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四月我去臺灣講學,得以造訪位于南投縣郊區的“游漆園”,游漆園主人黃麗淑領我一一參觀。向水池抱合的兩層樓房,二樓是三間陳列室、三間客房和主人起居室;一樓是漆藝工坊與漆器庫房。工坊里,髹漆工具設備、多媒體教學設備……一應俱全。我說,你已經比其他女人事兒多了,從買材料開始,到設計造型,設計畫面;從制坯開始,到上漆、裝飾、推光,還要辦展覽,講課,寫書……你有三頭六臂啊?麗淑說,漆藝是我一生的“夢”啊!漆器就是要讓大家來用,漆器的美就是要讓大家來認識。我要使“游漆園”具備創作、培訓、展示、參觀、生活全套功能,各國搞漆藝的朋友來了,就在這里住下,喝喝臺灣的茶,看看檳榔樹,不慌不忙地探討漆藝。將來我老了,在這里做做歇歇,在大自然和漆藝中頤養天年。聽著麗淑的話,我明白了游漆園的主旨——個“游”字,道出了麗淑“游心于漆藝”,既投入又放松的心態。我除了敬佩,別無可說。
在黃麗淑原來的工坊,我見到了她的新作——《枕中夢》。朱漆枕上以螺鈿圍起黑漆開光,開光里嵌螺鈿花葉。麗淑嵌螺鈿,與大陸在同一漆層嵌螺鈿有所不同。她在螺片反面各襯金、銀、彩色,不是一次貼附于漆胎,而是貼螺鈿,罩明、研磨,再貼螺鈿、罩明,研磨,透明漆下的螺鈿,藏藏露露,閃金耀銀。給人璀璨無比、神秘莫測的美感。麗淑還給我看了她在日本東京國立文化財研究所學習蒔繪時制作的樣板。一尺長左右的黑漆板上做了十片蒔繪樹葉,工藝各不雷同:有用消粉蒔繪,有用丸粉蒔繪,有用梨地粉蒔繪,有用色粉蒔繪;有平蒔繪,有高蒔繪。消粉蒔繪金粉細,亮度足,一繪而成,不能研磨;梨地粉蒔繪金粉在透明漆層內閃閃爍爍;色粉蒔繪必須澤漆加以保護,所以光澤含蓄;丸粉蒔繪上有加以研磨,金光燦爛;有不加研磨,只在丸粉上澤漆,金丸粉為漆所圍裹,金光就顯得沉厚含蓄。與我國描壘工藝有“細鉤”、“疏理”、“黑漆理”三種鉤理方法對應,蒔繪中的花筋葉脈也有金鉤、預先空出、黑漆鉤理三種。蒔繪中的金鉤,不是把金粉調入漆內一鉤而就,而是用漆鉤以后,撒上金丸粉,干后固粉,待干透,澤漆加以保護。
麗淑開車,領我去臺南看她的個人漆器展“黃麗淑的漆藝世界”。我看到她漆器的總體水平比較前些年又有突飛猛進的跨越:取材更有生活氣息了,技法更壘面多樣了,叉奠不藏巧不露,愈見莊重,渾厚,大氣。她在樹葉上反復髹漆,逐層待干,積累到一定厚度,干透以后,浸入水中,洗凈樹葉,反貼于漆面,得到自然肌理的堆漆紋樣,個展上的堆漆樹葉紋漆瓶,給人天工渾成的美感。她又把堆漆與彰髹,罩明結合了起來:用樹葉作為引起料,貼在剛剛流平的濕推光漆面,漆干后,剔除樹葉,洗凈凹陷處的殘漆,用金,罩明,研磨,再用樹葉作為引起料,貼在剛剛流平的濕推光漆面,漆干后,剔除樹葉,洗凈凹陷處的殘漆,用金。罩明,研磨;如此數遍,使透明漆層下的樹葉紋藏藏露露,深深淺淺。最后,將堆漆而成的樹葉紋樣反貼于漆面,待干,用金,罩明,研磨,推光。漆瓶上的葉紋有高出漆面,有磨露漆面,有藏于漆下,天工人巧,難分難解,令人心醉神迷。這件作品,已經被臺灣政府購買作為連戰出訪的禮品,她去除日本蒔繪漆器過于華貴細膩的藝術表現,只取蒔繪之技,放開用于寫心,她的漆器或漆畫上,或同時使用丸粉蒔繪、梨地粉蒔繪,或既用平目粉灑金也用箔粉灑金,或既有平蒔繪也有高蒔繪,或同時嵌入鉛板、貝板、銀板,隨心為棄取,畫心中流淌的圖畫。
