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像一九七八年吧,某工廠職工曲劇團在解散若干年后又重新組合。而下面所要講的這個故事,卻是那之前的一年,也就是一九七七年發生的。那天下午,工廠的調度科長去了廠部開生產會,調度科惟一的內勤干事在辦公室里昏昏欲睡。后來,他站起身,決定到外面溜達溜達。他一邊溜達,一邊腦子里跑火車。出現最多的是兒子如何的花天酒地、怎樣的醉生夢死的情景。那渾小子已經好幾天沒有回家了,極有可能是跟二流子混在了一起。證據是早晨時他在廚房的角落里發現一包熟肉,嚴重懷疑那是從職工食堂里偷來的物資。后來,內勤干事一抬眼,看到了一排高高低低的蓄水罐,才發現自己這一溜達,都已經溜達到了動力車間。
就這樣,內勤干事站在了動力車間的院子里。他腦子里搜尋一番,實在想不起有什么與這個車間相關的公務。于是就想,趁著車間的領導沒有發現無所事事的自己,還是早一點離開這里吧。
恰在這時,一位女工推著一輛人力車出了工房,走到院子里。女工名叫趙逸梅,內勤干事并不認識她。她躬身推著煤車從內勤干事身邊經過時,與內勤干事有一個短暫的目光交接。內勤干事感覺這個女工有一些特別,神情比別的女工悒郁一些,目光比別的女工黯淡一些。雖然穿著一身普通女工藍色工作服,卻從頭到尾告訴別人她不屬于這個工廠。內勤干事猜想,那也許是屬于大都市上海吧?據說確有上海人下放到本工廠。之前,她也許在某個文藝單位供職呢。不知怎么的,內勤干事就心里為之一動,不但跑上前去幫她推車,還一把奪過鐵锨來,包攬了裝煤的活兒。
歇口氣的期間,調度干事偶一回頭,看到趙逸梅雙手插在工衣口袋里,背靠著墻,陷入某種情緒中。調度干事就被一種氣氛攫住了,趙逸梅渾身上下向他透出一股特殊的感覺,那感覺很久以來仿佛潛伏在他的意識深處,他反復思尋,想將它表達出來,卻怎么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語。裝滿一整車煤,幫著趙逸梅推著往回走時,兩人都躬著身子用力,距離很近。趙逸梅身上的那種味道在感覺上更濃了一些,給調度干事的心理刺激更加強烈。沒有人知道,調度干事此時是否明確想起自己若干年前曾經的曲劇團長身份,反正,曲劇團的積習在他的內心涌動了一下,卻是十有八九的。當時,調度干事神使鬼差地歪過頭去,那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就脫口而出了:
“知道嗎?在我的眼里,你就是一個女特務!”
動力車間的院子很空曠,調度干事的聲音很輕,幾乎是貼在趙逸梅耳邊說的,天底下絕不會有第三個人聽到。說完那句話后,調度干事看到,女人忽然就僵在了那里,兩只眼睛很大,直愣愣地瞪著他。調度干事想不讀到寫在那里面的惶惑都不行。隨著那對眼珠子長時間呆滯不動,并且在調度干事的感覺中逐漸放大,無助慢慢地變化成了無以言狀的恐懼。調度干事一時手足無措了,他想到從這里逃掉,又想用語言彌補自己的冒失,誰知哆哆嗦嗦地說出口的卻是:“你的嘴唇顫抖得很厲害。”
“是……”她嘟囔了一句,雙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想捂住自己的嘴,不想卻從指頭縫里漏出了一聲尖銳的驚叫。
