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次見到胡耀邦的經歷和感受

甘肅省離休干部鄒雅林曾在青年團工作過18年，以后又在省委辦公廳和省政府擔任過領導職務。因工作關系他先后七次接觸過胡耀邦同志，有幾次胡耀邦還與他單獨進行過交談。他在接受筆者采訪時說，此生他最值得記憶、感慨最多的是同胡耀邦同志的相識和接觸。胡耀邦同志博學多才，一貫朝氣蓬勃、光明磊落、無私無畏、平易近人的人格魅力，感染和影響了他多半生。

現將鄒雅林的口述整理如下。

“劉姥姥進大觀園犯了什么錯誤?”

我于1946年在國立西北農學院參加中共地下組織領導的愛國民主運動，曾任進步文藝團體《亢丁》社的副總編輯，1948年加入新民主主義青年團。1949年8月調至青年團西北工委主辦的《新青年報》工作，1951年由中宣部批準授予記者職稱，成為新中國第一批記者。1954年我調往蘭州，創辦《甘肅青年報》，任甘肅團省委副秘書長兼《甘肅青年報》常務副總編。

我第一次見胡耀邦，是在1955年11月去北京開全國團的報刊總編會議時。當時，胡耀邦任團中央第一書記。

開會頭一天，胡耀邦滿面春風、笑容可掬地走進會場向大家問好，說了一句“我們先認識一下”，就一個人一個人地問話，非常親切和輕松活潑。他問的第一個人是廣西《邊疆青年報》的總編。問的第二個人是《陜西青年報》的總編。第三個就是我。得知我是安徽人后，胡耀邦對我說:“好啊!你們安徽資源豐富，‘懷遠的石榴

山的梨，六安的茶葉蕪湖的米’，是魚米之鄉啊!”接著，胡耀邦又如數家珍地說:“而且你們安徽還是出大官的地方。宋朝有包公，明朝有朱元璋，清朝有李鴻章，近代有馮玉祥、張治中等。革命時期共產黨里有陳獨秀、王明等人。”

聽到這里，我驚訝胡耀邦居然順手拈來，如此博學多聞，如此了解安徽的歷史，心中油然而生一種敬意。

胡耀邦喝了一口水，又說:“你們安徽出的大文人也不少，歷史上的桐城派大都是安徽人，代表人物有方苞、姚鼐等人。這些人提倡效法先秦、兩漢、唐宋八大家的散文，反對八股文。胡適也是你們安徽人吧?”我趕緊回答:“是的。耀邦同志學識淵博，知道得真多!”這時，最初有些緊張的我，已經很放松了，因為胡耀邦的談笑風生。

接著，胡耀邦突然話鋒一轉問我:“你讀過《紅樓夢》嗎?”我回答:“讀過。”

“那么你知道，劉姥姥進大觀園犯了什么錯誤?”

我毫無思想準備，一時摸不著頭腦。胡耀邦說:“答不上來不要緊，但要記住，讀書要學會思考，以后再回答我。”

他接著對大家講:“辦報紙，必須認真讀書，勇于實踐，不僅要讀馬列主義原著和毛主席著作，還要博覽群書。學問是經驗的積累，只能靠刻苦攻讀。讀書和實踐是青年進步的階梯。團中央大院內有條標語，叫做‘知識就是力量’，就是鼓勵大家刻苦攻讀、勇于實踐的。我小時候讀書的時間不長，就是靠刻苦自學這條路走過來的。”

與大家一個個認識并即興談話完后，胡耀邦正式講了一些學習和工作方面的要求。他鼓勵大家努力學習，博覽群書，凡有用的知識都應為我所用，“讓知識的火焰照耀著我們的工作與勞動”。他啟發大家敢于說實話，獨立思考問題，耐心聽取各種意見。最后他說:“搞好團的工作，首先要服從黨的領導，貫徹黨的方針政策，只要方針、路線正確，就要朝氣蓬勃、奮勇前進!”

