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敬璉傳》
吳曉波著
中信出版社2010.2
定價:39.00元
對于這位中國最著名的經濟學家來說,他所經歷的80年是一個與自己的國家圖強求富、蹣跚前行的80年。在當代中國經濟改革史上,吳敬璉之重要性在于,他幾乎參與了建國之后所有的經濟理論爭議,由他的思想演進出發,可以勾勒出中國經濟變革理念的大致曲線。吳敬璉對這個轉型國家的貢獻,除了改革思路上的創新外,還在于他那份獨立思考、直言不諱的知識分子風骨。本文選編自該書。
經濟學家為誰代言
自2005年之后,吳敬璉實際上陷入了三面夾擊、兩線作戰的窘境之中。對他構成“攻擊”的幾種勢力,一是來自頑固的“左派”力量,他們以“利益不均”為號召,反對市場化的變革,以“吳市場”出名的吳敬璉自然成了他們在經濟理論領域重點打擊的對象;一是來自某些壟斷了資源分配大權的“當紅新貴”,他們不愿意回到計劃經濟體制中,也不愿意在市場化和法治化的道路上繼續前行,而是希望維持乃至擴大行政權力廣泛干預市場的轉型狀態,以繼續“尋租”獲利,吳敬璉對法治化的呼吁讓他們非常不安;還有一股勢力,則是被上述兩勢力力圖操縱的、來自社會底層的民粹主義浪潮,他們不由分說地反對一切的既得利益者。對吳敬璉來說,來自這一股力量的攻擊最具殺傷力,幾乎讓他無可奈何。
據吳敬璉的分析,“極左派”之所以能夠掀起大浪,是因為他們能夠運用民粹主義和民族主義的言說,誤導那些對于權貴資本主義懷有正當義憤的人們,使他們跟著自己走上反對改革的歧路。然而同時,在他看來,民眾又是通情達理的,只要有正確的輿論導向,他們是能夠弄明白什么是他們真正的利益所在。
2007年3月,過去幾年里一直困擾吳敬璉的那個“經濟學家為誰代言”的質疑再次發作。他在全國“兩會”上的言論再次引來了鋪天蓋地的批評乃至謾罵。
第一波批評聲浪由“春運要不要漲價”引出。近年來,由于鐵路運力不能滿足數以億計的春節返鄉農民工的需要,于是每到春節之前,人們哪怕排幾天幾夜的隊也一票難求,而有門路從“后門”搞到車票的黃牛黨卻趁機大發橫財。2007年,鐵道部決定春運火車票不漲價。這一舉措引來了報刊上的熱烈討論,歡欣贊成的占絕大多數,也有一些零星的反對意見。
3月7日,政協委員分組討論全國政協提案委員會所作的工作報告。那個工作報告提及,今年春運火車票不漲價就是政協向領導反映委員意見的結果。在討論中,吳敬璉對政協工作提意見說,在遇到有爭議的問題時,最好雙方的意見都反映。可是我們往往只反映“主流”的意見。過去像討論“體育產業化”、“教育產業化”的問題,反對的意見得不到反映,全體大會上聽到的發言都是一片贊同。這次對“春運漲不漲價”的反映也只有一面之詞。我看到網上茅于軾教授的文章,他指出,春運票價不上浮的結果不理想,事實上有很多農民工連夜排隊卻買不著票,另一方面黑票價格上漲,票販子發了大財。還有批條子等尋租活動也十分猖獗。吳敬璉說,他覺得茅教授說得很有道理,因為不漲價并不能增加火車席位的供應,農民工并不會因此而得到實惠。聽說鐵路部門因為不漲價,全年少收了兩個多億,為什么不拿這兩個多億給全體農民工發一個年終獎金?至于是不是一定要在春節前夕回鄉,或者換乘車輛,由每個人自己決定。
這些言論頓時在網上招來無數口水,失望、責備乃至辱罵之聲四起,有網民在博客中寫道:“吳敬璉曾有一段時間,被譽為‘中國經濟學界良心’。然而這‘良心’,大概屬于經濟學,而不屬于民眾。這有最近民眾噴出的如潮口水為證。”互聯網的信息洪流形成一種無序狂歡的“廣場效應”,人們著迷于姿態、丑聞、黑與白的沖突以及偏執的民粹主義立場,因為這些都會迅速喚起濫情和關注。而對于理性與中庸的思考,卻顯得無比的不耐煩。在這樣的輿論空間里,理性表達會變得非常可笑,像吳敬璉這種思維嚴密、表達謹慎的學者自然很難適應。這是一個封閉已久的社會在突然開放的輿論空間里所必然要經過的混亂階段,沃爾特·李普曼早在1922年的《公眾輿論》一書中就對此進行過描述。在那些年里,幾乎所有的市場派經濟學家都遭遇到了類似的攻擊和嘲笑,當然,除了吳敬璉,一向以服務弱勢人群為己任的茅于軾也在劫難逃。