調度干事還是從趙逸梅身邊逃掉了。他裝作有事情要找車間領導的樣子,急匆匆地去了工房。他一邊走一邊責罵自己的荒唐,一邊走一邊整理自己的思路。還沒有到達車間領導的辦公室,機關干部的尊嚴已經讓調度干事忿忿不平,他已然想好了應對趙逸梅的托辭:他是曾經的曲劇團長呀,他是在為即將開始排練的一臺戲曲呀!對了就是這樣說!尋找扮演某個角色的演員。想好了理由,調度干事就有恃無恐了那么一陣兒,等著趙逸梅過來質問自己。但是趙逸梅那天卻意外地放過了他。
2
說到底這件事中最感苦惱的是調度干事自己,認為活到四十多歲的自己,平生第一遭作了一回流氓。說起來頗有些怪,見過趙逸梅以后,他就對她有似曾相識之感。此后幾天,每當他在辦公室一開始辦公,她就從他的心底躍出來,攥住了他握筆的手。他越來越相信了自己原有的感覺,她就是一個形神兼備的女特務。趙逸梅使那些電影中、劇本中留給他的女特務的深藏于心底的形象都清晰起來,換言之更準確地說,趙逸梅的形象代替了那些電影中、劇本中留給他的女特務的深藏于心底的形象。在此后的幾天時間里,他滿腦子里想的都是這個形象。
終于忍不住了,一天晚上調度干事出現在趙逸梅家的門口。他打聽趙逸梅的家,是為了跟她道歉,請她原諒他那天的失態。他專門挑了一個下班的時間,單獨到趙逸梅的家里來。但是他去了兩次,每次都敲了很長時間,里面明明有悉悉窣窣的聲音,卻沒有人來應門。第二次去,他看到了一個女孩兒遠遠走過來,雖然舉手投足少了一分靈活,但身上散發著某種氣息,活脫脫又一個趙逸梅。調度干事此時已經知道,這個女孩名叫趙麗,是趙逸梅的女兒。調度干事躲開了,他不想這個時候跟趙逸梅的女兒照面。
趙麗回到家,對著母親依依呀呀地打手勢。母親正坐在床邊啜泣,她對女兒說:剛才那個男人又來過了,咱們孤女寡母只能被人欺負。你知道嗎?門外那個男人曾經怎樣說我的嗎?女兒雖然啞但不聾,有些話實在不是她當母親的可以啟口的。可不對她說,又能對誰傾訴呢?這一次,趙麗站在那里眼淚忽然奪眶而出,先是嗚嗚地哭,接著撲過來趴在母親的身上嚎淘大哭。最后,母親反過來勸慰女兒:“你別哭了,沒準兒,媽真的是一個女特務。沒準兒那是媽媽的命呀! ”
調度干事失望地往回走。在家門口,遇到了幾天沒有見到的兒子。見到父親,兒子脖子一縮想溜,被調度干事一把扯住往屋里拉。拉扯中,兒子的衣兜里掉出一條粉紅色的紗巾。調度干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幾天在干什么?你到底在跟什么人鬼混?”兒子被問急了,囁嚅著說:“我有女朋友了。”聽到兒子的話,調度干事更加反感。他才不相信兒子是在正正經經的談女朋友,那肯定是與某個不三不四的女人廝混在一起了。
3
調度干事決不會想到趙逸梅會找到他的辦公室。那一天,午后的陽光透過調度干事辦公室的窗子,一縷照在掛在墻上的幾個文件夾上,另一縷投射在辦公桌那份早已攤開多時的文件上。飽蘸紅墨水的毛筆,被坐在那里的調度干事握住,懸在半空中久久未能落下。一顆紅墨水在筆尖處漸漸豐盈成球狀,繼而滴在紙上,“女特務”三字立即嬌艷異常。他偶一抬眼,看到了站立在門口的趙逸梅,不由得立刻坐直了身子,左手不動聲色地稍稍前移,指尖掩蓋在紅色墨痕上。
趙逸梅的出現,讓調度干事大感意外。而她有表情和站立的姿態,都很容易讓主人理解成一種挑釁,她語氣平淡地問,“憑什么,說我就是一個女特務?”
