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夕,我見到百花社的老編輯董令生,她送給我幾本由她編的藝術類圖書,其中有一本《中國民間紙馬藝術史話》,作者是年畫研究專家王樹村先生。她告訴我,王老自從2003年被診斷出得了肺癌,寫作編書更加勤奮,平均每年都要出版三四本書。“這老爺子簡直就是拼命啊!”她感嘆著,“不過,最終還是沒斗過癌癥,去年10月過世了,可惜啊!”我聞言,免不了一番唏噓感嘆。翻看著王樹村先生的新著,我不禁憶起了90年代初期與王樹村先生的一段書緣。
我對年畫藝術的興趣開始于上世紀70年代末,當時我在天津日報農村部當記者,天津的年畫之鄉楊柳青鎮剛好就在我的分管范圍里。我經常去那里采訪,自然聽到很多關于楊柳青年畫的故事,還采訪過幾位健在的老年畫藝人。盡管此時年畫藝術久已凋零,年畫之鄉也難尋百年前的那種繁華景象了,但是老藝人們每每談起楊柳青年畫興盛時期的陳年往事,依然是津津樂道,滔滔不絕。其間,有一位姓王的老先生還不無炫耀地跟我談起他的一個遠房親戚,是專門研究楊柳青年畫的專家,名叫王樹村。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王樹村的名字。此后,我特意找到一些他的文章和專著認真研讀,深深服膺他對年畫這種不被文人雅士們放在眼里的民間藝術,收藏之早、研究之細和開掘之深。可以說,我對年畫藝術的最初認知,就是由王樹村先生的著述引導入門的。
大概是1986年吧,我有一次到陜西鳳翔采訪的機會,順道探訪了鳳翔的年畫之鄉。由此對楊柳青和鳳翔這兩個地方的年畫藝術都有了直觀的認識,也產生了深入研討和比較這兩種不同地域的年畫藝術的濃厚興趣。轉眼到了90年代初期,在馮驥才先生的倡導下,天津要搞一次大型的楊柳青年畫藝術節,我也被招攬到其麾下參與其事,重點是籌備一次高水平的年畫藝術學術研討會。在論證邀請專家的名單時,我最先想到的就是王樹村先生。我的提議當即得到了主辦方之一、楊柳青畫社社長李志強先生的贊賞。據他透露,楊柳青畫社正準備出版一本王樹村先生的年畫專著,他剛剛看過樣稿,那真是名副其實、首屈一指的年畫專家,如能把他請來參會,我們的研討會就是一流的。時隔不久,北京就傳來信息,說王樹村先生已經答應前來赴會了,這讓我頗有幾分興奮,畢竟,這是一次難得的向國內一流專家當面請教的良機。
正是基于這種求學問道的動機,我那些日子非常用功、非常勤奮,以不足一個月的時間,把幾年來研究年畫藝術積累的心得和感悟,趕寫成兩篇論文,一篇是《楊柳青與西北風——天津楊柳青年畫與陜西鳳翔年畫的比較研究》,另一篇是《日本浮世繪與中國木版年畫——兼論其與楊柳青年畫之異同》。本來我想,這兩篇文章能被組委會挑出一篇,作為提交給學術研討會的論文,我也就心滿意足了,不想組委會的評委們把這兩篇都選中了。而且,馮驥才先生還點名讓我在下午的專題研討會上第一個發言,宣讀那篇《楊柳青和西北風》的論文。
研討會開幕那天,來自全國各地的專家學者濟濟一堂,王樹村先生也出現在主席臺上,那是一個面容清癯的老者。會議將特邀嘉賓的演講都安排在上午,王樹村先生在演講中盛贊這次年畫節和研討會是“亙古未有的創舉”,他還回顧了年畫藝術從興盛到逐步走向衰落,以至近百年來被漠視被擯棄被損毀的歷史命運,同時也對海外日益升溫的中國年畫藝術研究熱進行了分析和介紹,最后,他對國內藝術界終于重新發現和重視年畫的魅力和價值,發出由衷的贊嘆。我聽著王樹村先生不緊不慢的話語,心頭不禁涌動起一股熱流,是啊,作為一位在幾乎是一片荒蕪的園地里篳路藍縷耕耘了半個世紀的老學者,他此時此刻的感受肯定會比我們這些后來者要復雜得多,也深邃得多了。
下午,輪到我發言了。我非常緊張,畢竟這是第一次在這么高規格的專業研討會上宣讀論文,盡管當時正值數九隆冬,我還是讀得滿頭大汗,而且因不懂控制節奏而嚴重超時。當我語無倫次地向大家致歉并草草結束發言時,沒想到,全場竟然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不等散會,王樹村先生就來到我跟前,對我的論文給予充分肯定,并相約要找個時間深入地聊一聊。我說,王先生,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啊!
兩天以后,會議組織代表們參觀楊柳青鎮,王樹村先生特意把我叫到他的那輛車上,就這樣,我們一路同行,聊了很多關于年畫的話題。我跟他提起十多年前第一次向我介紹他的那位老藝人,他說那是他的一個遠房叔叔,前幾年就過世了。望著車窗外的街景,他給我指點著楊柳青鎮的往昔,這里曾經是個老作坊,那里原來有個大畫店,那條胡同里曾經住著一位有名的老畫工……聽著王樹村先生如數家珍地介紹著家鄉的風土,我在想,楊柳青能走出這么一位了不起的年畫專家,不能不說是一種幸運呢!
在參觀石家大院時,王樹村先生招呼我坐在一條回廊的長凳上,跟我聊起了我的論文。他說,我對楊柳青年畫很了解,對鳳翔年畫也算有些研究,卻從沒想到要把這兩者拿到一塊去比較研究,這是你這篇東西的最大特色,而且你對這兩者的相同點和不同點的分析也很到位。當然,我看重的還不只這些,我覺得,你的這種研究思路,可以拓寬年畫研究的許多領域——既然楊柳青可以和鳳翔比較,那朱仙鎮可不可以跟桃花塢比較一下呢?武強可不可以跟綿竹比較一下呢?這樣一來,年畫研究的天地就開闊多啦!我連忙告訴王樹村先生,我寫鳳翔就參考了您的《漢中門畫》的研究方法,我寫楊柳青更是借鑒了您的大量文章資料,可以說,我早就是您的私淑弟子啦!王先生哈哈大笑說,那可不敢當,你這么年輕,一出手就拿出兩篇有分量的東西,真是后生可畏呀!王先生一番話,把我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接著,王樹村先生又關切地問起我的求學經歷,是不是學過藝術史或者民間美術?我說,我沒上過大學,是個“土里憋”(天津話稱一種紅皮蘿卜)。王先生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說,其實“土里憋”才是最可靠的,沒有框框,加上自己喜歡,就有興趣,就肯鉆研。你看你一邊當記者,一邊搞研究,不是照樣搞出學問來了?正說話間,楊柳青畫社的李社長從我們跟前路過,王先生把他叫到一邊,跟他輕聲嘀咕了幾句,李志強笑著答應一聲就走了。我問王先生跟他說啥?王先生笑道:“我這次來,帶的書太少了,昨天一到就被分光了。我要找李社長再索要一本,好送給你。我看你倒是個愛讀書的人。現在,對年畫感興趣的人是越來越少啦,這次能遇見像你這么喜歡年畫的年輕人,真是難得啊!”我聞言,內心竟生出幾分感動。
當晚,王樹村先生把一本簽好名字的新書《中國民間年畫史論集》交給了我。這本書從此跟隨著我走南闖北,成為我的珍藏,因為這當中貯藏著一段難忘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