面對這樣的景象,吳敬璉表現得無能為力。不過,這位個性倔強的老人沒有選擇躲避或放棄,他似乎根本不在乎別人的那些擔心。還是那一年的“兩會”,在全國政協經濟界的一次小組討論會上,委員們討論開征燃油稅的問題。吳敬璉說,中國是一個貧油的國家,可是我們的燃油中的含稅量比美國還低,這不是鼓勵大家買車、燒油嗎?可是開征燃油稅的問題談了十幾年還談不下來,這是很不正常的。一位來自工商界的委員插話提醒他說:“老吳,你別提這個意見,這是會挨罵的。”吳敬璉沒有好氣地回答他說:“如果當政協委員就怕挨罵,那么我們這些人就不用當了,可以回家了。”然后,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中國的改革會好嗎?
2007年9月,吳敬璉出版《呼喚法治的市場經濟》,“收錄50余篇文章,記錄了世紀之交以來作者的所思所言”。在序言中,吳敬璉充滿憂患地寫道:“中國的改革并不是一路凱歌,經濟改革所采取的從非國有部門入手、由易而難的策略,一方面減少了改革的阻力,增加了改革的助力,另一方面又使以雙軌制為特征的尋租環境得以廣泛存在,以權謀私的腐敗行為得以四處蔓延。”他進而說,“改革的兩種前途嚴峻地擺在我們的面前,一條是政治文明下法治的市場經濟道路,一條是權貴資本主義的道路,在這兩條道路的交戰中,后者的來勢咄咄逼人。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這種潮流對于我們民族前途和未來的威脅。在我看來,克服這種危險的唯一途徑,在于朝野上下共同努力,切實推進改革,建設公正法治的市場經濟……經濟和政治改革的遲滯,造成了兩方面的嚴重后果,第一,中國經濟繼續沿著依靠資本和其他資源投入驅動的粗放增長方式一路狂奔,引發了一系列社會和經濟問題;第二,設租和尋租活動,以及隨之而來的貪污腐敗、貧富差別擴大和社會失范愈演愈烈,這些,都引起社會各界人士的強烈不滿。”
后來的國史記錄者應當會如實記載——在30年中國改革的后半程,中國的學者一直保持著對制度改革滯后的警惕與批判。當然,變革的阻力之大、進展之緩慢,實在讓人深感迷茫。
正在發生的歷史都好似霧里看花,卻又像在一個清晰的輪回中苦苦掙扎。正如吳敬璉在2004~2006年的大論戰中就已經預言到的,由于沒有改變經濟增長的模式,“過熱、調控、降溫、速度下降,下一個階段又重新出現可能就不能避免。”2007年以后的中國經濟又進入了這樣的循環中,不可遏制的發展沖動,讓所有的觀察家都驚詫不已。先是股市的迅速升溫,上證指數在2005年的6月跌到了令人絕望的998.22點,接著就在放量流動性的支持下轉頭上攻,2006年11月重返2 000點,然后一路高歌,到2007年的8月23日一舉突破5 000點大關,中國股市總市值超過日本,成為全球第二。同樣炙手可熱的是樓市,很多城市的房價都漲了一倍,甚至兩到三倍。
與此同時,一個“幽靈”也重新歸來,它就是自1994年以后就從未再見過的通貨膨脹。生豬的出欄價格從2006年的6元/公斤猛然上漲,到2008年年初竟達到了20元/公斤的高位,民間驚叫之聲四起。在2007年7月,居民消費價格指數(CPI)同比上漲5.6%,突破了溫和通脹的界限,2008年2月、3月、4月更突破上升8%的中度通脹的界限。中央政府于2008年年初宣布進行宏觀調控,猛然收緊銀根,央行在短短100天時間里連續5次升息,試圖讓過熱的經濟快速降溫。