這時,調度科見習生于曉紅不合時宜地走了進來,她所受到的待遇可想而知。調度干事口不擇言地打發掉她,然后定了定神,用原先曾經準備好的那套謊話,不慌不忙地對付趙逸梅。誰知,話才說了一半兒,就被趙逸梅打斷了。
“那么,我的猜想是真的了?你曾經是曲劇團長。有一出戲需這樣一個女特務的的角色。” 趙逸梅說,“我沒有猜錯吧?你是認為我符合那個角色的。”
調度干事吃了一驚,趙逸梅的回答讓他猝不及防,他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里盤算著如何讓謊言繼續下去。他失手將一疊文件掉在了地上,蹲下身去尷尬地收拾著。一段時間,他作好了坦白真相的打算。趙逸梅在對面低聲嘟囔一句什么,他裝作沒有聽到,調整了一下呼吸,撣了撣文件上的灰土,站起來告訴她,“確實,您的來訪很突然。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對您說。確實的,曾經需要那樣一個角色,可是,不過,現在已經有了人選。”
“有了?那是誰?”趙逸梅面露詫異之色,又毫不掩飾讓表情從失落轉為忿恨。調度干事從中讀出一種咄咄逼人的譏諷,那仿佛在說,自己早已經知道并不存在那臺等待排練的戲,一切都是他在扯謊。他暗暗咬了咬牙,嘴硬道:“就是剛才出去的于曉紅。”
趙逸梅聽了,眼睛噙上了淚花,半晌才慢慢地邁出一步。緊接著,身子就猛然一晃,她伸手扶住了墻才沒有摔倒,只是把掛在墻上的一根手電筒碰落在地上。她默不作聲地彎下腰,緩緩撩起褲腿,咬著牙說:“昨天,不小心崴了一下。”
4
于是,調度干事謊構下的一出子虛烏有的戲,在趙逸梅家里開始秘密地排演了。
表面的原因,是由于趙逸梅腿部有傷,為了不耽誤進程,采取分頭排練的辦法。這樣,調度干事有理由經常去趙逸梅家,與她探討表演。這樣做時,調度干事常常忐忑不安。他有些害怕與她單獨相處,雖然那是引出敏感話題的最好機會,調度干事并不自信,他對上次趙逸梅的反應歷歷在目。
這一天,調度干事去了趙逸梅的家,見趙逸梅坐在一張躺椅上,離她兩三米處,趙麗倚著矮柜站著,一塊手絹在她手中攥著,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趙逸梅像有余怒未休地對調度干事說:“這孩子,天天粘在我身邊,攆都攆不走。”
調度干事介紹了另一部分戲的排練情況,當然,那是虛構的。然后,把目光投向趙逸梅。趙逸梅笑了一下,款款地站到了調度干事的對面。
身穿著紅上衣的趙逸梅未走先搖。走起來后,臀隨腰搖,肩隨脊搖,臂隨肩搖,肘隨臂搖,腕隨肘搖,手隨腕搖,指隨手搖。袖隨衣搖,發隨頸搖,眼隨眉搖,波浪起伏,花枝亂顫。趙逸梅向調度干事逼近,后者不由得心浮氣躁,羞于直視,感到其活脫脫就是個女妖精。
調度干事走近趙逸梅,用一位導演的專業態度,表揚她的動作,已經照顧到每一個細部,但動作中有了“搖”,尚缺一個 “飛”。他伸手在空中對著趙逸梅的臀部比劃了一個撫摸的動作,一邊解釋說,“搖”近武失于燥,“飛”似文免于慍。臀為腰飛,肩為脊飛;臂為肩飛,臂為肘飛;腕為肘飛,手為腕飛;指為手飛,袖為衣飛;發為頸飛,眼為眉飛。心意想,奔于腰,歸于肋,行于肩,跟于臂。未曾動身先動神,身未搖時神已“飛”; “飛”中自有斯坦尼斯拉夫,“飛”中自有布萊希特,“飛”中自有梅蘭芳。他要趙逸梅細細揣摩,然后再走一遍,果然又增了不止一分妖氣。
調度干事內心里有些希望趙麗粘在母親身旁。如果有第三者在場,趙逸梅的情緒就不一定感染到調度干事,使他難以自撥。即便不幸傳染,也能及時得到旁人的救助,讓兩個人得以解脫。調度干事已經作好準備,一旦聽到了趙逸梅那聲尖叫,他就立刻落荒而逃。
5
但是接下來,調度干事和趙逸梅在戲的情節上產生了分歧。
