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良從床上爬起來,用手拍了拍空涼的前額,又重新鉆進被窩。
這是葛良多日來第一次睡懶覺。他感到整個身子輕飄飄的,有霧里下山、電梯升降之感,不同的是,霧里下山,立即會踏上平坦之路;電梯降下來還有升起的時候,而人呢,尤其是一位做過多年的領導,一旦從崗位上退下來后就再也不會重返。葛良失落得有點兒透不過氣。
妻子端來一杯白開水,放在床頭上。葛良每早上起床前的第一個動作是先喝一杯清茶。他說,只有清茶才能澆醒他,讓他整個早上充滿活力。而今早,妻子用白開水替換了平日的清茶。她用平和的語調對他說:咖啡好喝,紅茶綠茶味道也不錯,但最解渴的永遠是白開水。
做了幾十年領導夫人的妻子活得一向灑脫。她57歲,卻依然保持著30歲年齡的身材,35歲年齡的心態。她挽著高高的發髻,穿著睡袍,輕盈地在睡房里踱著步子。
葛良用新奇的目光打量妻子。這是妻子多年來說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話,自己怎么就不明白這一點,總想往白開水里加點“鹽”呢?明知道自己年齡到線了,還要求多工作幾年,總覺得自己不算老,期盼著職務能再上一個臺階,結果越喝越渴,胃口越吊越壞。制度是無情的,年齡是個硬坎,誰都過不去,到頭來只能是在已有的失落中又增添幾分新的失落。這實在是不合算。
二樓的露臺上有個精致的雞舍,是妻子精心設計的。妻子喜歡養寵物雞,公的母的養了一大群,妻子養雞一點兒都不圖雞的利潤,只圖雞給她帶來的開心。她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和雞一起度過:手里握著表,計算著雞什么時候該喝水,什么時候該吃青菜,什么時候該吃維生素。她像保養自己身體一樣來保養這些雞,但這些雞看上去卻總是黃懨懨的,有的母雞還失去了下蛋的能力。而妻子總在他面前表揚她的雞,說它們通人性,比人有教養。
葛良本來對雞不感興趣,可如今閑下來了,閑下來了就意味著自己徹底成了閑人。一個閑人除了和妻子在愛好上保持一致外,做什么都不十分重要了。葛良抬頭朝二樓方向看。他看見妻子正把那些雞一個一個往樓下抱,她說她每天早上都要把雞抱到樓下的院子里,讓它們做半個小時的自由活動。
葛良感到妻子的舉動有點兒可笑,他快步登上樓梯,將那些雞一只只奮力地扔了下去。
讓他驚奇的是,半小時后,這些雞竟然排著整齊的隊列緩緩地爬上樓梯。有只稍微笨點兒的母雞,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可它立即翻身爬起來,然后又急忙往二樓爬。它們乖順地回到自己的雞舍里,等著吃女主人為它們準備的維生素。
哈哈哈!葛良興奮得差點兒岔了氣。多日來彌漫在心頭的云霧呼啦一下散開了。他喜歡上了這些雞。
他準備對雞們進行更高層的訓練。這些雞由妻子培訓了多年,屬于訓練有素的雞,再施加高難動作雞也能適應。
葛良開始對雞進行第一步集訓:他要讓雞們學著躺在地上吃食。這個動作難度大了點,他就一個個地單獨培訓。每次給雞喂食時,不是直接給它們米吃,而是先沖過去,乘雞不備,將其摁倒在地上,然后再喂它。每每如此,久而久之,雞們一看見他拿著米過來,就會先行躺倒在地,等著吃米。
他教雞們和人目不轉睛地對視,一次對視可長達十分鐘之久。
當然,不是每一只雞都那么聽話,有的雞不僅不聽話,而且還有意地把屁股對準他,那么,這個雞可要倒大霉。葛良每天下午都要對雞們的當天表現開個總結會。對表現好的雞實行表揚和獎勵,對那些不聽話或者遲鈍的雞實行批評和教育,而對個別把屁股對準他的雞要實施制裁。真是膽大包天了,敢把屁股對準我!他會對雞的粗魯行為進行懲罰:輕則餓它一天,重則狠打一頓。看你還敢不敢把屁股對準我。
葛良訓練雞的消息傳了出去,好多退了休的老朋友都紛紛前來欣賞。他帶著他的雞給老朋友表演。他的雞個個都很聽話,表演得非常出色,迎來了陣陣掌聲。大家都表揚說:葛書記真是好樣的,以前領導做得好,現在退下來了,連雞都訓練得這么出色!
葛良家里充滿了笑聲,葛良越發隨和起來,臉也紅潤了。
他興奮得對大伙說,他準備買一些鵝回來,他要轉行訓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