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之于我,是一本讀不盡的書。在我心中,“蘇軾”二宇已不僅是一個單純的人名,它已成為包含無窮意義的文化圖騰。
一日夜讀蘇軾《赤壁賦》,余音裊裊,不絕如縷。時至夜半,倦意襲來,我掩卷而思……
驀地,一羽衣蹁躚的老翁,橫空而來,至余窗前,揖余而言曰:“誦詩讀書,其樂爾爾耶?”問其姓名,俯而不答,含笑喚余隨其而去。
不知為何,當時我竟神志清醒,然未感其蹊蹺,與老翁共乘一潔白綿軟物什,至一江邊。江流有聲,斷崖千尺,杳冥幽緲,山高月小。余愀然而問日:“何為其處也?”日:“赤壁電。”余肅然而恐,答者已非白發老翁,而是黑發美髯的中年人。又日:“吾乃東坡居士。”余既驚又喜,日:“久仰子瞻先生大名,如雷貫耳,相見恨晚!”問曰:“聞君因詩案遭貶至此耶?”蘇子莞爾一笑:“君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陰晴圓缺之如彼,而古難全也。余走遍人間,依舊卻躬耕,世事一場大夢,何悲之有?\"余喜而笑,與蘇子對酌月下,胸中雜念苦惱均灰飛煙滅。
肴核既盡,杯盤狼藉,欣然起行。腳著芒鞋,手執竹杖,履山巖,披蒙茸,距虎豹,登虬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千古多少事,不盡長江滾滾流!嘩然長嘯,山鳴谷應,俯仰千古,愴然涕下。蘇子日:“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君視塵緣,當如過往云煙。成,不可過喜;敗,不可過悲。視之過重,是吾憂也。”忽復歸于舟中,相與枕藉,不知東方既白。醒后舟中獨余一人,余驚寐耳。
夢醒了,我還坐在原處,手中仍捧《東坡集》,可日已出東方,回想夢中諸事,歷歷在目,然開窗尋找那老翁,不見其外。
然而,我卻醍醐灌頂:我終于曉悟了蘇軾的人生觀。如他所言:“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人生便是如此,往事隨風而散,不要把過去看得太重,重要的是汲取經驗,獨善其身。我的眼前又出現了那位老翁,竹杖芒鞋,披蓑戴笠,手指前方。我頗躊躇了一下,循著他的指引上前去……
蘇翁印象
我一直珍藏著一張東坡居士的畫像。近日一位不諳其事的友人向我詢問起這像是誰。我告訴他這便是東坡。他莞爾一笑。我便繼續講了下去……
竹杖芒鞋,披蓑戴笠,白發長髯,這似乎便是東坡給人的全部印象。他沒有圣人自居的做作相;沒有自詡逍遙的頹唐相;沒有苦求名利勢利相;更沒有不可一世的傲慢相……每提及東坡,我總會露出含淚的微笑。我含著淚,為他風塵仆仆的滄桑;我微笑著,為他秉性率直的可愛。
論秉性之直,千古惟東坡。可亭中獨酌,可月下放歌,可詼諧風趣,可針砭時弊;只關乎情,無關避諱,如蠅在食,吐之方快。我微笑著,欣賞著東坡的坦蕩磊落,可有人卻在處心積慮地編織著一張置他于死地的天羅地網!可東坡,一笑置之。他從未學會過恨,也不相信別人會恨他。終于,一旨圣意,一路押解,我看到步履蹣跚的他留給我的背影。千百年后的我,黯然神傷,率性一生的他,樸拙忠秀的心,究竟要受多少傷?
但我堅信,東坡必然是生活的強者。他有包容一切的胸懷,又有閱盡千帆的淡定。他畫像中抹不去的微笑,以及流芳千古的詩文,雄辯地證明著一切。
看似淡泊之外,有東坡致君堯舜的抱負,比那逍遙濯濁之輩,更多了一份責任,華夏男兒之責任。明日可掇,衣襟可觸,心心相交,原是這般模樣。
驚起卻回頭。
于是,畫像,印象,善而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