與此相關的一個政策是,中央宣布從2008年1月1日起,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對企業解雇員工提出了非常嚴苛的規定。
在經濟理論界,宏觀調控政策似乎沒有引起什么爭論,盡管有人對緊縮的力度提出了一些異議。而《勞動合同法》則引發不小的爭論,在很多人看來,這是政府將用工成本的提高全部轉嫁到了企業頭上。不過,誰也沒有料到,2008年的中國將發生非常戲劇化的驟變。
在年初,除了一些憂心忡忡的經濟學家,許多官員乃至百姓都認為這將是一個充滿了玫瑰色的年份,中國的改革開放事業進入了第30個年頭——可謂是進入了“而立之年”,而在8月8日,將于北京舉辦全球矚目的夏季奧運會。在熱烈的氛圍中,百年復興和“大國崛起”成了一個令人無比亢奮的主旋律。作為一個自始至終參與了改革全歷程的重要經濟學家之一,吳敬璉又成了媒體追逐和報道的對象。
就在新年到來不久的2008年1月12日,在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張維迎的主持下,發生了一個戲劇性的場面:有10年時間未曾同臺的兩個老對手——吳敬璉和厲以寧出現在第十屆北大光華新年論壇上,主持人將兩位79歲的老者,連同80歲的茅于軾教授同時請上講臺,共同探討30年來的成就得失。
這兩位重量級的經濟學家盡管在很多方面有不小分歧,不過在一點上卻達成了共識,那就是,改革開放30年中,最大的遺憾是社會保障制度改革的失敗,在日后的很多場合,他們一再表達了同樣的意見。與厲以寧相比,吳敬璉的表述更具有批判性,他說:“它的原因我看還不是什么財政困難,而是部門從自己的工作方便、從自己的權利、從自己的利益著眼太多,所以愿意保持舊體制,所以使它遲遲不能實現。”
吳敬璉與厲以寧的這次北大對話,引起了傳媒很大的關注。這兩個同齡同籍的江蘇人,從1947年起就有了生命的第一次交集,在后來的數十年中,多次展開了劍拔弩張的論戰,他們的每一次分歧,都發生在中國經濟前行中的關鍵時刻。吳敬璉說:“我跟老厲在這個問題(中國股市)上的爭論已經很長時間了。我們要提倡一種風氣,經濟學家所秉持的原則是思想自由、學術獨立,所以應該要形成一種氛圍,使得各種不同的意見,為了一個目標,就是為了推進改革,為了建立一個法治的市場經濟,為了振興中華。”
在后來的一年里,為了紀念改革開放30年,國內各家媒體都進行了報道,開展了一系列的評選活動。《中國企業家》發起評選“30年最具貢獻的十位經濟學家”,最終,吳敬璉以67.14%的得票率位列第一。在那段日子里,幾乎所有前來采訪吳敬璉的記者都喜歡多得一些“總結”、“經驗”,然而老先生卻似乎沒有滿足大家愿望的意思。他說:“我對中國的發展前景,一方面持謹慎的樂觀態度,另一方面又常常有危機感。由于受到某些社會力量的阻礙和反對,改革形勢有可能出現逆轉。”
這當然是一個非常嚴厲的告誡。在2008年4月號的《小康》雜志上,他是如此表述的:“這種阻礙和反對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方面,由于某些在轉型期中憑借特權受益的既得利益者的干擾,使得一些重要的改革受到阻礙或者遭到扭曲,從而使腐敗等權貴資本主義的現象愈演愈烈;另一方面,一些改革開放前舊體制和舊路線的維護者利用這種情勢忽悠大眾,把他們引向反改革開放的方向。如果他們相互為用,扭轉改革的大方向,就有可能造成大好形勢的逆轉。”
