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過了感情沖動的年齡。然而,一個清靈娟秀而又氣貫長虹的名字,卻令我心潮陡然激顫不已,淚流滿面!
呵,趙一曼,我的先輩、我的姐妹!我呼喊著你的名字,諦視你美麗而堅強的遺照,在你的英靈前,長歌當哭,獻上一首我們民族悲壯而哀痛的長詩。打兒時,我就從小人書里知道你英雄的事跡,但哪里知道,你的犧牲竟是這樣的慘烈!
那是1935年冬天,在白山黑水抗擊著日本侵略軍的抗聯女戰士趙一曼,不幸負傷被俘,從此,她以一種“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大無畏氣慨,毅然走向我們民族犧牲的祭壇,度過了長達九個月煉獄般的日日夜夜:
日酋大野泰治,在開始審訊趙一曼時,不斷地用鞭子捅她手腕上的槍傷傷口,并一點一點地邪惡地往里旋轉著擰,用皮鞋踢她的腹部、乳房和臉。在趙一曼脫逃失敗二次被捕后,對她更是用盡了聞所未聞的非人酷刑:釘竹簽釘滿十指,拔出來后,用更粗更長的簽子繼續釘,最后改用燒紅的鐵簽扎;灌辣椒水是摻著小米和汽油一起灌,而且是熱辣椒水和涼汽油交替地往趙一曼的喉管和鼻孔里灌;烙鐵是直接摁在趙一曼的乳房上烙燙。最后甚至使用了即使男子漢也忍受不了的類似凌遲般的活剮——剝肋骨。
在施酷刑過程中,為了不使之昏迷,失去刑訊效果,日本憲兵先是用冷水潑,后來改用化學藥水熏,用酒精擦,還多次給她注射了大劑量的強心針和樟腦酊,強迫喂灌許多摻有咖啡因的鹽水和含有高純度甲基苯丙胺的葡萄糖液,待趙一曼恢復體力,頭腦清醒,精神亢奮后,再繼續用刑。當這一切均宣告無效后,“濱江省警務廳廳長澀谷三郎又做出更為兇殘的決定:從日本本土運來最新式的專門針對女性設計的電刑刑具,并指示行刑的日本特務不要有任何顧忌,可以直接電擊趙一曼身體最脆弱、最敏感的部位。于是在持續達七個小時的電刑中,先前受刑從未喊叫一聲的趙一曼撕心裂肺的叫聲不絕于耳;完全失禁、淋漓不絕,胃液和膽汁全嘔吐出來;受刑處被電流烤焦、皮膚成為皮革狀、呈焦黑色,局部組織Ⅱ-Ⅲ度電燒傷、呈碳化狀;整個人渾身上下濕淋淋淌著汗水,口中直流白沫,舌頭外吐,眼球突凸,兩眼變紅,瞳孔微微放大,下嘴唇也被她自己的牙齒咬得爛糊糊的……”。
(以上資料和部分文字均引自2008年第4期《散文海外版》耿立的特約專稿:《遮蔽與記憶:趙一曼》)
……
呵,趙一曼,我們民族的圣女呵,僅僅是這些文字的沖擊,都令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心驚肉跳難以忍受,而你,一個美麗的弱女子,又怎能熬過日本人這一件件一樁樁令人發指、慘絕人寰的酷刑呵!
然而,世上最殘忍的酷刑,最終還是在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面前低頭退縮了。她受難的每一天,反倒成為日本人一夜夜揮之不散的噩夢。于是,他們決計處死趙一曼了。臨刑前,她已是到處白骨累累,多處碳化,渾身上下無一處完好。她要求日本人把腳鐐取下來,說,我死后,要到母親那里去,戴著腳鐐走起路來不方便……。槍聲響后,野蠻的日本人竟讓兩位女性(趙一曼和另一位女性周百學一同遇難)在刑場暴尸數日,不許百姓收殮,尸骨終被饑餓的野狗撕碎,蕩然無存……(引文同上)
我強咬著牙關,把這一頁頁血淚浸泡的歷史和難以觸目、卒讀的文字再次復原在這里,不僅僅是對昔日侵略者暴行的憎惡和憤怒——其實,面對趙一曼罕有的堅韌和不屈,連對她施暴的日酋也瀕臨崩潰了。在這個苦難而圣潔的女性面前,兇殘無比的日酋竟也萌發出幾分由衷的敬意。就在趙一曼刑訊期間,那個大野泰治因故調離。走之前,他特意到監獄看望趙一曼,懇請她為自己留字紀念。于是趙一曼揮筆一首《濱江抒懷》:男兒豈是全都好,女子緣何分外差?未惜頭顱新故國,甘將熱血沃中華。“戰敗后,大野在戰犯管理所交出了這首詩,在交出的時候,他先是立正站起,給寫有詩歌的紙片敬了一個軍禮,然后淚流滿面,跪在地上懺悔,他說,‘我一直崇敬趙一曼女士,她是真正的中國女子,作為一個軍人,我愿意把最標準的軍禮給我心目中的英雄,作為一個人,我愿意下跪求得趙女士靈魂的寬恕?!?引文同上)
英烈事跡感天地、泣鬼神,甚至可以將一個屠夫感化成一個懺悔者,令一個魔鬼回歸人性。但面對先烈,我們的后代卻并非都能夠投以景仰、崇敬的目光,個別人竟然變成了喪盡天良、下流無恥的“腦殘者”。2009年6月17日的《華商報》刊出了這樣一幅網上的照片,北京某學院三個男大學生,居然在抗日英烈事跡的展覽前,肆無忌憚地猥褻著女英雄趙一曼的雕塑像:一個伸出手拽住了雕塑脖子上的鐵鏈,中間和右邊的兩人四只手摸在雕塑的胸部和下身,面對鏡頭,泛起無知淺薄的笑容……
此情此景,我忽然無語失言。網上,則硝煙四起,罵聲不絕:中國青年中怎么會有這樣一些敗類?然而我又想,這樣的事,在既銳意進取又尊重傳統的俄羅斯可能就不會出現。曾幾何時,消解英雄、拒絕崇高的叫囂聲在我們這個國度是何等地甚囂塵上啊,甚至一些所謂的主流輿論也對此十分曖昧。于是,“狼牙山五壯士”在“與時俱進”的幌子下從課本里去掉了,英雄董存瑞、邱少云被電視或網絡惡搞了,軍事博物館則去掉了抗美援朝這段歷史的展板。而朝鮮戰爭犧牲了幾十年的英烈們的烈士證,居然被三十八軍的舊倉庫當棄物處理了(見2009.6.10《中國青年報》)。三十八軍當年在朝鮮戰場上和美國鬼子打得何等的悲壯慘烈呵,以至于志愿軍司令員兼政委彭德懷元帥,在祝捷電報里高呼:三十八軍萬歲!一時間,“萬歲軍”美名天下揚……
欲滅其國,必先滅其史。欲滅其軍呢?假如一支軍隊連自己的歷史和英烈都不知尊重與敬畏,在未來可能發生的衛國戰爭中,還有什么感召力和戰斗力?!
人們啊,難道你們真不知道,沒有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革命,沒有昔日英烈們的犧牲和受難,又何來我們這個民族的和平與永生?請深夜捫心自問,自己的良心真的就那么能擺得平嗎?就沒有一絲絲忘本的愧怍?
如果改動幾個字,我想,郁達夫那幾句話對我們的今天同樣有著某種警示的意義:
“沒有英雄出現的民族,是世界最可憐的生物之群;有了英雄人物,而不知擁護、愛戴、崇敬的國家,則是沒有希望的奴隸之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