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經濟增長改變了中國人的生活,也改變了全球經濟格局。因此,中國的增長不無理由地被看成了一個奇跡。
我們以制度變遷來解釋中國的經濟增長,中心論點是:經由重新界定產權,中國大幅度降低了全盤公有計劃模式的制度運行成本,從而解放了龐大人力資源的生產力與創造力,得以在全球市場上形成了綜合成本競爭優勢。
改革的體制出發點
計劃經濟制度的思想根據之一是公司理論。人們觀察到,在市場里成長起來的大公司,內部有計劃,但整個經濟卻沒有計劃。馬克思認為,隨著生產力越來越社會化,公司組織將越來越巨大,直到覆蓋整個國民經濟,從而把大公司內部的計劃轉變為全社會的計劃。列寧的構想更為直截了當布爾什維克領導的社會主義,就是把全體社會成員都變成國家公司的雇員,使整個蘇維埃經濟像一個超級國家公司那樣組織起來。
經濟學家科斯在回顧他的公司理論時,明確講他自己曾經受到那種把國家看做一個大公司思想的影響。當然科斯的貢獻,是提出了關于公司性質的經濟學分析。他首先問:在“充分競爭”的市場里,既然可以用價格機制配置一切資源,為什么還存在內部似乎不依靠價格機制運行的企業?科斯的回答是市場的價格機制有成本。此“成本”,不是原來人們熟知的生產成本,而是在直接生產以外、為了完成產品的交換而發生的交易費用。
中國改革的出發點,并不是市場的交易費用太高,所以需要擴大企業組織來加以節約。多少年困擾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問題,是計劃經濟配置資源的效率偏低。講到底,就是超級國家公司的組織成本太高。怎樣降低超級國家公司的運行成本,是中國改革的現實出發點。
重新界定權利的中國路徑
中國的改革,在實踐上是通過超級國家公司的權力下放,開始重新界定財產權利。隨著分立的、特別是私人的產權重新得到社會與國家的承認,市場經濟就大規模地在中國發展了起來。
據我觀察,中國重新界定產權是分層次推進的。
早在改革開放前,無論在公有制的內部還是外部,都曾經生長出形形色色的私人產權的萌芽,也提供過不少可以減輕貧困、發展生產和增加收入的辦法。但是,只有當“上層建筑”的政治思想路線對頭,愿意從底層的探索行動吸取調整政策、變化制度的力量時,各地的自發努力才有機會匯成制度變遷的偉大力量。1978年中國發生了思想解放運動,其中最根本的,是執政黨看待體制、組織和政策的思想方法改變了:前人寫下的本本,前蘇聯實行過的制度,一定要接受實踐的檢驗。選錯的就要改過來,不合適的就可以調試。任何體制安排,不管出發點多么正確,推理多么有力量,效果不好就必須改。這是中國改革開放得以進行的最重要的思想條件。
從改革的方法看,中國鼓勵底層的、地方的改革、探索與試驗,有了成果先給予地方性的合法承認,然后把地方經驗“合成”為中央政策,再不斷根據政策的實施效果宣布“政策不變”和“長期不變”,最后水到渠成,推進立法,把改革重新界定的權利在法律層面確定下來。這就是制度變遷的一條“中國路徑”。它發揮了中國幅員遼闊、地方發展不平衡在制度演進過程中的積極作用,又顧及到權利的界定與重新界定所必須要的程序合理性與法律權威性。
中國奇跡的真正秘密
中國在對外開放的新環境里重新界定權利,帶來的最意想不到的變化,就是中國經濟在全球市場競爭力的迅速上升。僅僅不過一代人的時間,中國就從一個農業人口占人口絕大多數的經濟,轉變為全球制造業的基地。
當中國加入全球化競爭的時候,對此沒有完全做好準備的可不單單只有中國自己。我們看到的實際情況是,由于中國、前蘇東國家、以及印度等國的開放與卷入,二次大戰以來形成的全球經濟秩序難以繼續維系,舊有平衡已經打破,新的平衡有待建立。這是當下全球經濟發生一系列“失衡”的背景。
基本的沖擊來自兩點。在微觀上,人工與其他要素成本相差極其懸殊的產品與服務,集合到一個全球市場上交易,引發前所沒有的替代和結構重組;在宏觀上,美元既作為國別貨幣又充當全球結算貨幣和儲備貨幣的地位,也因為中國等國深度卷入全球化而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
應對上述沖擊也分兩個方向。其一是發達國家加快創新活動,在更高生產率的基礎上保持商品質的生活水準;而新興國家則加快收入分配的調整,也在生產率提升的基礎上增加居民收入、充實內需特別是消費的基礎。其二是重塑全球貨幣框架,為全球貿易的進一步繁榮奠定可靠的結算貨幣與儲備貨幣的基礎。這方面的選擇很多,包括沿著歐元的道路繼續前進,直到形成若干個區域貨幣(特別是亞洲或人民幣貨幣區),在競爭中共同為全球市場服務;也包括重新高舉凱恩斯當年的建議,促成一個更為理想主義的全球貨幣。無論何種應對,看來都不是任何國家可以關起門來單獨就可以完成的。因此,全球眼光與意識,不同國家利益之間的理解與協商,各國學者不同的理論與政策主張之間的交流與切磋,對重塑全球經濟秩序都是非常重要的。
中國經濟增長取得的令人矚目的成就,為改革開放提供了一個無可更改的歷史背書。在我看來,正是改革開放大幅度降低了中國經濟的制度成本,才使這個有著悠久文明歷史的最大的發展中國家,成為增長最快的經濟體,并以自己的增長改變了全球經濟格局。
雖然不少觀察家以為,“廉價勞動力”是中國全球競爭力的法寶,但我認為更切合實際的答案是,改革激發了中國人發展經濟的誘因,開放則降低了中國人的學習成本。結合起來,早已存在的要素低成本、改革開放顯著降低了的制度費用、以及中國人力資本的迅速積累,共同成就了中國經濟的綜合成本競爭力。其中,大幅度降低制度成本是中國奇跡的真正秘密。當然,中國的改革并沒有終結。無論對內還是對外,中國的制度變遷都面臨大量未完成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