與90年代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吳敬璉相比,進入21世紀之后的他顯得越來越焦慮和“不合時宜”。“中國的改革會好嗎?”這個問號在他的眼中似乎變得越來越大。這位具有人文氣質和道德勇氣的經濟學家再次引用10年前曾引述過的《雙城記》中的那段開篇語,“這是一個最好的年代,也是一個最壞的年代”,我們這里的季節,“既是希望的春天,也是失望的冬天,我們前途無量,同時也感到希望渺茫,我們一起奔向天堂,我們全又走向另一個方向”。
2009年10月1日,是共和國建國60年的大慶。就在9月底的《財經》雜志上,吳敬璉發表洋洋3萬言的長文《中國經濟六十年》,回顧改革歷程,再度呼吁“改革已經進入深水區,其進程更加不容耽誤,中國經濟在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時,面臨著巨大的挑戰”。
作為60年經濟變革的目擊者、參與者及政策謀劃人之一,吳敬璉總結說:“在中國改革歷程中,各個階段的多種改革措施是相互穿插的,在前一階段施行的改革中往往蘊含后一階段主要改革措施的某些萌芽;后一階段施行的改革,又常常保留前一階段改革的某些遺產。”在肯定“中國的經濟改革取得了不小進展”之后,他進而談及,新世紀之初,“由于改革有所放緩,社會矛盾的態勢也發生了新的變化”。在他看來,主要有三方面的問題。
其一,當國有經濟改革改到能源、電信、石油、金融等重要行業的國有壟斷企業時,改革步伐就明顯慢了下來。近年來,圍繞重要行業中,國有企業究竟應當“進”還是應當“退”的爭論又起,社會上又出現了被媒體稱為“再國有化”或“新國有化”現象。這種“回潮”的趨勢主要有兩種表現形式:一是有些領域在已對民營企業進入發放“許可證”的情況下,又往后退縮,不讓民營企業繼續經營;二是一些國有獨資和國有絕對控股的公司對民營中小企業展開了收購兼并,使這類企業的壟斷地位進一步強化。
其二,政府對企業微觀經濟活動的行政干預,在“宏觀調控”的名義下有所加強。自2004年開始,“宏觀調控要以行政調控為主”成為正式的指導方針,各級政府部門紛紛以“宏觀調控”的名義加強了對微觀經濟的干預和控制,使行政力量配置資源的能力和手段大為強化,而市場配置資源的基礎性作用則遭到削弱。英國的阿克頓勛爵說:“權力易于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會導致絕對的腐敗。”行政權力的擴張,導致尋租活動制度基礎擴大,使腐敗日益盛行。
其三,政治改革滯后。1997年的中共“十五大”提出了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口號,“十六大”又重申了這一主張,而且還提出建設民主政治和提升政治文明的問題。但是,10年來進展十分緩慢,如《物權法》、《反壟斷法》等市場經濟的基本法律,都用了13年的時間才得以出臺。對于一個所謂“非人格化交換”占主要地位的現代市場經濟來說,沒有合乎公認基本正義的法律和獨立公正的司法,合同的執行難以得到有效保障。在這種情況下,經濟活動的參與人為了保障自己財產的安全,就只有去“結交官府”。于是,就出現了尋租的“新動力”。
在剖析上述三大問題的實質時,吳敬璉毫不留情地認為,“我國社會中目前存在的種種權貴資本主義現象,究其根源,就在于不受約束的權力對于經濟活動的干預和對于經濟資源的支配”。他警告說:“改革的時間拖得越長,新舊兩種體制之間積累的矛盾就會越多;既得利益者積累了更多的利益,也就有更多的動力去阻撓可能影響自己利益的進一步改革。社會存在的種種矛盾,尤其是與經濟問題相關的不公事實,根源在于改革不徹底,而非改革本身。”