那戲是十多年前曾經家喻戶曉的。在調度干事的記憶里,故事中女特務只是一個小配角,這個角色一共出場三次,第一次時間約為有一分鐘,是往特務頭子辦公桌上送一份文件,臺詞兩句;第二次是參與特務頭子的會議,時間三分鐘,基本上就是在臺上吸煙,臺詞四句;第三次時間比較長,擼起袖子手執一根皮鞭,審問綁在柱子上的革命者。但趙逸梅卻不認同這樣的說法,她反駁說,如果調度干事的說法為真,那這個角色有點不符其名,說是反動特務系統頭子的女助手、女秘書更準確些。而不會稱為女特務。兩個人都認為有必要對這一問題進行深究。但最權威的是那個劇本。而此時,劇本目前還是一顆大毒草,在圖書室庫房里封存著,誰也不能動。調度干事就跟趙逸梅商量,如何得到那個劇本。
調度干事打算求助兒子或他的狐朋狗友,他們既然能偷到食堂的肉,完成這個任務肯定也不在話下。而趙逸梅對這個主意卻不屑一顧。她有一個更妙的主意,說既然我們在排演這個“女特務”,不妨來個戲如人生。女特務是非暴力主義者。趙逸梅說著自己的計劃,開始眉飛色舞,眼放精光。她的辦法是引誘看守,搞得他魂不守舍,趁機灌醉看守,然后拿到鑰匙,不慌不忙、大搖大擺地進入圖書室的庫房。女特務有女特務的辦法,女特務有女特務的智謀。
調度干事不好打擊趙逸梅的情緒,同意了她的辦法。他認識那個庫房的保管員,那是一個色鬼。趙逸梅的辦法一定會奏效。當然,調度干事也明白,這不過是一個游戲。如何把握好火候,還是一個問題。
計劃還沒有真正開始實施,事情卻突然發生了變化。這一天,調度干事匆匆來到趙逸梅,告訴她,計劃已經不可行。趙逸梅追問原因。調度干事的話語里透著興奮說,經他打聽,廠保衛科掌握鑰匙的干事,因故要下放到車間。湊巧的是,臨時接替他工作的人是調度干事的兒子。再過幾天,調度干事的兒子就到保衛科報到。雖然只是在保衛科臨時幫忙,卻極有可能接管那個庫房鑰匙。調度干事覺得,對方既然變成了自己的兒子,那個戲如人生的計劃就不合適了。雖然只是一個游戲,但調度干事不能接受趙逸梅對自己的兒子做這些。他還只是個孩子。這事情一百個不合適。
調度干事和趙逸梅解釋著這些,誰在也沒注意趙麗就在后面。這時,趙麗忽然插身到二人中間,伊伊呀呀地比劃著,歡呼雀躍,躍躍欲試的神情,不經意地,身子還搖搖擺擺地走了幾步,腿上立刻挨了趙逸梅的竹杖。母親語氣冷峻地警告她:“長點記性,正正經經地走!” 扭過頭生氣地對調度干事說,“你知道趙麗為什么天天耗在家里嗎?原來她是在一旁偷學呢。”
后來,調度干事走到門口,感到有人扯他的衣角,回頭一看,原來是趙麗,眼里滿含著期待。調度干事心中暗嘆:真是一對瘋狂的母女。
走出趙逸梅家,調度干事意識到一種異常:剛才趙麗跟自己說話時,手中晃著一件東西。那像是一個有意的動作,然而她為什么要那樣作呢?他想起來,趙麗的手中是一條粉紅色的紗巾。他隱約記得,兒子曾經買過這樣一條紗巾,還跟自己說起他談了一個女朋友。他猛然醒悟了:兒子的女朋友八成就是趙麗。
事情這樣發展,調度干事只當是孩子們之間的玩鬧。但讓調度干事沒有想到的是,幾天后,他去了趙逸梅家,看到趙麗在趙逸梅身旁哭得像個淚人。安慰趙麗的努力,讓趙逸梅心里煩躁不已,一見走入房間的調度干事,沖他的第一句話就是:“趙麗沒有拿到劇本。” 調度干事詫異了,問:“他沒有接替那個崗位?” 趙麗搖搖頭?調度干事沒明白意思,又問:“保衛科沒有把庫房鑰匙交給他保管?” 趙麗還是搖搖頭。調度干事還是沒明白意思,將尋問的目光轉向趙逸梅。趙逸梅面無表情地說,“他拒絕。”“什么?你說,他拒絕了?” 調度干事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是真的嗎?幾天前還像一個小混混的兒子,只是臨時抽調到保衛科幫忙,竟然立即就翻臉不認人?調度干事忿忿不平地想:就是說,連趙麗的面子都不給?
6
調度干事想,自己怎么會有這樣一個兒子呀?又想,我自己的兒子,還是我自己解決吧!
