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櫻花,沉重的憂思(外一章)

正是櫻花爛漫的時節，我們一行在金黃的油菜花鋪滿大地的細雨中，從北京國際機場飛往東瀛的小島國——日本。

說實在，我一向厭惡日本如蒼蠅，談不上是民族仇恨，還是骨子中固有的情結。要不是魯迅筆下的仙臺和東京、櫻花和富士山、治學嚴謹的藤野先生，誰愿意到這個使用書寫中國漢字卻糟蹋中國漢字的忘恩之邦。日本人應該永遠感謝先生，是他讓無數的中國人在入境處成為一個個外國人，并把大把大把的鈔票扔向這個傲氣十足的武夫之邦。

七日之行，我們從大阪一路北上，京都、名古屋、橫濱、東京，再一折入仙臺，櫻花、富士山、生魚片、小家電、高科技，雖是走馬觀花，浮光掠影，但這個民族的精細、敬業、目光、競爭意識，還是讓人驚詫不已，并有一種隱隱的不安。

小與大

日本東京的高樓并不比中國北京、上海甚至美國的低，銀座的商業街也十分繁華，發達的地鐵、高速的節奏，仿佛一切都在旋轉中。為了防震減震，高大的鋼架結構直插云霄，巨大的海港碼頭吞吐著強大的物流，一切彰顯著一個“大”。可當你走進賓館或農舍別墅，又一切縮減為一個“小”。小的房間、小的牙膏，小的牙刷，小的衛生間和洗漱室，個頭稍高一點甚至得低頭進去;還有更小的電視機、電腦，讓你懷疑一個世界第一品牌的家電輸出國，竟然會如此這樣!但這就是日本，一個懂得資源匱乏、厲行節約，又十分珍惜利用資源的民族。他們基本不動用本土資源，比如煤和石油，即便有，也不急于開發，甚至進口予以囤積和掩埋。就是他們豐富的水和森林資源，他們使用也十分謹慎，粗大的原木多從臺灣和鄰國進口，連一次性的木筷也從外國進口。并不高大的富士山，周圍林木茂密，到處可看到自生自腐的原木樹體，他們卻并不急于利用，是要留給子孫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對外掠奪?這讓我看到了這個民族的深謀遠慮和無形的可怕。比之我們國人，一家三口，要占用120平米到180平米，甚至200平米以上的樓中樓、別墅群，房要越大越好，車要越貴越派，酒桌飯菜要越浪費越排場。

精與細

日本人真的很精明，他們挖多層地鐵填海、用垃圾填海，極盡所能地擴充陸地面積，物盡所能，人盡所能。他們用很少的土地開發出很發達的農業，所產的大米以好吃聞名世界;他們用高科技產品征服世界，用低成本換回他們想要的一切東西。諸如汽車、電視機、攝像機、照相機，小到剃須刀、指甲剪、水果刀。“日本的東西好用!”這是中國乃至亞洲人普遍的贊譽。日本人開發的東西很細又很人性化，他們的電梯按鈕有成人的，又有殘疾人和兒童的，甚至連防靜電的手墊都有;他們的馬桶坐墊沖洗加溫烘干一體化，他們已研制出帶輪椅的駕駛座位、能自由移動的殘疾人專用車;所有的盲道設施齊全，即使木質地板也不例外。正是他們的細心和人性化，人們才把大把的鈔票灑向那里，還因擁有日本貨而自得。

