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瓞綿綿

萬物因時受氣，因氣發生。傳統種植皆受命于農時。“清明一到，種瓜點豆。”大人們正忙于春耕，我和二哥則忙于種絲瓜、種南瓜。

彼時的絲瓜并沒有大面積種植。絲瓜跟人一樣，世界很大，而真正屬于自己的生活空間卻極其狹窄，不是田旮旯，便是地旮旯。

每年冬末或春初，我和二哥必做的一件事是:燒田塝、開田塝——燒掉舊田塝里的野草與雜物，宣告原主將繼續耕種;找到可墾的田塝，點一把火，燒了野草，表明已有歸屬。田塝小者如箕，大者似筐，再大也大不過竹匾。它們吸附在田塍凹處。從遠處望去，它們頗像靜默的田螺。

田塝是種不了大家伙南瓜的，只能種些絲瓜或黃瓜。黃瓜并不大種。種絲瓜不復雜，深翻之后，收羅一些雜草，像煨番薯一樣，給田塝燒土，提高地溫，增強肥力。基肥下也罷，不下也罷，反正絲瓜不會計較。不覺曉的絲瓜種子也許還在瓜絡繼續它的春眠，雖然瓜絡已被我們剪去一頭，聽到了種子“嚓啦嚓啦”的聲響，卻不見它出來迎接明媚的春光;用力抖了抖，它才溜出來，一粒跟著一粒，古幣似的烏黑發亮，或落于掌心，或落入同樣烏亮的瓜埯。瓜埯里躺著兩三粒絲瓜種子，撒些灰糞，蓋過細泥，就算種好一堀絲瓜。七八天之后，瓜埯里便冒出小板斧似的子葉，像是問號，似乎在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不用幾天，嫩葉也出來了，碧綠而尖銳。那是絲瓜的宣言。

樹大招風，苗嫩惹蟲，向來如此。螢火蟲，還有一些綠豆大的瓢蟲，是絲瓜的頭號敵人。好在絲瓜亦能戰勝它們。絲瓜苗奮發向上，初生的瓜藤，用稚嫩的觸角，纏住早已插下的小竹竿，幾度滑落，幾度攀爬，幾天便到頂，像一只飛累了的蜻蜓棲息在那里，四處張望。初臨絕頂，它可能有點怕，也有點暈，搖搖晃晃的，伸出小手，希望誰能拉它一把。我們趕緊搓些草繩，沿著田塍邊緣，打幾根木樁，牽起來。機智的瓜藤一腳跨過，一路攀援，也就有了無限延伸的可能。它們一邊伸展，一邊開花，幾乎每一節都開出一兩朵花，有的是雄花，有的是雌花，酷似舞臺上的道具傘，朵朵金黃，魅力四射。那是一種極純凈、極高雅、極溫馨、極養眼的色澤，甚至引起了我的懷疑，懷疑它為金箔所造——顯然，金箔不可能有這般能耐，呈現如此高貴的氣質。花美自有蜂蝶來。許多好事者，蜜蜂、蝴蝶、細腰的馬蜂、肥臀的胡蜂，還有不會采蜜的金龜子、蜻蜓、纖弱的豆娘、笨拙的七星瓢蟲，以至于飛不動的各種螞蟻，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像手腳不便的老嫗，借助于木樁和草繩，一步一歇，爬向自己神往的目標，致使整條的絲瓜藤顯得熱鬧非凡。人無百年紅，花無千日艷。絲瓜花有的凋謝了，有的雌花則演變著，變魔術似的，以另一種方式延續自己的生命，生出小拇指般毛茸茸的小絲瓜，有如銀簪點綴其間。它們大得真快，幾天不見，便不敢相認。

瓜瓞綿綿，大的，小的，長的，短的，有棱的，無棱的，紛紛登場，垂掛于各自的藤蔓，隨風搖蕩，如風鈴，如棒槌，又像許多感嘆號，使本具美感的瓜藤越發迷人了。茫茫田壟，就數它們最顯眼、最風光。在人們視野里，水稻和田塍紛紛后撤，都成了絲瓜的宏大背景。

凝視著忘我膨大的絲瓜，真的擔心那些纖弱的藤蔓不堪重負，胖嘟嘟的絲瓜會掉落下來。擔心顯然是多余的。上了年紀的人早就說過:“兒是哭大的，瓠是吊大的。”

匍匐在地上的那些絲瓜，是安靜的，也是的，早已散漫慣了，不會讓人產生這樣那樣的擔心。當然，我們也無法完全知道它們的生長情況。若不是經常地順藤摸瓜，那些躲藏于茂密的草叢，隱蔽于胡糾亂纏的瓜蔓，便悄然生起瓜囝來。等到哪一天發現了，為時已晚，一看它那不再有青春痘的光滑表皮，即可斷定它瓜絡羅織，儼然層層疊疊的紗布了。成全它吧，讓它當一回絲瓜媽媽。瓜絡可滌器洗膩，亦可擦身入藥。

對于割絲瓜，我是最積極的，即使母親不叫喚，我也會主動去。拿著草鐮，提著竹籃，一個個田塝找過去，見到正好成熟的絲瓜，統統割回來，反正不嫌多。滿當當的一大籃，或勾于臂彎，或扛于肩膀，一路歇著回家，滿懷喜悅。

自己勞動得來的果實，味道也特別美。無論清炒、煮湯，還是做粉干、鼎邊糊、稀粥的佐料，都值得回味。現在，吃超市里的絲瓜，無論如何也品咂不出原有的清純美味，常常伴著一種怪味，說它像苦瓜，那味道又沒有苦瓜的那么苦那么純，卻雜有絲瓜的甜味;說它像絲瓜，那味道又沒有絲瓜的那么甜那么純，卻雜有苦瓜的苦味。

責任編輯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