“任何時候都不能犯方向路線錯誤”

1957年6月，我參加了團中央召開的由各省、市、自治區團委宣傳部長、青年報刊總編輯參加的宣傳工作講習會。康生來會上講了一次話。他一手拿著芭蕉扇，一手舉起當天的《中國青年報》，一開口就大聲說:“你們看到今天的《中國青年報》沒有?它竟然公開地反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真是膽大包天，罪該萬死!”天很熱，但人們聽到他這幾句話就感到不寒而栗!康生接著又說:“大家都知道，《文匯報的資產階級方向應當批判》這篇文章，是毛主席親筆為《人民日報》寫的社論，首都各大報都放在頭版頭條，唯有《中國青年報》放在頭版二條還下轉第二版。你們到底想干什么?”接著他從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講到“三次左傾”和“高饒反黨聯盟”，又大發雷霆地說:“這些都說明，誰反對毛主席，誰就沒有好下場!”一位女記者寫了個條子問康生:“右派是什么性質?”康生看了條子，當即大聲說:“右派是最兇惡的反革命!”大家都嚇壞了，會場一片恐怖的沉寂。這次講話后，團中央和《中國青年報》社打了許多個右派。

胡耀邦當時不在場，后來他知道了，私下里來看望我們，以示安慰;并陪同毛、周、朱、鄧等中央領導接見會議代表、留影。這次是我第二次見胡耀邦。那以后多少年里，胡耀邦總是找機會向那次被屈打成右派挨了整的團中央機關和《中國青年報》領導同志道歉，在團中央一次大會上他當眾向這些同志三鞠躬。直至他任中組部長時的1978年，在中央黨校講話時還為此事而難過:“1957年反右，我們把當時團中央一批很有才干的團干部劃成了右派分子，我愿意真誠地向他們道歉!”后來在中共中央組織部的兩次會上，又講這事，作自我批評。

我第三次見胡耀邦，是1957年9月胡耀邦從蘇聯訪問回來途經新疆到甘肅時。

離開新疆后，他從星星峽一路到蘭州考察了半個月。他到蘭州第一天，我們去住地看望他。一見面，胡耀邦就握住我的手樂呵呵地說:“雅林同志，這次你該交答卷了吧!”

我一時非常驚訝，兩年前的話題了，胡耀邦竟然記得這么牢!就趕緊對耀邦說:“我又看了一遍《紅樓夢》，已經搞懂了，劉姥姥進大觀園在宣傳方針上犯的是立場上的錯、方向上的錯。她是貧農，卻一個勁兒地給賈府說好話，吹捧王熙鳳……”

“這就對頭了!看來你是搞懂了。”他接著引申提醒大家:“要記住，我們做團的工作，什么時候都不能犯方向路線上的錯誤!劉姥姥給了我們深刻的教育，我們要掌握好黨的方向路線!”

當時去星星峽接陪胡耀邦一路到蘭州的甘肅團省委副書記馬祖靈聽說這些，告別出來時對我說:“一路上，耀邦把我也烤(考)焦了。”他說，胡耀邦在路上曾問他并給他講賈寶玉“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的含意，說弱水就是甘肅古老黑河的一段，因為淺不能行舟才叫弱水，賈寶玉那樣說，是他愛林黛玉愛得深、愛得真。胡耀邦說，《紅樓夢》是很感動人的，里面有很多哲理和深奧的東西。我們愛青年團工作，要學賈寶玉，愛得深、愛得真，要博學，從知識里獲取力量。

這次胡耀邦在蘭州待了六七天，參加了甘肅省團委第四次全體會議，他在講話中強調:“黨的領導是青年團工作的生命線，任何時候都不能犯方向路線錯誤，這非常重要!”

1964年，團中央召開九大，我作為列席代表參加了會議，再次聆聽到胡耀邦同志的講話。胡耀邦在工作報告中說:“黨經常教導我們，共青團一定要樹立一個好的作風，把廣大青年的作風帶好。”他把共青團的作風歸納為“朝氣蓬勃、實事求是”八個字。他還強調，要善于向黨、向群眾、向實際、向書本、向左鄰右舍、向一切有經驗有知識的人學習，吸收新鮮事物，增長新的知識，永不自滿。只有這樣，才能讓激情燃燒的青春永放光芒，永遠保持青年人的朝氣。聽著這些話，我又想起1955年初見胡耀邦時的情景，那次胡耀邦就講了“只要方向正確，就當朝氣蓬勃，奮勇前進”的話，多年后他還在強調這一點，這給我很大的鼓舞和激勵。我這一生做人做事，都是把胡耀邦講的“朝氣蓬勃，奮勇前進”這句話作為座右銘的。

“甘肅要下功夫抓‘種草種樹，治窮致富’”