在臺中市創意文化園區,我再次見到黃麗淑的籃胎漆罐《豐》。雍容豐滿的造型,分明借鑒半山彩陶;六根骨架恰似六把富有張力的弓,賦漆罐以力度與色彩的節奏美;竹篾編結紋髹以金漆,恰似金黃稻谷的堆積,抽象的造型語言蘊含了“豐”的意念。我問麗淑:你的一些籃胎漆器,局部暴露籃胎的編織紋,局部又呈現潤滑的推光漆面,是不是嵌了推光漆板?麗淑得意地說,哪里是呵?是在籃胎上糊布三四層甚至七八層,然后做三遍灰三遍漆,硬是把粗糙的籃胎局部做成了推光漆面,與編織紋形成對比。我又看見她一件石胎漆器,橢圓形的天然卵石一面被鑿為盤狀,髹漆、研磨、澤漆、推光,其余部分保留卵石粗糙的質感,與細膩無比的推光漆面形成強烈對比。有意思的是,麗淑在器里半邊貼上錫片再髹綠透明推光漆,半邊髹黑推光漆。因黑推光漆與錫片的襯托,半邊深沉半邊淺靚又十分調和,漆面上的描漆花紋厚似織紋。她用干漆粉做木地平蒔繪果盤,木地只揩漆不髹漆,給人樸素天成的美感。她又用干漆粉做漆地平蒔繪果盤,漆地用蘸子打起蓓蕾般的肌理,干后上銀粉、罩明、待干、研磨、推光,美感頓時變為瑰麗。麗淑說,她始終堅持只用大漆,不用聚胺酯,更不用二甲苯,只用兩種無毒的化學稀釋劑:一種是松節油,用于洗筆;一種是樟腦油,用于稀釋大漆。與麗淑交談,我能感覺到她對待手藝的虔誠之心。
黃麗淑1949年生于屏東的一個普通農家,少年時期曾經隨師學畫,從國立藝專(即今臺灣藝術大學)美術工藝科畢業以后,先后任教于國中、高中,1974年在竹山隨竹編大師黃涂山學習竹編,1976年隨夫君調至當時的臺灣省手工業研究所,從此把研習目標轉向漆藝,形成她早期作品以竹、藤、大漆為材料的個人風格。這一時期,她出版了《竹木漆新產品開發》多本。1984年開始,她隨陳火慶藝師研習漆藝,漸有心得又不肯私有,1996年著手規劃開辦傳習班,寫成《漆器藝人陳火慶技藝保存傳習計劃》并出版《陳火慶藝師生命史及作品集》,對十位學員進行了為期一年的培訓。從對陳火慶技藝的全面梳理,她把作品擴大到竹、木、藤、布、陶等各種胎體,以彰髹為主要表現,1987年至1989年,連續獲得省展美術設計第一名并取得作品永久免審資格。她先后去日本考察漆藝達十余次。對金澤、鐮昌、高松等漆器產地均有詳盡的調研;1997年赴日本東京國立文化財研究所,向中里壽克學習蒔繪,為期半年。她又先后七次,去福州、廈門、揚州、北京等地漆器企業考察漆藝;1998年,赴日本沖繩工藝研究所學習堆錦。一次次的考察,使她眼界漸寬;對日本漆藝的研習,更使她如虎添翼,她漆器的藝術表現從彰髹擴大到填漆、堆漆、蒔繪、堆錦、嵌螺鈿、嵌蛋殼等多種工藝。這一階段,她多次舉辦個人漆器作品展并赴大陸、日本等地展出,獲日本石川縣漆器設計競賽銀賞、文建會民族工藝佳作獎、文建會第三屆傳統工藝獎其他類三等獎,2000年出版《尋根與展望——臺灣的漆器》,2001年出版《臺灣漆器文物風華》、《逸情映象——黃麗淑漆畫作品集》。