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與人

墨跡背后的往事

楊鍵

1957年陳夢家發表《慎重一點“改革”漢字》，不贊成廢除繁體字。陳夢家提出:“文字是需要簡單的，但不是混淆。這些簡化字，毛病出得最多的是同音替代和偏旁省略。簡化后有些字混淆了。”“文字這東西，關系了我們萬萬千千的人民，關系了子孫百世，千萬要慎重從事”，“漢字為我們過去許多朝代服務過，也為革命服務過”。陳夢家由此被劃成右派，降級使用。陳夫人趙蘿蕤遭此沉重打擊，精神分裂。

陳夢家曾一度下放到河南農村勞動，此時，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已患有嚴重精神病的妻子。每隔一兩天，他就會寫信給妻子。其中一封信上說:“你昨日打了一針，是否已有進步。盼望沒有事了，還是多休息幾天。凡事不可過分緊張，過分求全，過分生氣，如此對身體才好。我的性急毛病也好了一些，有些事要看開點，馬虎點。我們必須活下去，然必得把心放寬一些。”(1958年3月9日)

1959年7月，武威磨咀子六號漢墓發現《儀禮》簡冊，由于夏鼐的關照，陳夢家被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派往蘭州，協助甘肅博物館整理武威出土漢簡。短短三四年時間，陳夢家撰寫了14篇漢簡論文。在蘭州呆了兩年后，陳夢家又被召回考古所，《漢簡綴述》也得以出版。1966年8月，陳夢家在考古所被批判。據稱，他被迫長跪在院子里，烈日當頭，有人往他頭上吐痰。趙蘿蕤兩次發病，無法送進醫院。不久陳夢家寫下遺書，服安眠藥自殺。由于藥量不足，陳夢家沒死。10天以后，陳夢家又一次自殺，于1966年9月3日去世，終年55歲。趙蘿蕤和陳夢家沒有子女。

趙蘿蕤是燕京大學宗教學院院長趙紫宸博士的女兒。趙先生不僅是世界知名的基督教神學家，世界基督教協會六大主席之一，而且是全國聞名的杜甫專家。趙蘿蕤從小在家受到中西文化的熏陶，不但能詩能文，而且彈得一手好鋼琴。趙蘿蕤在清華曾應詩人戴望舒之約，翻譯美國詩人艾略特艱澀難懂的長詩《荒原》，成為這部西方名著的第一位中譯者。她在《我與艾略特》中說:“1964年7月，夢家在哈佛大學會見了回美國探親的艾略特，并打電報給我立刻起程東行到哈佛與艾略特見面。7月9日晚上，艾略特請我在哈佛俱樂部晚餐，晚餐后他為我朗讀了《四個四重奏》中的片斷，并囑咐我下一個任務就是翻譯這首和《荒原》的風格很不相同的長詩。他還為我帶去了兩本書:《1909-1935年詩歌集》和《四個四重奏》簽上他的名字。在前者的扉頁上，他寫了‘為趙蘿蕤簽署，感謝她翻譯了《荒原》’。他還給了我兩張照片并在上面簽上了名字。這兩張照片后來在多次的抄家中丟失了。夢家告訴他我也寫了許多詩，他聽了十分高興，建議我把它們譯成英文，先在英國出版。當時我把我寫的詩抄在一個小本本上，但后來遇到照片同樣的命運，沒有留下只言片字。”艾略特的這部《1909-1935年詩歌集》簽名本，一直是她的珍藏，隨主人一起度過30年的人生劫波。

趙蘿蕤存放于家中的書信，在她去世后不久便出現在潘家園舊貨市場上。所幸這些書信最后都落到了方繼孝先生的手中。方先生說，陳夢家特別喜歡朋友，他的親友、世交和友人與他都有書信往來。這些書信方先生都有收藏，名單很嚇人:胡適、陸志韋、梅貽琦、朱自清、聞一多、潘光旦、吳晗、周培源、馮友蘭、商承祚、宗白華、張伯駒、啟功、楊樹達、容庚、謝稚柳、顧廷龍、吳有訓、孫毓棠、周汝昌、梁宗岱、錢鐘書、馬衡、沈從文、楊鐘健、袁同禮、于省吾、鄭之蕃、陶孟和、錢端升、夏鼐、梁思成、林徽因、陳寅恪、饒孟侃、毛子水、洪煨蓮、葉君健、梁方仲、陳西瀅、周一良、王季思、楊聯陞、查阜西等等。方先生所藏近代文人信札頗豐，如果說馬未都先生的收藏引發人的收藏欲，方先生的收藏則引人落淚，引人深思。

方先生還藏有陳獨秀的《甲戌隨筆》，甲戌年是民國二十三年(1934)，這一年是陳獨秀入獄的第三個年頭，也就是在這一年，國民黨的最高法院以“危害民國罪”判處陳獨秀有期徒刑8年。《甲戌隨筆》就是他在國民黨的監獄中寫成的。陳獨秀有3個兒子:老大陳延年與周恩來同為旅歐中國少年共產黨發起人之一，歷任中共江浙區委書記、江蘇省委書記，1927年被國民黨殺害，年僅29歲;老二陳喬年是最早的中共黨員之一，歷任中共中央組織部副部長、中共湖北省委書記，1928年被國民黨殺害，年僅27歲;老三陳松年是陳家父子中惟一沒有從政的，所以最后守著父親并為其送葬且年年掃墓的，就是這個小兒子。陳獨秀在人生的最后10年，以一腔熱誠要做一些對國人有用的事情，他最后的著作《小學識字教本》歸納出五百多字根，用記一推十的方法幫助人們認識古文字中三千至幾萬繁難文字，以使學習古文有一簡捷途徑，這本窮作者10年之功的心血之作，竟百難付梓，最后連原稿都不知下落。

在近世，周紹良先生是收藏古墨的大家，同時也撰寫了精到的探討古墨的專著;王世襄先生是收藏明式家具的大家，他的關于明式家具的論著在海內外不脛而走;至于藏書家，像鄭振鐸、周叔弢、黃裳諸位先生，皆是著作等身的版本學大家;而本書作者方繼孝先生在收藏近現代文化名人手札方面，不管是質量還是數量都堪稱一流，方先生的文章亦為一流。

方繼孝著

山東畫報出版社09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