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在這里凝固(外一章)

“瘦山弱水綠盈川，霞光鋪展錦繡天。嵐舞蟬翼幻云樹，氣浮風羽自回旋。百代金戈層塵里，千載歲月轉(zhuǎn)瞬間。觸摸難盡追遠意，敗爐劫灰寒似煙”。

此詩系2006年早春，應幾個朋友之邀，在去尋訪我心儀已久的張販“漢代冶鐵遺址”時的有感而發(fā)，題目叫《早春游張販漢冶遺址感懷》。張販村在固縣鎮(zhèn)東北方向，距街市大約十公里左右，是個處在山環(huán)水復中的自然村落。乍看似不起眼，卻聲名遠播，前幾年曾招致社科院的專家學者們蒞臨光顧。其原因為這里在二千多年前，曾經(jīng)是赧朗明月，歌聲動地，爐火晝夜熊熊，鐵水川流不息的“漢代冶鐵”場所。正是這種具有史料和文物雙重價值，才引起方方面面的重視。除專門研究人員外，一些好附庸風雅的騷客與閑人也慕名接踵而至。

當時通往張販的公路尚未全部硬化，順河盤山，坑坑洼洼。車繞行在路上，就像怒濤中的扁舟，跌宕起伏。不久，緣于汽車底盤太低，在距該址近十里的地方再難行進。我們只好棄車“騎鹿(路)”而往。古人云“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有時侯看似吃虧，無意中卻大有収益。沿途風光頗為不殊。但見黛山參差，復聞溪水歡吟。兩嶺夾峙，滿川麥秀，菜花金黃，冷蝶銜香。松風輕清，撫面如霜。此時晨曦薄施，錦霞濃抹，天宇一片綺彩。真?zhèn)€是“日晴風和爽，林深山更幽”。 時在早春，寒氣尚重，我們這群平時疏于徒步的人，不長時間，都已氣喘吁吁，遍體生津。所幸張販朋友善解人意，招呼幾輛摩托車來接我們。盡管顛簸，心情卻是愉悅的。

“漢冶遺址” 在張販村東南角，據(jù)說原來很大，現(xiàn)存僅方圓二三畝地的樣子，周遭都是麥田。地面空曠凸凹，無任何標記。朋友引領(lǐng)我們走到跟前時才發(fā)現(xiàn)遠遠看到起伏不平的土丘，全系后人開掘洞穴所堆起的。朋友講，“這個遺址可能是漢代早期的，據(jù)考證大約已有二千余年歷史了。以前人們不重視保護，村民們紛紛挖鐵去賣。你們現(xiàn)在看到的這些地穴，就是挖鐵人所為。后來在政府和文物部門的干預下，這種亂挖現(xiàn)象才得以遏止，但近年來不少來探訪的人，又每每尋其殘爐漢磚，攜去以做紀念”。聞言伏身往洞穴望去，洞壁上果然砌著尺寸如一的大青磚。可惜人為原因，爐壁已被弄得面目全非。我默立在這飽經(jīng)滄桑的遺址旁邊，觸物生情，禁不住撫今追昔，浮想聯(lián)翩。

中國自古以來，一直受著來自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脅。上至三皇五帝，下至春秋秦漢，無不如此。數(shù)千年以往，游牧民族對農(nóng)耕民族的掠奪和殺戮不斷。西漢時，北方最強大的異族勢力為匈奴。文景二帝以黃老學說為立國宗旨，處處采取與民休息政策。開放邊境，胡漢互市。既使他們在與漢人交往時或有不規(guī)之舉，始終保持隱忍不發(fā)態(tài)度。因此使此輩在草原上逐漸坐大。他們每年逐水草而遷徏，往往居無定所，常常馬如旋風，倏忽而來。彎弓騎射，屢屢犯邊，肆無忌憚地虜掠大批士女牲畜和金銀糧食。每每劫奪滿載，又倐忽而去，讓人防不勝防。實乃華夏民族最大的邊患。漢武帝雄才大略，志在解除邊警，所以痛下決心，一反文景之作為，不惜傾其全國之力與匈奴決戰(zhàn)。由于攻伐頻仍，所以在武帝一朝就涌現(xiàn)出幾位叱咤風云、功勛蓋世，足令青史生輝的名將來，如霍去病、衛(wèi)青、李廣等。他們勇冒矢鏑之險，身入沙漠腹地，以雄武和謀略，逐胡人于漠北，使他們數(shù)十年不敢飲馬長城窟。到后來因為匈奴內(nèi)部鬧分裂，導致群體勢力削弱，歷史上曾一度出現(xiàn)五單于互相攻殺的局面。又加上遇到一次大旱災，造成赤地千里，饑鴻遍野，草木皆枯，人畜銳減。至漢宣帝時，著重采取步步為營攻防策略，加上匈奴又發(fā)生裂變，分為南北兩匈奴，漢室與南匈奴合作，共逐北匈奴遠遁于歐洲，終使邊塞得以近百年的安靖。

