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是構成劇本的基礎。劇作家就是通過人物語言來塑造人物形象的,因而對人物語言個性化的要求非常高。個性化語言是指人物的語言符合并表現人物的身份、性格,即什么人說什么話,聽其聲則知其人。個性化語言,是刻畫人物達到合理性、真實性的重要手段。
個性化語言要求劇中人所說的話必須符合他的身份。中學課文選入的戲劇《雷雨》就有著復雜的人物關系,劇中人物有著多重身份。周樸園,在外是社會上的好人物,冷酷無情的資本家,在仆人面前是高高在上的老爺,在兒子面前是嚴厲的父親,在魯侍萍面前又是溫情流露的情人,周樸園所說的話是否符合他的身份呢?《雷雨》中的兩處細節描寫將帶領我們走進周樸園的內心世界。
語言片斷一
樸:(看她不走)你不知道這間房子底下人不準隨便進來么?
魯:(看著他)不知道,老爺。
樸:你是新來的下人?
魯:不是的,我找我的女兒來的。
樸:你的女兒?
魯:四鳳是我的女兒。
樸:那你走錯屋子了。
魯:哦?!蠣敍]有事了?
樸:(指窗)窗戶誰叫打開的?
魯:哦。(很自然地走到窗戶旁,關上窗戶,慢慢地走向中門。)
樸:(看她關好窗門,忽然覺得她很奇怪)你站一站,(侍萍停)
樸:你——你貴姓?
魯:我姓魯。
這是周樸園與魯侍萍剛剛碰面時的一段對話,周樸園的身份是老爺,他把魯侍萍當作一個下人來使喚,“你不知道這間房子底下人不準隨便進來嗎”,“你站一站”,他以家庭權威代表的身份在說話。但是“你——你貴姓?”這句臺詞,卻暴露了周樸園內心的真實情感。這句臺詞的語氣中包含著驚訝,第一個“你”比較短促,顯然是改變了原本要說的話,用到“——”,說明他說話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如果不停頓,他脫口而出的可能是什么?用“貴”,可見他對對方很客氣,尊敬。周樸園有必要對一個下人這樣客氣、尊敬嗎?魯侍萍關窗戶的樣子讓他覺得奇怪,眼前這個人關窗戶的姿勢和當年的梅侍萍太像了,勾起了他對侍萍的回憶,所以,他很想知道這個人姓什么,甚至他懷疑這個人是不是梅侍萍,所以就改用客氣的口吻問侍萍“你——你貴姓”。一個夏天不準開窗戶的習慣,一個陌生人關窗戶的姿勢讓周樸園改變了他原來說話的語氣,侍萍的這次關窗與她上次在周公館關窗相隔有三十多年了,細微之處顯真情,周樸園沒有忘記三十年前的侍萍,對那段舊情也是難以忘卻的。
語言片斷二
樸:哦,侍萍!(低聲)是你?
魯:你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會老得連你都不認識了。
周樸園不覺地望望柜上的相片,又望侍萍。半晌。
樸:(忽然嚴厲地)你來干什么?
魯:不是我要來的。
樸:誰指使你來的?
魯:(悲憤)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來的。
樸:(冷冷地)三十年的工夫你還是找到這兒來了。
此時的周樸園已經認出了舊情人魯侍萍,可他的語氣中只有嚴厲和冷酷。這像久別重逢的情人間的對話嗎?周樸園剛才還口口聲聲表白他是怎樣不忘舊情,多少年都“紀念”著侍萍,怎么現在開口就是質問的語氣——“你來干什么,誰指使你來的?”他到底想對魯侍萍說什么?想說:“你是不是來敲詐我的?”他不僅擔心魯侍萍敲詐他,還擔心她說出當年的事情,毀壞他現在的家庭,名譽,地位。更何況眼前的侍萍老得不像樣子,滿臉皺紋,穿一身土頭土腦的衣服,他不敢相信這就是可愛的侍萍,試圖到照片上尋找往昔的影子,進一部確認她的身份。對照照片,確認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侍萍之后,半晌中他回憶起三十年前的侍萍是多么柔順、美好啊,怎么現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咄咄逼人的糟老婦呢?用侍萍的話來說就是“你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會老到連你都不認識了”,這份感情原本是他的一種“理想”,一個保存在心靈最深處的純潔的夢,一個美好的成人童話。這么多年的寄托一下子打碎了,他心里充滿了對眼前的侍萍的惱恨。從語言片段一中我們還可以看見一個有溫情,有良知,不忘舊情的周樸園,現在他只考慮到自己的金錢、地位、物質利益,而把感情拋在一邊,就剩下自私和冷酷無情了。看來魯侍萍這張舊船票再也不能登上周樸園這個資本家的客船了。對待魯待萍這種幾乎不會對自己構成威脅的人都如此絕情,我們不得不揭穿其“社會名流”和“正人君子”的丑惡面目,從而淋漓盡致地揭露出他的自私和虛偽。
通過品讀這兩個高度個性化的人物語言片斷,我們真切地感受到,周樸園的內心世界極為復雜,在他身上,這種多情與絕情、溫情與冷酷、人情味與銅臭味,時時交織在一起。曹禺先生寫人就是在寫人生,這種對人生過程的捕捉的意識,無疑會把劇中的人物看做是一個“流動體”,在這個動態的人生流程中,充分展示人物的復雜性和多元化,把握人物的由來和走向,讓觀眾從舞臺上體悟到人生的本質。
(責任編輯 劉宇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