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的星期天,戶外活動的計劃無法實現,家里的陽臺便自然成了孩子們聚集的地方。那個用電視機外包裝紙箱做的小房子早已經東倒西歪,可是幾個孩子還是樂此不疲地把它當作了最好的道具:一會兒是飯店,幾個人蜷縮在里面,雖然身體都轉不了,還要塞進一堆大鍋小碗;一會兒是動物園,幾十個絨毛玩具按大小個兒排好隊,全都被裝了進去;一會兒是火車車廂,里面的人從小窗子伸出手來和“站臺上”的人說再見;一會兒又是醫院,7歲的冉冉被推舉(確切地說自選)做了醫生,忙碌而有序地給6歲的瑤瑤、5歲的核桃、2歲的瓜瓜檢查身體……
大人們在客廳里隨意地聊著,工作、房子、新鮮的事兒、興趣班……話題一個接著一個。其中的一個大人時不時在聊天的空隙去陽臺上望望,察看一下孩子們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地方,偶爾也給予一些他們認為必要的指導,比如:
“你們不能一下子都擠到房子里去,會弄疼自己的!”
“你出汗了,把毛衣脫掉,不然會受涼的。”
“你們得讓著他一點兒,他小,當然不能像你們擺得那么整齊!”
“來,先喝點兒剛榨的果汁再玩!”
…… ……
接近中午,大人們在準備午餐,陽臺上的孩子們仍然在玩他們的醫院游戲,但是先前的一團子和氣卻變了味道,不斷地傳出大呼小叫的沖突,大人們轉過去詢問,幾個回合下來弄清楚了原委:
原來,因為一直都沒能被“推選為”醫生,瑤瑤心中有些不愉快,在冉冉醫生進行工作的時候不是很配合,嘴里還不停地嘟囔著“這有什么好玩的?”“現在量體溫都不是這樣的(指用腋下體溫表)”“發燒又不高(指體溫),干嗎要去掛水?”……對于瑤瑤的態度,核桃和瓜瓜沒有什么反應,冉冉起初也并不在意,但是幾次不配合之后,冉冉便惱火起來,終于忍不住大聲喝問:“瑤瑤,你怎么老是這樣,老是不好好玩?!”
瑤瑤的不滿似乎也鼓脹到了極限,爆發出來:“那為什么總是你要當醫生,上一次在小雪家也是你當(醫生)!”
“我會當,我當得好!不信你問核桃和瓜瓜他們是不是喜歡我來當醫生?”瑤瑤的質問讓冉冉有些吃驚,她猶豫了一下,但是馬上高聲辯駁道:“我也會當,我也當得好!”瑤瑤也用了她所能發出的高聲回復冉冉,但緊接著便轉換成了哭腔,委屈地哭了起來……
接下來的事情比較容易猜想。
冉冉的媽媽批評冉冉:大家一起玩醫院游戲的時候要輪流著玩,你在四個人當中是大姐姐,不能因為你大、“會當醫生”就一直是你當,那樣的話對別人是不公平的。
瑤瑤的媽媽引導瑤瑤:你也想當醫生的話你就要好好跟冉冉商量,讓她知道你的想法,你不能用“挑冉冉毛病的辦法”來表示你的不滿,你要直接告訴冉冉你希望和她換個角色,因為你也會當醫生,也能當好,也能給核桃和瓜瓜檢查身體。
緊張的空氣慢慢消退,不一會兒,孩子們又開心地玩了起來。
大人們準備好了午飯,招呼著孩子們把陽臺略作收拾,讓他們圍坐下來一起吃飯。在孩子們快吃完的時候,冉冉媽媽走過去想強化一下對冉冉的要求:“等一下你們再玩別的游戲的時候也要注意,大家一起輪流著玩,那樣每個人都會玩得很開心……”或許是因為媽媽的話讓冉冉再次意識到了自己先前的做法不夠恰當,冉冉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沒說話。瑤瑤看了冉冉媽媽一眼,似乎很為她讓冉冉難堪而不滿,快速地將嘴里的飯咽下后,冷冷地對冉冉媽媽說,“這是我們小孩的事兒,請你離開!”