就這樣,吳敬璉再次擂響了改革的大鼓。戰士已經垂垂老矣,卻似乎仍有披袍再戰的勇氣。
眼睛盯著真理的人
吳敬璉的生命只與兩個字有關——“救國”。
80年間,他的“救國”主題有過3次轉折:20歲前他是一個不可救藥的“科學技術迷”,信仰的是“科學救國”和“產業救國”;35歲前,他相信“革命救國”,認定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將讓自己的國家擺脫貧困,變得無比強大,“蘇聯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60歲前,他信奉“經濟體制救國”,堅信市場經濟將是中國變革的終極目標;而此后的他發現,唯有建立民主法治的社會體制才可能完成現代化的目標,他成了“法治救國”的倡導者。
即便在晚年的憂慮與不安之中,吳敬璉也沒有失去他本質上的那種滿腔希望。
從顧準、孫冶方到吳敬璉一代,他們深受唯物主義和革命理想主義的熏陶。“受難者”顧準在讀書筆記中寫道:“我相信,人可以自己解決真善美的全部問題,哪一個問題的解決,也不需乞靈于上帝。”他因此進而說,“歷史沒有什么可以反對的”。既然如此,那么,人們就必須拒絕任何形式的先驗論,必須承認任何一種社會或經濟模式的演進,是多種因素——包括必然和偶然——綜合作用的產物。顧準的這種思想也同樣影響了吳敬璉,使他在認識論上確信人類具有認識和改造世界的能力,相信民眾以及一個國家能夠擺脫迷茫,最終選擇理性和趨優化的道路。
吳敬璉的人格特征,似乎可以如此描述:他是一個批評性精神與建構性人格的混合體。
在50多年的經濟學家生涯中,他一直努力保持思想的獨立和精神的自由,這在他看來似乎是最最重要的。在一次接受采訪時,記者問:“你對自己成為決策層智囊是否感到驕傲?”他當即回答說:“智囊不智囊的,一點不重要,作為經濟學家首要的職責是研究科學,發現真理,做一個有獨立立場的觀察者。”他的女兒吳曉蓮也這樣評論他的父親:“公眾可能認為我的父親距離決策層很近,但我不覺得他自己是這么認為的,他只是將自己定位為一個學者,向決策者提出盡可能正確的建議,至于被不被采納,那是另外一回事。”從本性而言,吳敬璉不是一個好斗的人,他同“計劃派”人士對陣作戰,與一些學者激烈辯駁——有時候還包括多年的老朋友,在晚年,他與某些激進的網民“勢不兩立”,在這些過程中,他并沒有感到什么樂趣,甚至還因自己的反對態度而付出了代價。然而,他認為這一切都是必需的。
同時,他又總是以建構性的角度來思考所有的問題,即便在最困難的局面中,他仍然希望找到一條可能的出路。自20世紀初期以來,中國的知識階層就形成一種善于顛覆、樂于破壞的“悲情情結”,非“極左”即“極右”,視改良主義為“犬儒”,對中庸和妥協的精神保持道德上的鄙視,這實際上造成了中國現代化的多次反復與徘徊。吳敬璉的學術人生無疑與這兩種極端主義格格不入。在公眾輿論及學界,吳敬璉常常遭到“誤讀”。有人因“吳市場”之名,認定他是一個市場原教旨主義者,主張把一切都扔給市場來解決;也有人因他的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及政策設計人的身份,認定他是中央行政集權的最大擁護者。而兩種觀點似乎都有偏頗。吳敬璉的經濟理論要復雜得多,與放縱任何一方相比,他似乎更相信“有限”—有限的政府、有限的市場、有限的利益與有限的正義。即使對于他所情有獨鐘的自由市場經濟制度,那也是一種在別無選擇情況下無奈的“次有選項”。所以,他總是向人重復在1988年維也納“改革經濟學國際討論會”上從東歐同行那里學來的一句仿丘吉爾論民主制度的話:“市場經濟是一種不好的體制,但它在人類可能實行的制度中是最不壞的一個。”在過去的三十多年里,中國的社會變革正是呈現出一種漸進、改良的特征,盡管一直到今日,它仍然沒有到達真正的終點,然而它確乎在質疑和搖擺中走出了一條曲線前行的道路。而這正可謂是吳敬璉式的勝利。