1981年6月27日至29日，中共中央召開十一屆六中全會，這時我已調任甘肅省委辦公廳副主任，隨省委書記馮紀新進京駐會。這次是我第五次見胡耀邦。會議共兩天，主要內容是審議通過《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還有中央人事更替。胡耀邦在這次會上接替華國鋒成為黨中央主席。

會議閉幕的時候，新任主席的胡耀邦講了一席話，非常實在而感人。他說:“我是在我們黨的一個特定的歷史條件下，被推上現在這個崗位的”，“本來中央主席應該是由小平同志來擔當的，還有好些老同志都比我更合適”。他高度評價了鄧小平同志和其他老同志之后說:“現在就這樣定下來了，這當然是一個很大的變化”，“但有兩條沒有變:一是老革命家的作用沒有變(指小平、葉劍英、陳云、李先念等老一代革命家的領導作用)，二是我的水平也沒有變”。“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情況:一個人的工作職務突然上升了，他的本事也隨即膨脹起來。今天的胡耀邦，還是昨天的胡耀邦”，“我自己有自知之明，也請全黨實行監督”。他的這番講話，真誠而實在，我當時聽了非常佩服和感動。

這年12月15日至23日，中央又召開了各省、市、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會，我再次隨馮紀新書記赴京參會，第六次見到胡耀邦。

在我的印象中，九天的會議中，胡耀邦幾乎每天都有講話或插話，妙語連珠，引經據典，循循善誘，非常生動活潑，充分展現了胡耀邦同志的領導才華和博學多識。這些講話和插話大多是即興的，沒有形成文件，所以現在就顯得很珍貴。我記憶最深的是胡耀邦在會議上談“四人幫”還有沒有可能“東山再起”“卷土重來”的問題。他說，唐朝詩人杜牧有一首詩，叫《題烏江亭》:“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杜牧在這里是說:你項羽何必自殺，回到江東你可能卷土重來的啊!就同一事件，宋朝王安石也寫了一首《烏江亭》:“百戰疲勞壯士哀，中原一敗勢難回。江東子弟今雖在，肯與君王卷土來?”他不贊成杜牧的觀點，認為項羽大勢已去，無法挽回。歷史上就有這樣一場關于項羽能否“卷土重來”的有趣爭論，可見這樣的問題很重要。胡耀邦說:“那么今天估量‘四人幫’有沒有可能‘卷土重來’，那就要看現在臺上的勢力是不是比它更為腐朽，如果是，或者犯了很大的難以挽回的錯誤，就危險了。所以，我們現在掌權的干部，路線上不能犯錯誤，千萬不能腐敗。”這一席話，我認為在今天都有著極其深刻的現實意義!

會議結束后，馮紀新書記問我聽了胡耀邦講話有什么感想，我脫口而出:“耀邦同志真是光明磊落，蓋世英華!”馮紀新同志說:“是啊!他真是智力超群，作黨中央主席當之無愧!”

12月25日下午，胡耀邦約馮紀新書記單獨又談了一次話，專對甘肅工作做了重要指示。馮回來后非常激動地對我說:“耀邦對我們甘肅有非常重要而具體的指示，馬上整理!”我們從晚7點開始，一直整理到凌晨3點多，共整理出八條指示。其中，有開展多種經營、大抓植樹種草、發展畜牧業、農副產品土特產品加工、要克服甘肅干部接受新事物慢等問題。在談到甘肅植樹種草的問題時，他特別說到200多年前陜甘總督左宗棠從烏魯木齊到蘭州種了一路楊柳樹的業績，說有人為此稱頌他“新栽楊柳三千里，引得春風渡玉關”。他說，一個封建官僚尚且有此氣魄，我們共產黨人為什么就不行?在談到發展畜牧業時，說2000年前漢朝的卜式、馬援等，就是在甘肅搞畜牧業起家的，卜式送幾千匹馬到長安進貢，做了大官，可見歷史上甘肅的畜牧業是很發達的。胡耀邦還說，他有個打算，要在三年之內出去七次，到各省去，把專區以上的地方都走到。

甘肅省委對胡耀邦的這些指示及時作了傳達貫徹。時隔不久，我帶上胡耀邦的講話整理稿和甘肅省委傳達貫徹該講話的文件，再度進京送胡耀邦審閱。因當時胡耀邦不在北京，后由中央辦公廳副主任周杰轉到胡耀邦手中，胡耀邦親筆作了十多處修改和補充，同意下發。之后，甘肅上下大搞植樹種草，迅速掀起了大規模綠化運動，并堅持了20多年，取得了很大成果。