守與放

傳統的中國社會，歷來是男耕女織，但改革開放，我們的女性徹底解放了。她們干男人們能干的一切，甚至男人不能干的，她們創造條件也要干。可日本這個從中國文化傳統中衍生的民族，很多傳統的東西卻在堅守。比如文明禮貌、清潔衛生、安全有序，比如男工作女持家、維護弱勢群體、允許流浪漢合法生活和生存等，都在頑強地強化著。但他們又很開放，有藝伎和妓女，有“鴨”(為女性提供性服務的男子)也有“鵝”(同性戀者)，甚至“鵝”還有分類等等。在日本，狎妓嫖娼是合法的，很多漂亮女孩、甚至藝校老師、在校大學生都有從事者。“笑貧不笑娼”，藝伎和妓女，是一種職業甚或文化，她們健康地工作，安全地享受國家對她們的保護。她們用燦爛的笑容，美麗的肉體，女性特有的芳香溫存著來自世界各地的男人，傳遞著日本特有的民風和國情。她們的錢包鼓起來，國家的錢包也在鼓起來。

日本的辦公也很透明，大都公開辦事，掛牌服務，上下級，只是分工和收入的不同，不是誰管誰，誰欺壓誰的問題。東京連市政府辦公大樓都是開放的，也是游客觀光的地方。絕不像我們的，只要是個單位，就有森嚴的大門和保衛，甚至警察和武警，目光森森，看賊防偷似的。

憂與思

日本國土面積是中國的二十四分之一，人口是中國的十分之一，人均GDP卻是中國的十倍以上，世界經濟排名第二。日本現有人口約一億三千萬人，人口密度為世界第二。這么一個小小島國，卻又超級富強，人口密度那么大，卻又鼓勵生育。孩子從母腹懷孕起，就受到國家的免費哺育，從小學到初中，實行完完全全的免費義務教育。人口的膨脹，國土的彈丸，他不擴張怎么辦?日本是世界上填海造陸面積最大的國家，但填海是要有條件的，如果填海的代價遠遠超過戰爭的代價，會選擇什么?日本的啟蒙教育是:我們是一個島國，地少國小，資源匱乏。而我們的小學課本上卻寫著:中國地大物博，物產豐饒，各種資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兩廂一比，理念不同，憂思自明。

在日本工作的中國澳門籍導游告訴我們:日本看似小，其實很富有，外部看似弱，內部很強大。他們目光如炬，他們內心澎湃，他們心靈狂放，他們虎視眈眈。

偉大的民間

久聞瓦店鎮鹵羊蹄特好，禁不住誘惑，恰托一文友盛請，欣然和藍風、孫曉磊、祖克慰等作家、評論家一起前往。

正是暮春將盡初夏來臨之時，大地上一切都郁郁蔥蔥，起穗的小麥和脫了金黃色花穗的油菜接天連地，清香四溢。

本是來啃羊蹄的，不料卻被鄉下的文友又“文化”了一回。他們想象的作家是儒雅、厚重，像模像樣、裝樣裝蒜，是不同于凡人的老師或圣人。于是乎在一個接待室里，邀約了本地包括繪畫、攝影、書法、寫作、甚至美術都在內的地方文化人和名人歡迎我們。霎時搞得我這個一向愛隨隨便便、無遮無攔、上不了正經臺面的“青年作家”手足失措，一聲聲“水老師”叫得我如尿憋般難受。我就大聲說:“咱們都是文友，一見如故，別搞這些繁縟花架，像當官的似的。我們是沖著羊蹄來的，一會兒多上一盤羊蹄，比啥都好。”一句話大家嚴肅盡消，哈哈一笑，滿身輕松。

離晚飯時間尚早，一搞書法的老師提議去看看鎮南的“千年漢槐”和“漢光武帝故里”碑。

驅車離鎮向南，只幾分鐘，八里鋪路口西拐右側便是瓦店鎮第二初中。院內迎門一棵參天古樹就是“千年漢槐”。古槐主干極粗需數人合抱，樹干上懸一木牌，上書醒目的“兩千余年漢槐”字牌。古槐真可謂老態龍鐘，皸裂滿身。干體黑黑黢黢凸凹暴裂，枯洞枯穴朽不可觸。然抬頭上望，古槐雖老枝杈椏，但依然虬曲多姿，蒼勁遒拔，只在一條斜枝頂端有新翠初掛，象征著不死的生命。看門的老人告訴我們，古槐多年來一直枝繁葉茂，就這幾年總是生蟲，一些枝和樹干慢慢死去，只剩下現在這副枯架子了。為了好看，在樹洞中新植了三株小槐，遠處看，像是一體，近瞧，新老分明。真像一位飽經滄桑的老人，淡定地兀立著，無聲中蘊含著只有他自個兒明白的世事往事、歷史云煙。

