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多年不讀書,正確地講是不讀傳統的紙質印刷品,中國最早購置電子書的那一小撮人里面就有我一個。當然兄弟們贈送的書我還是認真拜讀的,只不過數量上非常稀少。可是楊爭光的這本新書我竟讀了三遍,《人民文學》三月號一出來我便先睹為快了,后又將作家出版社的單行本研讀了兩遍,終于厘清了楊爭光和少年犯張沖之間的關系。
在互聯網方興未艾的歷史背景下,少年張沖的人性蛻變在楊爭光的解讀里異化成學校的預謀和改革的激情以及教育的失敗。在他六個視角的透視中,當代教育呈現出來的深刻而復雜的歷史與社會景象正在令人不安地匯成漩渦和潛流,作者沒有絲毫保留個人隱秘觀點的念頭。張沖的殺傷力在楊爭光一貫的文字震撼里帶來的是唯一的教育反思,犯罪的暴力與文字的荒謬結集了心靈的黑暗之光。那種原始的邊緣性構建了一個重要的命題:遺世獨立的人物和扭曲變異的教育是否能夠提供傳奇性的人文情懷。我驚喜地發現,小說的文本魅力依然穩定在嚴峻的敘事之上,紛繁蕪雜和撲朔迷離的結構導引著閱讀的方向。自從芥川龍之介1915年發表短篇小說《羅生門》和1922年的《筱竹林中》之后,多視角的敘事手法被越來越多的文人采納,多人敘述互相矛盾,真相迷離難測,結局懸而未決。《少年張沖六章》亦不能免俗,張沖不是壞人,他也不是好人。他到底是個什么人?楊爭光刻意地回避了這一尖銳的判斷,說到底,作者和張沖串通了供詞,模糊性的敘述致使楊爭光和張沖同時抵達心靈的終極成為不可能。當這兩個人在文本中相遇,彼此的印象都出現過具有諷刺意味的能指,作者在現實中的身份與張沖在小說里的遭遇在兩個極端之間來回搖擺。他們彼此之間有著相當近似的經歷,卻又對教育的權威和人文的符號大異其趣,它與故事的敘述是否合理無關緊要。因為,誰也無法承擔已經物質化的教育體制的重建與責任。我理解楊爭光對教育細節的再三斟酌,可是他的敘述在第五章剛剛展開之際就令人遺憾地失去了控制,那一章里的課文分析及其情緒化讓作者背上了反對普世價值的嫌疑。他從道德的層面想象自己打開了教育的解碼之路,他陷入了短暫的迷茫,也忘記了蘇格拉底先生當年的教誨,盲目地推翻前人的所有假設和論斷是極其危險的。我們的填鴨式教育方法與應試教育肯定出了問題。可是如果把一切推倒,那僅存的一點社會公平和我們自己的前世今生都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文學的信念與人物的故事永遠不要向虛妄和虛無靠近。小說文本的功能在完成基本事實的復原后就算成功,關于恢復教育的尊嚴和望子成人之類的使命與小說無關。從這一點出發,我希望這本書在再版的時候,刪除第五章,改名《少年張沖五章》更為妥帖。
繼《從兩個蛋開始》出版之后,作者七年以來對小說的創作念茲在茲,執意重出江湖。我在小說的開頭部分讀到了1949年以來最精彩的小說文字,它像一部電影講述了一個少年和他父母的無限可能的未來。張沖的故事在令人激動無比的期待中傳遞到讀者的神經末梢,直至第四章我感覺到了張沖的痛覺信號。我差一點以為楊爭光這一回接近了偉大的邊際,隨之而來的第五章讓閱讀的快感消失殆盡。那些課文的分析處置不當,直接傷害了一部可能成為經典作品的異趣與紛呈。好在一向惜墨如金的楊爭光沒有繼續展開第五章的后續部分,第六章的供述彌補了整部作品的缺憾。我相信,張沖最后的結局造成了楊爭光內心的驚駭。他那第五章中游離于小說主旨之外的孤立無援的囈語演變成了小說內核的喪失。張沖是自己故事的唯一合法詮釋者,令人生疑的第五章差一點毀滅了全書魅惑人心的力量。
一部小說在當下的文學語境里引起如此熱烈的反響,反映了人們對教育改革的焦慮。在預設主題的不確定因素影響下,《少年張沖六章》一書的立場由于得到精彩例證的支撐以及人物細節的放大,楊爭光劃出的邏輯化小說邊界終于交代了一個全新的文學描述。當然,他在小說創作上的努力正在接近極限,既要保住客觀中立的社會立場,又要在文學的留戀里發掘出道德重建和心靈安頓的價值判斷。楊爭光所面臨的挑戰無論是心理上的還是生理上的,都與張沖一樣,可能終其一生也無法完成。因為教育的失誤,全社會轉而變本加厲地尋求靈魂的救贖,其中就有楊爭光和張沖這兩個殊途同歸者。他們試圖用自己的文字和故事來表述自身的憤怒,可是歷史一再告訴我們,他們從來就沒有被賦予過如此沉重而又神圣的使命。
春風沉醉的夜晚,總有懷春的男女坐在河邊纏綿地訴說著對彼此的想念和無法兌現的承諾以及曖昧的心靈寂寞。楊爭光和他們一樣,當東方泛出魚肚白,那就是他與張沖分手的時候,無論是書里還是書外。因為,他們根本不可能同時抵達心靈的終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