“在辦公廳工作要當有知識有智慧的‘雜家’”

1982年，甘肅省因連續兩年大旱而農業欠收，胡耀邦聽說后心急如焚，于1983年7月赴甘肅視察工作，在農村風塵仆仆奔走了半個多月，沿途做了很多指示和談話，后經我們歸納整理而形成近四萬字由14個部分組成的《種草種樹，治窮致富》的文字材料。他在多次講話中引借敦煌壁畫中的“反彈琵琶”啟發干部，要通過抓種樹種草來發展畜牧業，并促進糧食生產，說這是大問題，是個大的戰略問題，為甘肅農業的發展指明了方向。胡耀邦還揮毫給甘肅省委題詞:“種草種樹，治窮致富”、“種草種樹、發展牧業是改變甘肅面貌的根本大計”。后來，甘肅在蘭州徐家山國家森林公園樹了一座胡耀邦題詞紀念碑，1998年由具體負責甘肅綠化工作的我主持編輯出版了《綠色豐碑》一書，記載了這一歷史事件。

1983年8月3日，胡耀邦同志視察甘肅工作結束時，工作人員要求與他合影留念，他欣然同意。

當時，照像一事是由我負責組織的。在參加照像人員還未到齊的時候，胡耀邦同志把我叫到他身邊的一個空位子上坐下，問我現在做什么工作。得知我在省委辦公廳任副主任，胡耀邦同志對我說:“噢!這個工作比你過去編青年報可復雜多了。在青年團工作是比較單純的，工作有黨領導，方針由黨來制定，我們工作心情舒暢，沒有負擔。任務就是沿著黨指引的方向，朝氣蓬勃、奮勇向前!‘文革’前，特別是效曾同志主持團省委工作那幾年，方向正確，工作活躍，有膽識，有氣魄，對這段工作要肯定。”他停了一下，又很有感慨地說:“那時我常想，全國團的工作都能和甘肅一樣就好辦多了。可惜當時沒有認真總結。”

我對胡耀邦說:“耀邦同志，西北局蘭州會議后，有的同志對這段工作還有不同認識咧!把這段團的工作說得一團漆黑。”

胡耀邦同志聽了這話說:“要認真總結，對這段團的工作要進行再認識，要予以肯定。效曾同志到寧夏去了，如果他現在在蘭州，我們還可以在一起吹一吹。”

接著，胡耀邦同志若有所思地說:“在辦公廳工作，要復雜得多，所以不能再和過去編報一樣，要當什么名記者、什么作家，我看要當個雜家。我說的雜家不是前人說的那個‘兼儒墨，合名法’的雜家，而是要你博覽群書，廣集知識，充實自己，增長才干，以適應在辦公廳工作多方面的需要。知識就是力量，所謂‘知識愈寡，臆斷越多’，就是這個道理。只有在復雜的情況下和在多種困難中找到解決問題辦法的人，才是最有才干的人。”說到這里，他忽然站起來說:“人都來了，為什么還不照像?”

不知是誰在后面說了一聲:“首長還沒有來。”胡耀邦同志說:“和工作人員一起照像，首長沒來也可以照嘛!”

胡耀邦坐下來對我說:“干部作風對群眾有直接影響，不能不注意。”剛說了這么一句，胡耀邦指著后面的工作人員又再一次對我說:“要有一點群眾觀念嘛!這么熱的天，這么多的人，在太陽底下曬了十好幾分鐘了!”

這時坐在胡耀邦同志身邊的肖華同志示意我:“照吧，不等了。”照完像，胡耀邦同志站起來轉身向后，對大家高聲地說:“謝謝大家!”然后在肖華等領導的陪同下離開現場。

此前，雖然先后見過胡耀邦同志六次，但從沒有像這一次這樣近地坐在他身邊聆聽他的教誨。我很激動，當天晚上就將胡耀邦與我單獨進行的這次談話記在日記本上。但我覺得對胡耀邦說的“我說的雜家不是兼儒墨、合名法”那句話不甚明白，就查了《辭海》，才弄清原意是指戰國末至漢初折衷和糅合各派思想的一部分學者。《漢書·藝文志》將其列為九流之一，并指出這派人物的思想具有“兼儒墨，合名法”的特點。原來胡耀邦對我說這話是賦予了其新意，即博覽群書，廣集知識，取其精華，為我所用。

(責編雷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