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著茶,細細地品嘗用糯米、綠豆及咸肉做的粽子。熱騰騰的蒸氣水霧將我帶到湮遠的古代。
又屆端午,粽角飄香,龍船鼓響。小城最大規模的菜市場、食品城內處處見到粽子,我買了一些回家過節。
親戚中一位奶奶年年都包粽子。她從包粽子的一番忙碌中得到樂趣,更有一種“尊重傳統”的滿足感。奶奶先到食品城雜貨店買干粽葉、糯米、綠豆、咸蛋、肥豬肉等材料,在五月初就浸軟粽葉,將糯米浸水,用五香粉腌肥豬肉……包扎好粽子后,要放在鍋內用水煮一夜才完成。每年奶奶都將粽子分贈親友。聽到我們年輕一輩真誠的道謝,夸她手藝好、調味又可口,奶奶滿臉的笑紋都溢出歡喜。我從她微微佝僂著的身體上那洗得泛白的唐裝衫褲,重拾到中華民族五千年農業社會特有的濃厚人情味。
桌上熱騰騰的粽子散發著誘人的米糧的香味。這種最具中華特色和風味的小食有多種餡料,或甜或咸,最能暖老溫貧。每年端午我都靜靜地在家吃點粽子,不為別的,只為了追思那蘭香一束,橘芬一襲,在汩羅江畔徘徊吟唱的屈原夫子。
奶奶是典型的中國舊社會女性,雖然沒有扎小腳,卻不識字,是文盲。她對屈原夫子不甚了了,她年年包粽子是懷著“承傳文化,尊重傳統”的意念去浸粽葉,剝咸蛋的。
我們在五月節吃粽子來紀念歷史人物屈原,這令端午節成為一個相當特殊的節令。它有別于強調家族團聚的農歷年和中秋節。
一個民族或一個國家用一個節令來紀念一位歷史人物,他必定是特殊的。在中華民族五千年歷史中,集氣魄、節烈以及不朽的文學成就于一身者,唯屈原一人。
王國維說:“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楚之騷、漢之賦、六朝之駢語、唐之詩、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文學,而后世莫能繼焉者也?!?/p>
屈原才華橫溢,他將楚地(古代長江、漢水一帶的華南地區)的民歌依音調寫成詩篇《離騷》、《九歌》、《九章》及《招魂》。從自傳式的長詩《離騷》中我們了解到屈原的生平、意志、個性及理想。他是絕世的詩人,更有清高的政治理想。楚懷王身旁盡是阿諛誤國之臣,但屈原是蘭芷之質,不同流合污。他以《離騷》傾吐心曲:“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雖然被放逐,但他擇善固執:“路蔓蔓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彼貞烟故?,不向惡勢力低頭,在《九章》中自白:“茍余心其端直兮,雖僻遠又何傷”。一部二十四史,論鐵骨錚錚,唯屈原一人。
鐵漢也有柔情。屈原看到楚懷王時代由盛而衰,民生日困,他悲天憫人:“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鼻锹斆暨^人,他在《天問》里提出一百七十二個問題,引領讀者神馳宇宙。只有具備淵博知識及寬廣思路,才有“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齊光”的談吐。
今天,在經濟掛帥的現實社會中,到處是滑不溜啾、識時務的、隨風倒的、唯利是圖的人,我們愈發懷念屈原的正直不阿。現今人類的科技發展一日千里,冰冷的計算機和機器取代了人力;然而,人性中對真、善、美的追求永不止息。正直、善良這些人文精神仍為普世尊崇。
奶奶又送來粽子。我喝著茶,細細地品嘗用糯米、綠豆及咸肉做的粽子。熱騰騰的蒸氣水霧將我帶去湮遠的古代。屈原被放逐后,念念不忘國是,形容枯槁,最后投江自盡。楚國人民有些劃船敲鼓希望嚇走魚群,有些人用米糧及干葉扎成“角黍”投入汩羅江中喂魚,希望能保護屈原的尸體不被魚咬。三閭大夫憂國憂民得到了人民的景仰和懷念。俗世中的小人或能一朝得勢,但是,他們有誰能夠成為后世尊崇的精神支柱呢?
又逢端午,粽子飄香夫子魂。五月節的粽子,豈止是尋常的民間小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