著我。我最終還是沒簽。漢洲垂下眼簾，蓋住一切。

事情發展到后面有些戲劇化了。漢洲的爺爺在田里發病暈倒，絡腮胡恰巧經過，及時送去了醫院，保住了一條老命。事件最終不了了之。這樣的意外結果讓學校松了口氣。漢洲卻更孤僻了，經常以沉默對抗我。他封鎖了自己的心扉，我徘徊在門外，幾次敲門，得不到回應。我第一次對孩子的力量感到無可奈何。眼睜睜地看著他越走越遠，我卻無能為力。

我感到心灰意冷，覺得自己不適合當一名老師。以后在一次期末統考中，我對校園感到十分失望，促使我倉促結束了代課生涯。卷子是密封的，十所小學的老師聚集在一起改卷子。有的老師拼命爭取好名次，因為那與獎金掛鉤，他們琢磨學生的字跡，企圖認出自己的班級，十分技巧地偷看姓名，偷改分數。心中的凈土蕩然無存。我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淚就流下來了，嘴里咸咸的，喉嚨里也咸咸的?，F在回首當初的我，有些陌生和奇怪了。那個滿腦子幻想，滿腔熱情，愛流淚的女孩子是我嗎?因為現在我幾乎不哭了，哭不出來了。

后來，我找了另一份工作。

后來，我聽說漢洲也退學了。

后來，我沒有再回到那個鄉村小學校去。

拍那張照片時，東生，小勇，漢洲都還在。東生揪前面女同學的頭發，小勇歪頭做鬼臉，漢洲笑得靦腆。還有皮膚黝黑得發亮的財福，愛打扮的麗娟等，我是素面朝天，裝出一臉成熟。咔嚓一聲，把瞬間定格成永恒。給我的和他們的人生打上不可抹去的烙跡，留下一份難以回頭的悵然。

收拾完照片，天已黑透。打開電視，邊做飯邊看。新聞里說某地未成年人聚眾斗毆。有幾個頭發染成金黃的，胳膊上刺著不知是龍是蟲的小年輕在鏡頭里晃來晃去。我默默地嘆了口氣。然后我關了電視。

責任編輯練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