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風拂面,春的氣息已經袖手可聞。從來,我都不是春天里熱鬧的蝶兒,時尚的流蘇與流行的色彩與我無緣。著一襲布衣,在春的枝頭張望,淡雅清新,率性隨意的布衣情懷根植靈魂深處。
古時,絲綢是富人尊貴身份的象征。柔軟光滑的手感,富貴華麗的牡丹和飛龍附鳳的圖案,一襲真絲的旗袍映得富家女人們耀眼炫目,楚楚動人。麻是進入不了她們的眼睛的。它粗糙,暗淡,易皺,只適合裁剪成寬大的罩衫,彰顯不了她們玲瓏曼美的身段。然而,百姓人家卻能歡天喜地地接受并迎接,并且穿得搖曳生姿。尤其是月亮升起的夜晚,煙水微茫,采蓮女素面朝天,著一身素麻,輕移蓮步,回眸一笑間一樣百媚頓生。更不用說沉魚落雁的西施了。當年越王重金聘請她圖謀復國,當她坐上了華麗的馬車,穿上綾羅綢緞更顯婀娜多姿,可我心里,還是鐘情那個在浦陽江畔浣紗的一身素服的女子。
古代稱麻織品為布。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中釋義是:“布,枲織也。其草曰枲,析其皮曰林。屋下治之曰麻。輯而績之曰線。織而成之曰布。”隔著遙遠的時空,我猜想倉頡造字之初,蒼茫大地上就已經遍布著這樣的植物。它們長勢不高,并依而立,仰視蒼穹。淺淺的綠葉,淡淡的花朵,或灰,或藍,或紫,一點兒也不鮮麗奪人。總之,“華麗”一詞與它們是一點兒也沾不上邊的。遠古的先人們憑著敏銳的眼光和嗅覺,從大地中找尋并發現了它。苧麻、亞麻、劍麻、蕉麻、苘麻……單聽名字,就有陣陣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不管哪一類,提煉的纖維紡織出來的布都通透舒適,清涼宜人。許是這樣的原因,也正契合農耕時代百姓們的需要,為他們揮散夏日酷熱的地氣,幫他們保存冬日的陽氣。
偶遇七色麻,是在若干年前的一個夏天。那年剛生完孩子,體內熱氣十足,動輒大汗淋漓。那天在“巴黎春天”遠遠望見一片清涼的藍綠色調,田園氣息撲鼻而來,暑氣似乎消逝了一半。細細端詳,通透的質地,平整的纖維,點綴著中式的盤扣,斜襟的剪裁,古樸典雅。粗麻垂感厚實,細麻輕盈單薄,一樣隨性、自由,深得我心。從此,愛上七色麻,愛上所有麻質的衣裳。
如果說,淡雅灑脫的麻是一位大家閨秀,細膩溫和的棉則可稱小家碧玉,白皙卻不顯嬌艷,飛揚卻不輕浮,貼身卻從不故意讓人感覺到它的存在。小時候家里有條頗具東北風情的牡丹朝鳳的被子,是父親那輩人成親必備的物品。大紅的底色,一朵朵雍容華貴的牡丹栩栩如生,龍鳳纏繞,翩然起舞,喜氣洋洋。嚴冬時節,我們仨孩子蜷縮在被子之下,那柔軟細致的棉溫暖貼身,擁擠卻也其樂融融。三十余年過去,那條被子如今早已被母親束之高閣,然而那種體貼入微的情懷至今想來依舊難以忘卻。女兒襁褓中用的衣物,我首選棉質,清淡的顏色,有著棉花與生俱來的素雅妝容。
藍色的底,白色的花,白色的底,藍色的花,這便是藍印花布。當我抵達烏鎮,染坊外,高高垂掛著一匹匹如畫般的花布,在陽光下隨風飄揚,仿佛在述說著一個個江南的舊夢。樸拙幽雅的韻味如一縷縷清風,洗滌著都市人的浮躁,深深迷住了我。紗線織成,草漿染就,簡單、原始的藍白兩色,如此簡單的工藝,如此樸素的色彩和圖案,編織出一個個清新自然、絢麗多姿的世界。
我自認為是一個固執的人,堅持的東西往往幾年甚至十幾年如一日,不曾更改,連穿衣也是如此。就如喜愛的“漁”。尤其是到了冬天,一柜子滿滿是“漁”家的棉襖,柔軟的棉絮幫我抵御一冬的嚴寒。難怪乎有人稱“女兒是母親的小棉襖”,說的就是這份溫柔細膩、踏實體貼吧。女兒撒嬌嗔怪的眼神,多愁善感的思緒,只有同為女性的母親方能讀懂,而母親的念叨,相互倚靠那刻的溫馨,也只有女兒才能理解。即使為人妻為人母,女兒心心念念的依舊是回家時母親的身影,就如冬天里那棉襖,彼此支撐抵擋風雪。
麻的豁達開透,棉的溫暖體貼,一樣令我喜愛不已。其實,喜愛的豈止是這種衣物帶來的質感?它們沒有綢緞、真絲的精致華美,卻有著獨有的一份簡單與自在,不需花時間去描眉畫眼,不需費力地去注重細節,笑不露齒,講究姿勢:高跟鞋、絲襪、香水、發型……而粗糙的布衣,樸實、韌性、隨意,正合我心。
辭官歸隱田園的陶淵明在與大自然的對視里,遠離塵世,物我兩忘,怡然自得地過著一介布衣的優哉游哉的日子。我仿佛看到了他布衣人生的態度:離大地和泥土最近,離莊稼和生靈最近,他因此看見了開在春天的第一枝花朵,聆聽到田野里第一滴春雨的降臨,瞥見了春分谷雨寒露霜降的變更。沒有世俗的羈絆,那些天空和大地上的事物開始在他的詩中找到了境遇。他用一生的時光同自己的田園相守相伴,洞徹人生真諦。我一介平凡的教書匠,一生沒有轟轟烈烈的偉業,但在濁世之間若能葆有一顆童心,一雙慧眼,躬耕好自己的一畝三分田,不求桃李滿天下,但求不誤人子弟,此生足矣。
責任編輯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