黃麗淑夫君曾經長期擔任臺灣省手工業研究所所長,麗淑在研究所,處處怕夫君工作為難,不敢越雷池施展自己的想法。于是,她在五十歲之年執意退休。她退休不是為了退養,而是為了自由自在地施展宏圖,實現自己的抱負。如果說她在職之時身負新產品開發的任務,有意識地按照《髹飾錄》記載一項一項恢復失傳工藝;退休以后的她,已經完壘不受《髹飾錄》工藝分類的限制,進入了“從心所欲、不逾矩”的游戲境界,愈到近期,器皿越大氣,工藝的結合愈隨心所欲,作品愈顯得簡潔、高雅、純樸,澄凈而不乏活潑。同時,她壘方位地推進臺灣漆器的設計、制作、研究、展示、教學、演講、著述與交流,2003年為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漆器典藏作研究個案,2005年為臺灣文獻館典藏的日治時期總督府漆器作研究個案,2009年為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做臺灣蓬萊涂漆藝發展與工法形制研究,為臺灣文獻館典藏的日治時期總督府漆器作研究個案,還兼任著臺南藝大古物維護研究所、云林科技大學文化資產維護研究所教授,最近又接受了南投縣政府下達的規模傳習任務。黃麗淑已經成為臺灣漆器技法的全面傳承者、臺灣漆器史料的全面占有者和深入研究者,臺灣漆器工藝的主要推廣者和積極引導者。臺灣文化資產總管理處籌備處在全省任命了兩個傳統工藝漆器類技術保存者,一個是八十八歲的王清霜。一個就是黃麗淑。
黃麗淑生于臺灣長于臺灣。臺灣四面環海,文化具有包容開放的海洋性格。加上臺灣日治時期長達50年,臺灣文化又融合進了中華文化與HYPERLINK日本文化雙重性格。臺灣的文化環境養成了她的國際視野和創新意識,國立藝專培養了她對民間藝術的濃厚興趣和鑒賞能力,省手工業研究所要求每一個研究人員每年都要呈報研究計劃,給予她外出學習和潛心研究的條件,加上夫君忠厚,家庭氣氛開明,她才能夠獨立自主實現自己的藝術之夢。然而,外因只對適當的內因產生作用,內因才是決定因素。黃麗淑其人,溫厚聰慧,有始終不停歇的求知欲望。她熱愛中華文化,熱愛臺灣,熱愛南投。她總是懷抱著一顆赤子之心,又總是懷揣著夢想,有著從傳統中創新的高度自覺意識。她敬業,勤勉,有雄心,有識見。她以女性的細心和耐心,堅韌不拔,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幾十年如一日地努力,終于實現了她開闊而宏偉、詩情而美麗的夢想。
黃麗淑于漆器設計、制作、研究、展示,規模傳習、史料整理……全方位成績不蜚,有登上大學講堂講授漆藝并且著書立說的高度,影響及于全島乃至東南亞。她早已經超出了一般漆藝的境界,而上升到漆器藝術家的高度。臺灣保護傳統工藝,強調“創意、創新、創造”,“生產、生活、生態”,強調表現現代生恬的品位與時尚。黃麗淑有著很高藝術品位又兼具實用性的現代漆器,或可給中國大陸漆器走出工藝粗陋,審美陳舊的低谷以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