回到家,調度干事見到了兒子。調度干事姓李,兒子名叫李剛。調度干事看著這個兒子,心里想,真是應了傻人有傻福那句話,才十九歲就早早到工廠做了工人,看不出有什么過人的才氣,心眼又實,自己也沒表現出有什么非分之想,經常是一副自甘淪落的樣子。想不出他哪一點得到了領導的賞識,忽然就選定了他來保衛科幫忙。
兒子還是很晚才回家,這本來并沒有什么可奇怪的,可自從進了保衛科幫忙,內容卻不一樣了。回到家后,他又一個人坐在書桌前做蹙額沉思狀。調度干事一眼就看穿,那是兒子想在自己面前扮成熟。看到他這個樣子,調度干事忍不住暗自好笑,有時甚至想對兒子開個玩笑,拜托他做沉思狀時真正策劃點什么事情,否則成熟扮得會更顯幼稚。可是這一天,調度干事感到了一點異樣,因為兒子蹙額沉思中有了內容。
調度干事走近李剛,一巴掌重重抽在后者臉上,恨恨地說:“我沒有你這個兒子!”兒子捂著臉,愣了一會兒,才問:“爸,你這是為啥呀?”調度干事咬牙切齒地說:“你裝什么傻,那個啞女孩兒!那個劇本。”兒子聽了悻悻地說:我不能這樣做。調度干事聽了,幾乎是跌坐的床上,許久才悠悠地嘆道:“白眼狼呀!”
李剛捂著臉離開家,在心里暗暗發笑。這幾天,他的人生有了新天地。
李剛走進辦公樓,遇到了宣傳干事,宣傳干事還年輕,剛從事這項工作不久,成天為寫稿發愁。揪著自己頭發,痛苦萬狀地嘶叫,“高度呀!高度呀!怎么就高度不夠呀!”
見到李剛,宣傳干事一把拉住,打趣道:“李剛,做了機關人員了,眼界也高了。馬路上遇到,招呼也不打一個了。”
李剛忙說:“你別拿我一個臨時借調人員開涮啦!是什么時候呀,我真的沒有看到你呀。對不住呀!”
宣傳干事笑了笑,問:“那個漂亮女孩是誰呀?”
李剛明白了,宣傳干事指的是趙麗。李剛沒好意思直說,就說“是某車間一個聾啞女工,現在馬路上車來車往,太亂,我經常接她上下班。”
宣傳干事聽了,眼睛忽然一亮。
7
工廠里舉辦演講比賽,宣傳干事的稿子入選,文章的主人公是李剛。
這是李剛第一次上臺講話,他不免有些心虛,直到正點了才敢進會場。那天,會場上亂哄哄的,宣傳干事從人群中急匆匆迎上來,責備李剛的遲到,并要求他一定要好好表現。同時指出他的事跡還是缺乏高度,必須想辦法在演講語氣上彌補,給內容撥撥高。然后,李剛就被他推上講臺。開始時,李剛十分緊張,但一句一句講下來,漸漸他臉不紅了,氣也喘勻了,嘴皮子也利索了。一段時間,他還感到自己很是神氣。甚至想,如果趙麗在場就好了,讓趙麗看看在臺上的自己。他想象著,趙麗就坐在人群中,一雙美麗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對自己的崇拜。趙麗雖然啞,但聽得見,看得見。
自從借調到保衛科,常常地,李剛眼前仿佛出現這樣的場景:敵人的燃燒彈投到他的身旁,而他卻以鋼鐵意志伏在那里一動不動;馬路上一匹受驚的馬在橫沖直撞,他毫不猶豫地沖上去拉住它的韁繩;一列火車呼嘯而來,他奮不顧身地沖上去抱走在鐵軌上的小女孩。當然,更多的景象則是:面對各種各樣敵人的破壞和他們的喪心病狂,作為保衛人員的他毅然決然地沖鋒在前,毫不退縮。電影上、書本上的那些英雄的男主角都換成自己。李剛心目中,早已經把自己當成英雄了。
星期五,快下工的時候,李剛去趙麗的單位門口等趙麗。沒等多久,趙麗就出來了。調度干事就遠遠站在一旁觀察自己的兒子,他相信以自己這樣的老江湖,只要遠遠地看人一眼也可入肉三分。趙麗站在兒子對面,兒子漲紅著臉,像往常一樣吭吭嗤嗤地說著話,對于兒子的笨拙,女孩子似乎并不以為然,一言不發,臉上始終帶著恬靜的笑。調度干事認為趙麗是一個文靜孩子,對之有了認可。調度干事意識到,自己一個做父親的,這樣不光明正大確實有失體統,于是他繞到一個較遠處,亮出身子,向他們招招手。兒子扭過頭,朝父親露一個不易察覺的羞澀的笑。他伸出手,想拽了一下女孩的衣袖,卻終于沒有敢那樣做。宣傳干事曾經告誡李剛說,千萬不要和趙麗鬧出什么花花事,那會造成很壞影響的。李剛定了定神,開始走起來,有意和趙麗保持一前一后的距離。兒子感到后腦勺上有父親的目光,不由得恍惚了一下,又感到后腦勺上又有宣傳干事的目光,還有千千萬萬人的目光,于是,他故意走得很沉穩。那是個星期天的下午,馬路被太陽照得有些泛黃,李剛和趙麗身后拖著兩條長長的影子,兩條影子相隔有一米遠的距離。一輛卡車轟隆隆從調度干事身邊開過,接近他兒子和啞女孩兒身后時,氣喇叭忽然響亮地一聲長鳴,兒子下意識地伸出手,迅速把啞女孩兒扯近自己。李剛又走了幾步,再回頭時,發現父親已不在了身后。
