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山西中部太原盆地的西南端,有一座千年古城。
它,因西周時尹吉甫筑城御敵而奠雛形,依河臨山的環境引來各路遺民在此定居繁衍,生生不息。世世代代的耕讀經營,打造了一座繁華似錦的名城。周長12華里的城墻內,四條大街商形碼鋪林立,八條小街宅院比肩,72條蚰蜒巷裊裊炊煙。這里人丁興旺,安居樂業;這里物豐民康,人文薈萃,雖歷經滄桑而風韻延綿。唐宋明清,演繹著“填不滿,拉不完”的晉商傳說;開中國金融之先河的票號,使它威震四海,一度雄居中國的金融中心。
它,就是平遙古城。
就是這樣古色古香的名城,和它數萬勤勞智慧的居民,在1938年2月13日(農歷正月十四),經歷了一場亙古未有的劫難——侵華日軍進攻平遙城,1000余人慘遭殺害,無數財產損失,大量建筑、珍貴文物化成灰燼。
這,就是駭人聽聞的平遙“二·一三慘案”。
1938年2月13日(農歷正月十四),正是元宵佳節的前夕。就在這一天拂曉,侵華日軍二十師團,由中將川岸文三郎親自督戰,出動大批騎兵、步兵在飛機、坦克、大炮的掩護下,從祁縣出發,分兩路向平遙城進犯。日軍沿途燒殺搶掠:在襄垣鄉郝家堡村,劉文元爺爺被活活燒死;在洪善鎮欽賢村,日軍扎死了任國茂的爺爺,并搶走了騾馬、車輛和糧食;在襄垣鄉東善信村,日軍抓走了楊起虎,讓他給他們拉馬,一去再沒回來……
日軍一路經沿村堡、龐莊、尹回、道虎壁包圍平遙縣城;一路從侯村、游駕一線逼近城池。
當時,駐守平遙縣城的是國民黨第十七軍五O一團的騎兵營(高桂滋師的部隊),營長是雙槍手史殿杰(外號史老么),還有共產黨領導下剛剛組建起來的人民武裝自衛隊。他們獲悉日軍要入侵平遙的消息后,為了保衛平遙人民的生命財產不受侵犯,雙方團結合作,奮起抵抗。史殿杰營長率部在大沿村一帶抗擊日軍。在激烈的戰斗中,史營長身先士卒,帶領士兵向日軍猛沖猛打,充分顯示了抗日志士的英勇頑強精神。但是,終因敵眾我寡,退進城里封門固守。
中午后,日軍用重炮猛轟東南隅城墻,炸開約30米左右的缺口,城防部隊和趙子游帶領的人民武裝自衛隊500余人,用步槍、沖鋒槍、手榴彈同日軍浴血奮戰,連續打退日軍數次進攻,斃傷日軍100余人,尤其是史營長,只身堅守城墻缺口,手端機槍向敵群掃射,最后身負重傷,拔槍自盡。中共平遙縣工委成員李洪祥、梁維茂及200余抗日軍民壯烈犧牲,下午4時左右,日軍從缺口攻上城墻,列隊向陣亡而仍靠墻直立的史營長致敬,發現守城的軍隊撤退進了上東門后街,便尾隨追擊。
日軍從后街的東頭追到西頭,毫無所獲。除遇到一家表示歡迎外,其余幾十家院門緊關。日軍惱羞成怒,報復性地開始逐戶撬門砸宅搜查,只要見是青壯年男人,便懷疑是偽裝起來的軍人,刀刺槍殺,連同阻擋者一個也不放過。發現可疑的地方不是開槍就是扔手榴彈。日軍沖進后街1號院(離城墻最近),搜見了躲在正屋內的冀書胤(銀日)、冀書仁(羊鎖)兄弟二人,二話不說就用刺刀把他倆的五臟都挑了出來,兄弟倆當場同歸于盡;藏在東間的趙年寶、郭左成、溫狗娃三人被開槍打死。日軍搜到后街14號院,搶行要抓正與奶奶說話的趙基華出去,趙不從,日軍便一槍將其打死。住在趙家隔壁的楊家寧老人已80多歲,不久才從寧夏經商回來,躺在炕上休息,日軍進屋就是一槍,老人當場斃命。住在后街9號院的郭福成,見日軍進了院,便趕忙抱著年幼的弟弟向日軍磕頭,日軍上去就是一槍,郭福成栽地身亡;其大伯郭步榮住在南屋,還沒出門就被日軍射進的子彈打成重傷,沒幾天就死了。后街24號院趙貴生的叔叔拉柱子聽見有人敲門,便去開門,見是日軍就往外跑,在小巷拐彎處被日軍打死;住在南屋的鄰居崔守仁也被射進的子彈打死。后街35號郭馬生的父親郭大富、山仁叔、牛馬則、成仁哥見日軍端著刺刀沖進了院里,為全院老少免遭殺害,一起下跪磕頭求饒,日軍先用槍打后用刀刺,將其四人殺死。家住后街29號的閆桂芬老人其丈夫的叔叔被日軍捅死在內屋的炭倉里;其小姑子的丈夫被日軍拉到院子的照壁處,開槍打死;鄰居來生日的奶奶從正房出來,被迎面而來的日軍一槍打死;鄰居馬年則的姐姐被打成重傷……不到200米長的后街,短時間幾乎家家血濺四壁,院院尸體橫躺,哭聲震天。數十條生命頃刻變成了日軍的刀下鬼。后街,成了日軍暴行的殺人場。