取下相機，我們和老樹老人留下合影，算是對漢朝的仰望和古槐的叩拜。

出校門西行不遠便是八里鋪村，村中央的大路旁有一空場，高低不平、雜草橫生，枯草斷枝中直立著一通高大的石碑，石碑上書“漢帝光武故里”，明“南陽府知府鄧啟愚立”;明萬歷三十五年刻制的“貴人鄉”大青石碑，斷裂且深陷于“漢帝光武故里”碑前的雜土之中;偏左有一石碑碑座，座后枯枝雜草下散臥的是明萬歷二十七年所立的“漢光皇故里”石碑;側邊另有一塊孤零的雕刻精美的雙龍戲珠盤龍碑帽，碑帽正中篆書“指道碑”三字精美絕倫，但不知所配和由頭;余下兩塊便是2002年3月21日南陽市人民政府所立的“南陽市文物保護單位”水泥牌子。整個空場糞便橫陳、雜物亂放、浮土隆起，連一般人家的祖墳墓碑都不如，真應了那位偉人所寫:糞土當年萬戶侯!

凡事皆非空穴來風。從劉秀“避吏新野”、“起于宛”和“光武初騎牛”及其李白的“南都信佳麗，白水真人居”等記載觀之，光武帝劉秀與南陽，特別是瓦店八里鋪具有至深的淵源，起碼瓦店八里鋪也當是劉秀“避吏新野”時曾經的故里。然而，在當下各地爭搶名人效應和極力挖掘古文化遺跡、著力打造旅游品牌時，與光武帝劉秀具有至深淵源的“漢帝光武故里”和“貴人鄉”卻棄碑鄉野，無人問津，這不能不令人扼腕嘆息!倏又一想，光武帝雖是一代中興之帝，但在出道前，帝胄之后已淪為民間布衣。他販米養家，騎牛造反，身入綠林;稱帝后仍節儉有加，直至累死在御書案前，可算一布衣皇帝。憨厚的南陽人秉承其原創精神，也許是大氣有加，帝王之氣!這正給了我平靜的安慰:一位大帝不過如此，一介書生又當何求?

也許，在紛紛爭爭忙忙碌碌的現代進程中，人們開始想到中國文化的上源，想到了老子和莊子。淡泊寧靜，入流如水，回歸平樸凈土，無為而為。所以，一方奇山秀水，一方村莊田舍，一方性情如古的老少和諧、自然和諧才是人生和旅游的至善境界。餐桌上，我一邊啃著羊蹄，一邊另眼看著身旁的文友。一旁坐者，就是《南陽楚文化史考》的作者鮮文濤，這個30歲左右的小伙，滿臉英俊和瀟灑。他已不再喊我水老師，代之以“兵哥”。我感到慰貼而舒服，不由端起酒碗大喝了一口并敬他一杯。“兄弟”，多好的稱謂，既沒了師道尊嚴的壓抑，又沒了身份等級的惡心，如血暢流于血管，風涼吹于燥熱，滿身通泰。

鄉野的風吹蕩著四月的麥浪，也仿佛吹開了我的狹心和鈍腦。翻看歷史，哪個地方沒有幾個名人名流、名山名川。現在的都市不就是我們先祖的村莊?哪個帝王將相，沒有血肉之軀。兒女情長。照著這樣的思路，我們謁祖懷古，我們挖掘歷史，其實，源頭和渠首就在民間，就在我們一脈相承的心中。

民間有碑碣人心，民間更有精神人文。偉大的民間，我向你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