或是因為戰(zhàn)爭的需要，漢代的冶煉技術(shù)得以迅猛發(fā)展并趨于成熟。在全國各地無以數(shù)計的煉鐵洪爐如雨后春筍般抜地而起，尤其中原一帶，更是比比皆是。人類厭惡戰(zhàn)爭，又必須面對戰(zhàn)爭。為了家國安全，為了解決和提高攻防能力，又在不間斷地提高軍事裝備。同時也為社會生產(chǎn)技術(shù)的鼎改和制造注入新的活力。正由于這種“必將”， 才使這些為鑄造利器和農(nóng)耕器具而筑建的設施應運而生。

春風用她柔胰的小手，輕輕撫摸著我們每個人的臉龐，絲絲涼意，直沁心脾。那條彎彎曲曲的小溪仍不知疲倦的托浮著一川煙水，背負著沉重曲折的久遠故事，向前方緩緩流去。河邊兩顆幾摟粗的大榆樹，不知歷經(jīng)了多少年的風雨，仍在默默承載著歷史風云，忠實地守候在深埋于厚土層下。冰冷似鐵的古爐旁，嫩綠的枝條，在微風中搖曳，不時發(fā)出簌簌的低笑，似乎向后來人炫耀著在這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輝煌。

兩千多年前漢匈戰(zhàn)爭的硝煙早已散入歷史長河中歸于沉寂。當年的金戈也已化鐵鑄犁。而這里的冶爐卻倔犟地把那段歷史凝固并封存。今日又把當初真實的記錄呈現(xiàn)在后人面前。告訴我們不要忘記無數(shù)先輩為保家衛(wèi)國和人類進步所奉獻出的超常智慧和心血結(jié)晶。冶爐使這段蒙塵已久的歷史得以留存和展現(xiàn)，無疑，這是漢民族在歷史流轉(zhuǎn)中的某個階段技術(shù)成果的示范，并帶有鮮明的時代文明標志。確信，這是沒有任何事物所能夠替代的有形之史記。

盤古湖畔霜浸月

一場大雪，氣溫驟然下降。不知何故，雪止之后，老天總還是陰沉著臉，不肯展顏一笑。每日勞作之余，無非就是和朋輩圍爐話酒，以“草草杯盤供笑語”那乏味的游戲，打發(fā)著同樣乏味的光陰，惹得我本來清朗的精神也漸漸萎頓起來。古人曰:天地不仁，視萬物如芻狗。想想先賢所論，似乎也有同意，心中不覺大為感嘆。好在天道好回，正在我為如何銷磨這日復一日無聊時光而犯愁時，霜天卻一下子張開了笑口。時序逢望，圓月如盤，雖霜華彌天，也似毫不影響她射向浩渺玉宇中那澄明逼人的萬把寒光。