瑤瑤的話讓冉冉的媽媽感到很尷尬,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么,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把剛剛的過程復述了一遍,在場的每個人都不免因為瑤瑤的話而生出不同程度的吃驚與疑惑:“這個小孩怎么會這么說話?”
上面文字記錄的是多年以前發生在我們家的一件事情,也是很多家庭在和朋友小聚的時候會遇到的一種普遍情況:孩子們和大人各自聚成一群,各自進行著他們的群體所特有的“游戲”和“話題”,彼此之間的行為往來多因為大人們認為需要主動(或者是經由孩子的要求)而對孩子進行照顧、給孩子的行為提供指導,幫助他們解決同伴之間的糾紛、安撫孩子的情緒,等等。之所以一直沒把這份記錄輕易刪掉,是因為瑤瑤的那句話時時提醒著我一個事實:孩子與大人是兩類不同的人類群體,他們有著自己群體內部的社會行為方式與規則;大人雖然可以在很多時候被定位為能夠幫助他們解決問題的靠山、權威,但是他們在孩子眼里的真正身份卻往往是一個“局外人”。
如果不考慮種族、地域、階層等分類標準,而只從最基本的性別與年齡維度對人類群體進行劃分的話,人類也許只能被分成兩個組別,男人和女人、成人和孩子。與橫向的男人和女人兩類性別之間的區別與聯系相比,成人和孩子之間關系狀態有兩個突出的特征:每一個成人都是從孩子成長過來的,我們/我們之前的無數代的成人,都曾經是我們面前這些或大或小的孩子,我們都親身經歷過小孩子的成長過程,親身體驗過孩子的喜怒哀樂;其二,一旦從孩子長成大人,告別了作為孩子的成長歲月,孩子的世界便仿佛被定格成了一幅永恒的歷史畫卷,無論我們怎樣不舍、留戀,或者怎樣模仿、描繪,再也不可能真正地走回、走進去。不僅如此,成人與孩子之間的往來幾乎全被定位在了“照顧與被照顧”、“幫助與被幫助”、“指導與被指導”的角色與行為圈里……
對于大人和自己的不同,孩子的認識很鮮明,他們不僅會圍繞著這個認識去尋找證據:“我是小孩,小孩就是不能自己一個人去幼兒園的人。”(2歲半的瓜瓜),會去針砭大人行為的公允:“為什么你們大人就可以想看多久電視就看多久,而我們小孩卻只能看半小時?”(5歲的核桃),當然也會為了保護自己的同伴不受局外的大人的苛責:“這是我們小孩的事情,請你們大人離開!”(6歲的瑤瑤)
然而,遺憾的是,我們大人自己對于自己與孩子之間的不同卻往往認識得不夠充分。因為要履行作為成人的角色與義務,忙碌于成人世界的生活內容,也因為成人的生活內容、角色與義務總是和孩子緊密聯系在一起,所以我們往往很少真正把自己和孩子分離開來,甚至很少意識到自己和孩子本來就分屬于不同的群體,并且常常“順理成章”地把自己和孩子的世界糅合在一起,似乎孩子的存在就是佐證大人的責任與行為的一種方式。這種局面不可避免地會導致我們在具體的生活中很難真正地、心平氣和地把孩子的事情交給孩子自己去解決,因而也就很難真正地不會對類似于“這是我們小孩的事,請你離開”這樣的話而感到吃驚、疑惑。進而,也就很容易滋生大人和孩子之間彼此的誤解與不滿,引發太多的家庭教育實踐中的麻煩、沖突。作為家長,我們常常不自覺地身陷教育的困境,被煩惱與困惑包裹得透不過氣來。每每遇到這種情況,我們總是習慣性地認為:成人在教育孩子時所遇到的煩惱與困惑是因為我們沒能找到合適的教育方法,而往往不能注意到問題的根源所在:方法的不合適,并非我們不夠努力、不夠聰明,而是在于我們忽視了自己與孩子隸屬于不同的人類群體。由此,發生在成人和孩子之間的教育與被教育的行為也就不能只是單向度的“教”與“育”,而應該是兩類人類群體所共同經歷的生活、共同成長的日子與過程。
我深信,如果我們可以嘗試作出這樣的視角轉變,我們的教育視野中則會涌入一些新的景象,我們對孩子、對自己、對人生也便會多一些新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