晚年的吳敬璉因種種言論而遭到指責,不過,他越來越清晰地看到了改良主義對中國的重要性。在一篇題為《“左”的和“右”的極端主義都會帶來災難》的讀書筆記中,他對此進行了系統的思考,同時將之與整整40年前,顧準與他在牛棚里一再苦思的那個問題——“娜拉出走以后怎么辦”——聯系在了一起。
他用飽含歷史感的文字寫道,中國幾千年的歷史好像一直在反復提出“娜拉出走以后怎么樣”的問題,暴政——起義——新王朝——新的暴政——再起義,一次又一次地輪回。在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我們許多人都認為,問題已經得到徹底的解決,歷史的“周期律”將不再重復。但是事與愿違,當“也曾相信過”革命將會給中國帶來“地上天堂”的顧準在中國革命取得勝利18年后的1967年,親眼目睹“人們以烈士的名義,把革命的理想主義轉變為保守的反動的專制主義”的時候,重新提出了“娜拉出走以后怎么辦”的問題。顧準的回答是:“我堅決走上徹底經驗主義、多元主義的立場,要為反對這種專制主義而奮斗到底!”
“為什么激進的革命道路沒能帶來人民的福利和社會的進步,相反還轉化成了新的專制主義?”吳敬璉的思考答案是——不論是“左”的極端主義還是“右”的極端主義,都會給社會帶來災難。在重大的社會變革中,理想的模式是政治觀點分歧雙方溫和派的結合。如果不是這樣,只要一方出現極端派,另一方也必定分裂出自己的極端派,如果兩邊的溫和派不能掌控局面而逐漸被邊緣化,社會就會被撕裂而趨向極端,而在兩個極端之間震蕩,“不走到絕路絕不回頭”。
吳敬璉由這個結論,進而推演到對中國現代化的思考——
對于當代中國人來說,值得慶幸的是,在“文化大革命”結束之后,中國政界、學界、企業界有識之士痛定思痛,在建設富裕、民主、文明國家這一基本共識的基礎之上,開始了市場取向的改革。改革推動了中國經濟的迅速增長。但是,中國離建成富裕、民主、文明國家的目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特別是近年來由于一些重要經濟和政治領域的改革遲滯,一些社會矛盾變得尖銳起來。人們由于社會背景和價值觀的差異,往往對于這些矛盾的由來做出了不同的解讀,提出了不同的解救之策。在這種社會矛盾突顯、不同政治訴求之間爭辯趨于激化的時刻,如何防止各種極端派的思潮撕裂社會,造成兩端對立,避免“不走到絕路絕不回頭”的歷史陷阱,就成為關系民族命運的大問題。防止這種悲劇的關鍵,在于具有不同政治傾向的人們采取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來討論中國面臨的種種問題。
吳敬璉繼續說,有些人認為,在暴君與暴民之間二者擇一、一治一亂,是中國歷史的宿命,只能聽之任之而無法逃避。我認為這個結論是不能成立的,因為中國歷史上的輪回,是舊的社會結構的產物,而不是不可改變的。近代經濟社會結構的變化,使中間力量主導社會發展趨向成為可能。在現代經濟發展階段,技術專業人員和經營專業人員的作用變得不可或缺,而且人數也越來越多。新中等階層成為追求自由、平等與社會和諧的中堅力量。目前中國也進入了這個過程。主要由專業人員組成的新中等階層,包括各類科研人員和學校教師、工程技術人員和技工、中高層經理人員和一般公司職員、醫護人員以及公務員的隊伍正在迅速壯大。雖然我國新中等階層的利益自覺和公民意識都還有待提高,但他們是工薪階層中更多地具有現代文化技術知識的部分,追求的是經濟生活和政治環境的穩定改善,他們和社會弱勢群體有著共同的利益,因而是建設富裕、民主、文明、和諧的中國完全可以依靠,也必須依靠的力量。