日軍在后街殘暴屠殺后,又和從太和門進來的日軍一起展開全城搜查,奸淫擄掠,見人就殺。城內上東門、南門頭、安家街、馬道街、東大街、書園街、沙巷街、觀巷、沙院巷、窯樓底等日軍所到之處死傷無數,血流道途,尸體堆積。僅從上東門到衙門街就有98人被殺,傷者不計其數。日軍在后街的前頭街殺了幾十人,把這此尸體扔進了街上的大茅坑,其中一個是梁云遠的父親。縣自衛隊隊長趙子游的胞弟為掩護藏在家中的趙子游及同伴,不因家中男人多而被日軍抓走,聽父親的話到藥鋪躲避,剛出家門,就在街上被日軍刺死;另一中國士兵,在街上被日軍抓到東城墻上,按在垛口處,被日軍活活刺了幾十刀,直至刺死,鮮血流至半城墻,刀痕多少年還在。日軍還用陣亡的數十具國軍尸體填滿了尹吉甫廟附近的一個大糞池。
一路日軍從上東門后街殺向西南門頭街。住在50號院的梁兆林為免遭殺害,在門口插了一面日本國旗,但一開門仍被日軍當場打死;其侄兒逃跑到隔壁的六柱子家,同一個叫鐵梁子的居民一起被殺;給他家馬車做墊脖生意的人也在他家被日軍打死。日軍讓住在10號院的高玉蓮的公公敲開一姓白的有錢人家的院門,把這家做飯的聾子和擔水的友福子推下地窖,開槍打死,白家的選柱子和劉大娘的兒子劉三日也被日軍殺死。日軍搜到西小巷20號,在前院殺死了趙良棟父子后,又發現了躲在后院柴里的范樹康,一刀把他捅死。日軍沖進書院街葫蘆肚巷,1號院的喬書元見是日本兵,忙舉手敬禮,日本人誤認為是自衛兵,便用刺刀捅死了他。日本兵敲開冀家院要水喝,冀振海端出了開水,日軍不知是開水,燙了一下口,便發怒用刺刀捅死了他。沙巷街55號的李春喜以車馬為業,日軍進入他家院子時,見人馬不少,便懷疑是中國軍隊的騎兵,將李春喜及傭人李子謙、小舅子張某三人殺死。在西馬道街,日軍敲開了10號院的院門,兩刀刺死了給他們開門的王可方,并搶走了他家(經商)的四大件綢緞布匹及數十兩金銀元寶,又到隔壁殺死了夠日(女)等四人。冀家巷的海潮兒因開門遲了點,挨了日軍一刀;站馬道的立世則被日軍炮彈炸死;馬道街的寶兒被日軍刺死……上西門洞的被殺尸體堆積了三層高。日軍占領平遙全城后,封鎖城門、一一盤查要出城的人,只要有絲毫疑點,便格殺勿論。回書院街65號家取東西的孟啟華,被日軍攔截在了城門里,在被問是否是良民時只點頭不求饒,便被日軍一槍打死……
日軍從平遙東門血洗到西門,仍未發現抗擊他們的高桂滋部隊,便沖出西城門根據獲得的蛛絲馬跡向西南方向追擊,在中都鄉北良如村殺死了村民段壽貴、張牛則、狗成則、雷劉氏、根生日、財日、天寶日等多人后,又追至段村鎮馬壁村駐扎下來,與山上的高桂滋部隊形成對峙。
日軍在平遙縣城城內大開殺戒,但事后卻發現所殺之人大多不是抵抗他們的中國士兵和自衛隊員,便請平遙商會會長宋夢槐出面協助清查戶籍,宋提出條件,主張先清理街市、戰場尸體,再查戶籍,日軍表示同意。藏在宋夢槐大院地窖里的30多名高桂滋所部官兵及平遙縣政人員,乘機改換便衣,抬著同胞戰友的尸體,逃出了城外……
“二·一三慘案”終于畫上了血淋淋的句號。
1938年2月13日短短的一天時間,日軍把整個平遙縣城踐踏成了尸橫遍地、血肉滿街的人間地獄。青壯老幼,軍民人等,死傷千余。古城墻被日軍炸得多處坍塌,彈痕累累;城內許多名勝古跡遭到毀滅性破壞;城墻下排滿了陰森森的被日軍殘殺的亡靈……
平遙,這座聞名全國的歷史文化名城,在日軍的屠刀下,頃刻間被鮮血染成了“哭城”、“死城”。
2月13日成了這座千年古城最悲壯的一天。從此日本法西斯開始了對平遙長達七年半的殖民統治。
寫到這里,本該為本文收尾了,但筆者不能不補寫一筆:就在日軍攻陷平遙縣城后,組織領導自衛隊和民眾抗擊日寇的中共平遙縣工委書記劉紹南及縣工委委員嚴亦峻,先藏在灰渣坑內,后乘深夜躲過日軍巡邏,越過城墻,跑到了南西泉村;縣工委委員李守基托人從維持會開了路條,逃出縣城回到了果子溝家中;縣自衛隊隊長趙子游和父親及楊殿魁,抬著胞弟的尸體,混出了城外……這些黨和人民的優秀兒子,擦干了身上的血跡,掩埋了同胞的尸體,很快又匯合到了一起,重新踏上了發動組織群眾,武裝反抗日本侵略的新的征程。
(責編 興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