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直往地上下。
原鄉長鄭三那油光滑膩的圓臉也一直往地上拉,自從被換屆選舉淘汰出局后,至今三天了,總是一副驢相。
雖說官不大,在任時鄭鄉長卻從不把自己不當領導。前呼而后擁,說一而不二,入耳有諂言,入肚有酒肉,在位時的種種風光,歷歷在目。
人不在位,處境立變。坐在冷冷清清的家中,鄭三的心空空蕩蕩,迷迷茫茫,真是患得又患失,感慨又感傷。
若在往日,這時候本該有一撥又一撥求辦事拍馬屁的人來坐一坐的,家中本不該如此冷清的,什么世道,人情淡薄到如此地步。鄭三想起原來的樣子,心中一陣陣發酸。
篤篤篤,響起了熟悉的敲門聲。鄭三從沙發上彈起身,三步并作兩步,躥到門前才一下子想起自己不是領導了,那股熱情便一下子煙消云散,無精打采把門開。
來人是李嬸,快嘴的李嬸。李嬸站在門外,手上拎著提袋,臉上堆著笑容,畢恭畢敬地說他三哥,俺看望您來啦。
真情哪!鄭三一邊把李嬸讓進屋,一邊在心里頭應了一聲。鄭三是萬萬沒想到此時此刻李嬸會來看望他,一來因為自己現在已經不是鄉長了,二來因為上星期李嬸曾為建房補助款的問題到鄉委辦公室求過他,當時他卻沒答應。
他三哥,俺家沒啥的,這一袋子雞蛋是俺家的烏雞生的,給您補充補充營養。李嬸小心翼翼地把提袋放到廳桌上,她竟不知這鄭三已不必再補充什么營養了。
他三哥,俺家的烏雞是一位遠方的親戚帶來的,這十里八鄉沒這樣的雞,下的蛋與本地的雞蛋外觀不同,也更有營養,可稀罕了。李嬸認真地補充說明著。
鄭三連聲說謝謝,言辭之誠懇,前所之未見。言為心聲,鄭三確實被不記前嫌雪中送“蛋”的李嬸感動了。
鄭三還想再說謝謝,李嬸把腳一抬,已出了屋,說自己還有事,不坐了。風風火火的,這李嬸,人稱快嘴,沒想到還是快腿。
一袋煙的光景,快腿竟又跑了回來。望著氣喘吁吁又來看望自己的李嬸,鄭三合不擾嘴。
三娃,快……快把提袋還給我!此番照面,李嬸把鄭三的輩份小了何止一輩。
念在送蛋情份上,鄭三一點兒也不計較,拿出提袋,遞給了李嬸。
三娃,別開玩笑了,蛋呢?快把蛋裝上,我還要趕著給鄭四送過去。李嬸快言快語,不是在開玩笑。
鄭四是新上任的鄉長,是鄭三所謂的政敵。
三娃,我以為你還是鄉里一把手,不然我也不會為了那補助款給你送蛋來。我剛才在路上才聽說那一把手已給鄭四當了,才又回你這里來……真折騰,快把蛋還給我,我要去看望鄭四。
鄭三恍恍惚惚,李嬸的話卻聽得明明白白。鄭三還明白,焦了,這回可焦了。
原來,廚房里有一股焦味傳了出來。那是剛才鄭三在炒李嬸送來的可稀罕的雞蛋時,又聽見了會讓他一時忘乎所以的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