從吳敬璉的這些文字中,我們可以清晰地讀出梁啟超、鄧孝可、鄧季惺、顧準的影子。這個在病床上偷聽延安廣播的年輕人,這個在勞改隊里默默苦思的中年人,這個在中南海勤政殿孤身出戰的老者,這個在講臺上一站就是幾十年的知識分子,最終在偉大的改良主義傳統中找到了思想的歸宿。他和那些前輩一樣,反對暴力,相信人的基本正直,相信漸進的力量。
我希望,我的生命終結在講臺上
10月30日,吳敬璉給中歐國際工商學院2008級的EMBA班講完了最后一課,學員們起立鼓掌。一位學員代表大家贈詩一首曰:“大音希聲聞洪鐘,大象無形睹真容。八十春秋譜華章,百年風云笑談中。”
早在1984年,國家經貿委與歐共體管理教育基金會在北京合作開班,為中國的企業高級管理人員授課,吳敬璉是學術委員會中唯一的中方委員,也是中歐最早的中方教授之一。1993年,中歐想要把辦學基地南遷,吳敬璉拜會了上海市老市長汪道涵和時任副市長徐匡迪,促成此事。在過去十多年里,作為中歐的創院人之一和寶鋼經濟學教席教授,他以《當代中國經濟改革》為教材,給每個班的學生授課30學時,課程名稱為“中國經濟”,這是中歐的王牌課程,也是最受學員歡迎的課目。盡管年事已高,他仍然沒有告別講臺的打算,對他而言,這是他的“戰場”。在一次授課中,他對300多位聽課的企業家學員說:“我希望,我的生命終結在講臺上。”
在2009年的最后兩個月,他奔波于各地,參加了中歐的管理年會、上海的“浦江創新論壇”、浙江的“長三角論壇”等等,與各地的官員和企業家座談,切磋觀點,探討改革。他依然保持著冷靜而理性的思想銳度。
到2010年的1月24日,吳敬璉會迎來80歲的壽誕。對于這位中國最著名的經濟學家來說,這80年是一個與自己的國家圖強求富、蹣跚前行的80年。
在一個物質至上、平庸的商業年代,吳敬璉的故事像那只最后的理想主義的風箏,它以自由和獨立的精神憑風飄弋,任狂風驟雨不能讓它斷線墜落,無論是光亮或昏暗的天空中,它總是保持著不合時宜的姿態,讓人們在仰望中生出別樣的勇氣。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個有限的人生實在無法窮盡時代所有的秘密,即便聰慧、勤奮如吳敬璉者,也是難免。中國的歷史實在太過漫長,自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統一中國以后,所形成的中央集權專制主義傳統幾乎成了國民性中與生俱來的一部分,它的高貴與頑痼一樣的深重,打斷它,談何容易。相對于變革的漫長,人生實在太短暫,也許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吳敬璉在口述史中自稱是一個“悲觀的理想主義者”——“理想主義者往往在現實世界里面,就會變得很悲觀。”不過接著他又說,“我認為中國的現代化之路不可能被打斷,它必將曲折而前行。”
在2009年的8月和9月間,他還騰出時間完成了長達二十多個小時的長篇口述史講述。他的記憶力之好令人吃驚,盡管已年屆80歲,卻仍然能清晰地記起1972年中科院經濟所圖書室管理員的名字。在那次講述中,對生命的感恩,對所有朋輩的感念與追憶貫穿了整個敘述,命運將如此多的際遇與沖突涂抹在一個人的身上,讓一個溫和的人成長為一個勇敢的戰士,讓生命以如此充滿磨難而純潔的方式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