一輛車停在李剛身旁,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人是宣傳干事。宣傳干事把李剛拉到一旁,悄悄地說,“我已經在后面跟了你們好一段了。”李剛吃了一驚,問:“你為什么這樣做?”宣傳干事說,“你剛才拉了她一把,我感覺你和趙麗的關系非同尋常。”李剛心里一陣狂跳,嘴上立即極力否認,“哪里有呀?”他對調度干事說,“剛才是一輛車開過,我怕她不安全。” 宣傳干事帶著李剛回來,一臉狐疑地看兩人,不再說什么。指著一起從車上下來的中年男人說,“這是廠報記者,想采訪你們。”
廠報記者對李剛和趙麗的事情也有些不放心,他拿出一個本子,把一句話寫到紙上,讓趙麗看,“一年來,這個小伙子堅持送你上下班?”趙麗點點頭。他不知道,趙麗其實聽得見。記者還是不放心,想了想,對李剛說,要他轉告趙麗,把半年來李剛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的那些話,寫在記者的本子上,不許別人代筆。其實不要說幾行字,趙麗為了她的李剛,什么事都肯做的。趙麗立即拿過來寫了。
調度干事其實并沒有走太遠,一回頭,見李剛和趙麗沒有跟上來,不由得又返回來。遠遠地看到李剛趙麗被拿著紙筆的兩個人纏上了,調度干事以為不是什么好事,走過來看個究竟。誰知看清是宣傳干事,調度干事已經無法脫身了。宣傳干事放過了李剛和趙麗,過一把拉住調度干事,說他來得正好,自己正準備找他呢。記者聽說調度干事身份,就請他從父親的角度談談李剛。調度干事憋出一頭大汗,才吭吭嗤嗤說出一句:“李剛,從小就是一個忠厚孩子。”
走過一個彎道,趙麗湊過來,扯了李剛一下,伊伊呀呀地比劃著,顯得很是興奮。是因為剛才她毫不猶豫地給記者寫下了那行字。為了他李剛,她什么事都肯做的。趙麗的表情永遠那樣純潔無瑕。李剛笑了,對她說:“好了,我知道了,這件事要謝謝你。”趙麗還是伊伊呀呀地比劃著。李剛想了想后,微笑起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你想趁機再跟我要那個庫房里的劇本,那不可能,我已經說過了,不可能!”李剛堅定地搖搖頭。
然而,趙麗還是伊伊呀呀地,眼里帶著憧憬,雙手開始很明確地在自己的腹部比劃著,示意李剛去探究那個部位。看到對方不明就里,又用嘴巴有節奏地發出 “砰、砰”聲。雙手比劃著一個跳動的心臟。李剛如同遭到重重一擊。趙麗是在告訴李剛,她認為自己已經懷孕了。
8
晚上,調度干事回到家,打開門,一副景像讓他大吃一驚。李剛躬身站在對面,雙手捧著那個劇本,高高地舉過頭頂。
在調度干事眼里,那個六親不認的白眼狼不見了。不堪一擊的、稍稍遇到點風浪就躲進小窩,自怨自哀地、永遠長不大的兒子,又回來了。
調度干事的微笑表現出父親應有的老辣,他說:“把事情說出來吧。”
兒子的故事就這樣口不擇言地、顛三倒四地坦露給了父親。青春旺盛的兒子沒有管住自己,他讓一個女孩子懷了孕。在李剛的心中,暗暗的感慨不止一千次。現在一說出來,李剛眼里已經滿含著淚水了:“一個英雄夢,就這樣被自己不爭氣的下半身打敗了。”
調度干事聽后腦子嗡地響了一下,第一個念頭就是這件事有可能影響到兒子的前途;第二個念頭就是對趙逸梅產生了恨意,她沒能教育好那個啞女孩兒趙麗。兒子那么實心眼兒,最后上了女人的當。調度干事意識到,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應該怎樣設法保護自己的孩子,就成了自己面臨的一個問題了。因此,他迫切地想知道,對方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動機。接著他又想到,對立面的那兩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自己該怎么與她正面交鋒呢?
