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旺下決心要把楊德意攆走,想盡一切辦法。
給財旺出主意的是多寶。多寶說,財旺,不把洋洋得意攆走,你這網吧就開不成。多寶說完這句話,抓過面前的啤酒瓶“咕咚咕咚”灌了兩口。財旺也灌了兩口,說,咋攆?那個黑不溜秋的老頭。多寶說,兵書上不是說先禮后兵嘛,咱也給他個先禮后兵。
財旺把網吧開到這個距縣城80公里的鄉政府所在地,就是看好這個地方有個初級中學。土街也就百十戶人家,鄉醫院、信用社、初級中學都在村里的一條土街上。這里一年就一個集日,在臘月的二十三。平時街上很少有熙熙攘攘的人流。街道兩邊開了幾家服裝店,幾家雜貨店,也是要死不活的樣子。唯一有點現代氣息的是有一家打字復印部,承攬了鄉政府、學校的資料打印、復印業務。財旺是在那年的臘月二十三逢集時來到這個地方的。財旺在街上轉了個圈,就覺得在這個街上開家網吧絕對賺錢。財旺的表兄就在縣城開了家網吧,白天黑夜上網的人都是滿滿當當的。僅僅一年,表兄就賺了個盆溢缽滿。
財旺辦好了各種手續,在土街租了房,搞裝修、拉電腦、掛網線……不到半個月就開張了。財旺的生意確實如他所料,那些學校的學生三五成群地來網吧看稀奇,試探著上網。慢慢的,夜夜有上通宵的學生。土街山高皇帝遠,財旺的網吧沒有人來管,花花綠綠的票子就不分晝夜地進了財旺的口袋。生意好了,財旺雇了兩個輟學的小姑娘坐吧臺,自己在網吧門口支一張桌子,撐一頂遮陽傘,安一把椅子,端一壺茶,優哉悠哉地做起了翹二郎腿的老板。
財旺的桌子上總擺一副象棋,有興趣的閑人就坐在財旺的對面,不管認識不認識,隔了楚河漢界就廝殺起來。財旺好這一手。來者往往多是敗北而走。這天,財旺的對面坐了一個又瘦又矮的老頭,臉烏黑,就是那雙眼睛像鷹一樣犀利。只看了財旺一眼,財旺心里就不由地打了個寒戰。老頭也不說話,捉了紅子,說一句,你先。財旺說,你是客,你先。老頭也不謙讓,先走一步。這場棋下了個天翻地覆,從早上到晚上還不分勝負。財旺沒有想到在這個偏遠的土街上還能遇到這樣的高人。你是想贏贏不了,想輸也輸不利索。
夜色籠罩,網吧門前的燈亮起來。財旺喊那兩個女服務員的名字,喊了半天,一個也沒出來。財旺罵罵咧咧地走進網吧,這才看到整個網吧里一個人也沒有。再看吧臺后面,那兩個女服務員不見了。
財旺走出網吧,老頭已起身而去。遠遠的路燈光下,老頭瘦小的身影在街面上卻拉得很高大。
財旺聽了多寶的話,通過多寶找到老頭的熟人,通過熟人約了老頭到土街最高檔的酒店喝酒。老頭走進酒店的時候,看見財旺,眼睛一亮,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老頭說,我先上趟廁所。老頭再進來時從容多了,敬酒就喝,敬煙就抽。不管桌子上的人說什么話,老頭都“唔唔”地答應著——原因是老頭的嘴里總有東西占著。財旺起身去結賬,吧臺服務生說,有個黑瘦的老頭已經結了。
財旺面前的桌子上已沒有了象棋,但老頭還來,還是坐在財旺的對面。老頭對財旺說,討一杯淡茶喝。一杯茶喝淡了,老頭就抽煙,很劣質的煙。老頭咳嗽的時候,財旺就莫名地想起父親。但財旺想到他網吧沒有生意,就恨不得罵這個人是龜孫子。
必須把這個人攆走!財旺下了決心。敬酒不吃吃罰酒!多寶說。財旺對多寶說,這件事你來辦。給他點厲害,但又不能闖禍。多寶說,我知道,你放心。
第二天,老頭拖著一條跛腿還是坐到了財旺的面前。老頭看了財旺一眼,鷹一樣的眼神。老頭說,取棋吧。今天讓你輸個痛快!老頭說完這句話,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頭上短短的白發在冬日的陽光下劇烈地抖動著。財旺的心里又莫名地一痛。他又想起了父親。
財旺轉身拿出象棋,說,楊校長,我服了你!下完這盤棋,我就走,連網吧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