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從崗位上說退就退下來了。忙碌了一輩子的父親,賦閑在家,無所適從,在屋子里轉來轉去,從早到晚緊繃著臉,一言不發。
父親在職的時候是縣里武裝部的小領導,是典型的工作狂,大事小事事必躬親,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我怕父親悶出病來,對父親說,爸,趁著你現在有力氣,帶母親出去旅游吧,散散心。母親附和道,兒子說得對,出去走走,千萬別憋出事來。
父親白了母親一眼,瞅著我,不動聲色地說,忙你的吧!
父親是一位軍人,他的性格脾氣我是知道的,耿直得像一頭驢。他這樣一說,我也沒了主張,不再言語了,只有干著急。
記得小時候,母親曾帶我到部隊看望父親。那次,母親對父親說,跟領導說說吧,在部隊待了十幾年了,轉業的都轉業了,你也該挪挪窩了。父親想也不想,鏗鏘有力地說,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怎么能隨意向領導提要求呢?父親的一句話就把母親的話擋住了。一氣之下,母親抹著眼淚,第二天帶著我回來了。
母親忿忿地說,真是一頭犟牛。那時候,我不懂什么是犟牛,倒很希望父親能夠早日回到我們身旁,一同生活。可是一年又一年,父親仍然在部隊里爬摸滾打。
父親毫不領情我們對他的關心,對我們的噓寒問暖置之不理,獨自一人翻箱倒柜地尋找著什么,不是拿出獎狀仔細地看,就是拿出帽徽領章認真地瞧,一看就是幾小時。看著父親異常的舉動,母親嚇壞了,好幾次對我說,帶你父親去醫院看看吧。
我好說歹說,父親充耳不聞。一次,我又說,父親急了,眉毛一豎,兩眼一瞪,氣呼呼地說,我好好的,上什么醫院?嚇得我大氣不敢出,對著母親扮鬼臉,溜之大吉。
日子在我們擔驚受怕中度過。忽然,父親的神情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變得有說有笑了。我們心中的石頭落了地。
一個晚上,我從單位回來已經是深夜了,發現父母的臥室里還亮著燈。我一陣慌張,這么晚了,他們怎么還不睡?我躡手躡腳走過去,輕輕推開房門,看到父親不亦樂乎地在網上聊天呢。沒想到父親竟學會上網了。
我說,爸,你也會上網聊天啊?
父親回頭見是我,呵呵一笑,說,與時俱進嘛!
我說,不早了,該休息了,別累壞了身子。父親點點頭,露出了滿足的笑。
我轉身出來,父親喊住了我。我問,爸,有什么事?
父親說,怎么建立QQ群?
父親的問話讓我目瞪口呆,老人也趕時髦了?半晌,我說,建立QQ群,要達到一定的等級。
沒有別的辦法嗎?父親問。
我說,那就要買QQ幣了。
父親毫不猶豫地說,明天你幫我買。看著父親急不可待的樣子,我笑了。父親看著我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母親被驚醒了,說,你爸瘋了,成天在電腦上不知道搗鼓什么。父親笑而不語,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
我看了父親的網名,大出我的意料,他的網名是賀蘭雪。
我調侃道,很有詩意的名字嘛!父親很難為情的樣子,搔著頭說,隨便取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父親的精神越來越好。我怎么也沒有想到,聊天會給父親帶來這么大的變化。我的好奇心來了,趁著父親眉飛色舞地聊天的時候,忍不住湊上去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群里的網友齊刷刷地都叫賀蘭雪。
對話框里,一行行“敬禮,向老兵報到”的字樣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我覺得不可思議,疑惑地問,爸,你的網友怎么都叫賀蘭雪呢?
父親抬起頭,得意地看著我,興高采烈地說,豈止是網友?分明是戰友嘛!他們都是曾經駐扎在賀蘭山的兵。
怪不得,父親平常開口閉口說的都是賀蘭山的趣聞掌故。我報考大學時,父親再三要求我報考軍事院校,可是我沒有聽他的話,偷偷地報考了財經學院,氣得父親一個星期不理我。原來父親有著軍人的情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