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之流放篇章

我得知一部分被捕的人還在獄中，一部分被放出來，準備將其驅逐出境。抓起來的這些人都是遠離政治的。他們之間沒有任何明顯的聯系，是根據個人喜好篩選出來的。

我還有必要繼續躲藏下去嗎?要躲到什么時候呢?我拿起電話，我已經知道了受命辦理我們這樁案子的偵查員的姓名，只是不知道這是一樁什么“案子”。當時，有那么一個流行的笑話:在為數眾多的表格上，最自由的新體制下的公民都要填這么一欄:“您是否被捕過，如果沒有，為什么?”

去監獄總是不愉快的，哪怕是自愿去的。只有一個新笑話可以讓人開心。原來，即使一個公民在去監獄的路上也有很多障礙在等著他。不久前更名為格別烏(國家穩定的標志)的契卡所在地被嚴加把守著，普通人要進去不那么容易。我極力說服第一個哨兵，說我是被電話叫來的，至于我為什么沒有通行證——到監獄里來哪有自愿的啊。哨兵發了慈悲。辦公室里，每個窗口都站了一群人。由于我申明有急事，排在隊伍外面就大聲喊，強烈要求他們聽我把話說完。我可以提高聲音——沒什么好擔心的。在普遍膽怯的情況下，大聲是管用的。——“您有什么事?”——“關于逮捕我的事。”——“您沒被捕啊?”——“我就是為這個來的。”——“不行，公民，沒有命令不行。”——“那我怎么辦?”——“這跟我們沒關系，回家去吧。”純粹的田園詩!我只好說服另外一個哨兵，他把守在通往內部監獄的門口，里面就是偵查員的房間。我跟他解釋了很久:不能把人從監獄里放出來，為什么不放我進去啊。我現在是進也進不去，出也出不來。我威脅他:我要告他們。這才放我進去。我沿著沒有盡頭的走廊找著，最后終于在一個門上發現了我需要的姓名。偵查員很客氣:“首先在這張紙上簽個字。”紙上寫到:宣布逮捕我。——“怎么逮捕我?我沒帶枕頭來呀。”他安慰我說:“您只需要簽個字。我已經準備好了另外一張紙。”另一張紙條上的意思是，宣布釋放我，必須在一周內離開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這些新官吏比較喜歡紙質產品。“還有第三張紙條。”這張寫的意思是，如果不出境或者中途逃跑要被處以最高刑罰，也就是槍決。我只是笑了笑:“請給我提供機票，我今天就走。可以走了嗎?”“還要填一張表。”確實是，在辦公室里辦事，不填表哪成。他們提的第一個問題是:“您怎么看蘇維埃政權?”這個問題太惡毒了——當我在監獄里而且就要被遣送出國境的情況下，我能怎么看我們的政權?于是我寫道:“非常吃驚”。偵查員皺了皺眉，說道:“您隨便寫吧，反正您就要離開這里了。”“現在沒事了?”“我要給您在出門條上簽個字。”我又沿著那條走廊出來，一個士兵沒收了紙條，把它插在刺刀上。

終于，辦公室的氣氛被夏日的莫斯科街道的塵土取代了。

革命變成了這樣。一次次的風暴變成日常的警察行為。那怎么辦呢?還是離開俄羅斯輕松些。昨天，這些對我來說還是莫大的不幸，而今天，在我心里，無論是反抗還是特別的遺憾都找不到了。

俄羅斯——只占世界面積的六分之一，剩下還有六分之五呢。遺憾的是，不是任何一種植物都禁得起移植并適應另外的氣候和土地。在卡馬河和伏爾加河河岸、在莫斯科、在國內的旅行中、在工作崗位、在流放中甚至在監獄里，我都感覺自己是在家里;在國外永遠沒有在“家”的感覺，無論你怎樣熟悉那個國家、那里的人民、那里的語言。

這不是愛國主義情感，而是一種天生的水土不服，而且也不愿意服。也許，還有一種傲慢在里面。幾乎我所有的書，都是在僑居國外或在國外流放時寫的;在俄羅斯“沒時間”寫;但只有俄羅斯的生活提供了這些書的生命材料——它們對我來說，是取之不盡的。在國外生活了大半生后，再回憶往事，我覺得已經沒有必要談這虛度的一半了;它太私人化了，正因為此，在我與莫斯科、與最后的“家”告別時的痛苦時分，我中止了自己的手記。接下來會是另外的居所、另外的災難和流浪——喏，我現在就在法國的一條河的岸邊，以前從來沒聽說過這條河的名字。但是，在哪里生活，還要未雨綢繆些什么，現在對我已經完全無所謂了:書已寫完，也就沒必要耽擱時間寫后記了。

奧索爾金，1878-1942，作家，出生于世襲貴族家庭，十月革命后，他明確反對布爾什維克，積極參加各種社團活動，是著名的出版社“作家書屋”的創辦人。1919年被捕，后被釋放。1922年，隨“哲學船”流亡歐洲，直到1937年還保留著蘇聯國籍。■

本文選自《哲學船事件》第二部分“哲學船的見證”第一篇，詳見本期“本刊4月薦書”，略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