沉郁多日，驟逢月明清通之夜，天地人皆現(xiàn)喜態(tài)。不忍辜負這難得良辰，遂邀約幾位好友，帶著微曛酒意，趁月色去湖山放踵，乘機吐納積攢已久的滿腔悶氣。驅(qū)車至盤古湖畔，舉目望去，水面輕風，皺起層層細粼在湖中微漾。皓月像一面打磨過的玉鏡，嵌在深深的碧水里，給這靜謐的湖面，映出一片淡淡的光暈。四圍山色也朦朧在薄如輕紗的煙嵐里。龐大的山巒層疊不絕，被人們目為形神畢現(xiàn)的盤古巨峰，正以萬世不移的仰臥姿式靜靜地躺在被他一劃開天的發(fā)祥地——桐柏山上，雄渾巍峨，頗似一道黑莽莽屏風，橫亙在蒼茫無垠的天地間。山表上的松韻，在月華的拂弄下，洋溢著迷離。堆堆余雪仍頑固地踡縮在山壑的背陰處和疏林間，折射出微弱的淡白，似乎纏綿在如練的月色里兩相繽紛。湖山在夜色中呈現(xiàn)出一派空朦。偶爾發(fā)出一陣帶著嘯聲的風片，折騰得本來安分的湖面又輕輕顫抖幾回，湖月也忍不著伴著驟起的波瀾顛簸起伏。好在那風只是在這漫漫長夜中耐不著寂寞的偶爾嘻戲，水面很快平靜如初。望去，湖山依依，薄煙凄凄，如幻如夢，似乎跨入到鴻蒙初啟。

盤古湖，故名思義，應與神話中開天辟地的人祖盤古有密切關(guān)聯(lián)。近年來，根據(jù)不少民俗專家與民俗愛好者的發(fā)掘研究表明，桐柏山系混沌未開時，元神盤古揮斧辟劃混沌的地方。因此在淮河源頭，流布在民間關(guān)于盤古爺?shù)墓适拢谐袀鳎┦凹词恰?jù)說:“宇宙未開，就像一個大雞蛋混沌一團，盤古在里面沉睡了18000年后一覺醒來，忍受不了周遭的黑暗對其精神的壓抑，憑其神力，揮斧把天地劈開，輕清者上浮為天，渾濁者下沉為地。盤古在一揮之后，用四肢支撐著天地，挺立在天地中間，身體隨它們變化而變化。每日天升高一丈，地便增厚一丈。又過了18000年，終于不支，倒地而歿。逝去的盤古左眼變?yōu)樵铝?右眼變?yōu)樘?頭發(fā)胡須變?yōu)橐箍招切?身體變?yōu)闁|西南北四極和三山五岳;血管變成了江河;血液變成了淮瀆;牙齒，骨骼，骨髄變成了地下礦藏;皮膚和汗毛變成了大地上的草木;汗水變成了雨露;魂魄變成了人類。具有高靈知的人正因為繼承了盤古的精靈和神勇，才被視為是萬物之靈。所以盤古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

徜徉湖畔，推算盤古開辟之始，斷難料到不知多少年后的今夜，在霜風彌天、萬物蕭疏、山河無歲月、涵虛接太空的云湖堤畔，會突然迎來幾位不速之客吧?當我們陶醉在這凄迷的月色中，踏著被青霜凝結(jié)了的衰草，腳底發(fā)出嚓嚓的聲響時，如旋的思緒也聯(lián)翩而至:“今夜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在這個開創(chuàng)了天地萬物的盤古棲息地，人類經(jīng)歷了難以勝數(shù)的物換星移和滄海桑田的巨大變遷，而亙古不變的仍然是人生代代無窮已。那么，萬載盤古湖中月，他年不知還相似?背負著疑問，仰面寒空，幾句“打油”不覺脫口而出:“霜色凄迷云抹天，風剪寒林夜欲闌，光陰須臾銷今古，行樂及時叩湖山。歲賦盛衰物猶是，月度炎涼人亦然。今來禮問斧痕事，俯仰滄桑逝如煙”。吟罷，面對著酣睡不覺，再無意管領(lǐng)紅塵俗事的盤古，頓覺在這天地逆旅中，一個人的崢嶸歲月是多么的短促。

晴夜氣暢，萬籟無語，縱影湖山，人月不孤。萬古霜月，在煙籠霜凝中依舊風神淡定，給人一種曠世雍容。凝神對她，使我們神馳湖山外，心游萬仞間。此夜得睹豐姿，不禁使我聯(lián)想起了李太白那半輪秋色的峨眉山月，想起了蘇東坡超然臺上那高處不勝寒的中秋皓月;和蕩舟赤壁那七月既望之夜的悠悠懸月，想起了杜牧之那月籠寒江的秦淮風月，想起了高適那前村月落半江水的西墜曉月。俱渺矣。唯有與天地同生的盤古湖中霜月，被浸潤得更加晶瑩明亮和玲瓏剔透。因為她生發(fā)出的是一斧乾坤后，高掛天地間那萬古不滅的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