偏偏這時,做兒子的還不知深淺,把一張新報紙遞到父親面前,那上面記敘著好職工李剛的動人事跡。
調度干事想到兒子曾經接受廠報記者的采訪,腦袋立即就大了。他一把奪過報紙,摔到兒子臉上,氣急敗壞地說:“你捅漏子了知道嗎?”調度干事咬牙切齒向兒子指出,“一旦別人知道了趙麗已經懷上了你的孩子,你就不再是先進人物,而成了道德敗壞、欺騙組織的活典型。那樣的話你就完了知道不知道!”李剛已經想到了這一層,但聽父親講出來,還是嚇壞了,半晌才哆哆嗦嗦地問父親,“那、那怎么辦?”調度干事感到頭有些暈,看到房間里有一把凳子,就走過去坐下,有氣無力地說,“一切只有聽天由命了。”
9
幾天后,調度干事又去了趙逸梅家,見趙逸梅倚著矮柜站著,一手抱懷,一手執煙于唇邊,表演出萬般繾綣。從她嘴里吐出一個個煙圈兒,緩緩地飄到一尺多遠處,略停一停,又緩緩地往后退。調度干事見了心里道:這倒好!不僅有“云無心以出岫”,而且還有“鳥倦飛而知還”。
這時,趙麗用搭在頭上的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發,慢慢地走了過來,眼光落在放在矮凳上的煙盒上,立即呀地叫了一聲,撲過去把它搶在手里,垂頭頓足地亂叫一氣。趙逸梅正詫異,又被趙麗劈手奪了嘴里的煙,捏著倒插到靠墻柜上面的那個香爐里。趙逸梅的拐杖高高地舉起恐嚇她,她卻視而不見地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她氣哼哼地走回來,高高舉起一個嵌在框里的男人的照片,端放在香爐后面。香煙裊裊地,彌漫了男人的臉。趙逸梅去奪,失手將照片碰落。男人的臉在地上給人一種支離破碎感。一時間,趙逸梅站在那里,有點傻眼,俯身去撿,卻被趙麗尖叫著一把推開。
調度干事這一次來,主要還是想跟趙逸梅談談李剛和趙麗之間的事,可又一次遇到趙逸梅心情不好,怎么能談呢?只好告辭,趙逸梅送他到門口,低聲對他說:“吐煙圈兒那個情節,我已經學得差不多了,從明天起,開始皮鞭審問那一場吧!”
10
快下班時,收發室老頭送給調度干事新到的報紙。報紙上又在討論對青年人的教育問題,調度干事一篇篇看下去,邊看邊點頭。調度干事回想起一件發生在趙逸梅家里的事。有一次趙麗在生活中學女特務姿態,不經意地,身子搖搖擺擺地走了幾步,腿上立刻挨了趙逸梅的竹杖。母親語氣冷峻地警告她:“長點記性,正正經經地走!”這樣做,是為了讓趙麗分清戲內與戲外,讓趙麗在生活中增強對女特務的免疫力。趙逸梅的方法雖然有些粗暴,但方向是正確的、健康的,對趙麗成長是有裨益的。看著看著,調度干事顯得心事重重。他把報紙胡亂折小,放在口袋里,站起身急匆匆去了趙逸梅家。
趙麗還是粘在趙逸梅身邊學表演,還時不時地忍不住要露一手,這讓趙逸梅生氣。暴怒之下,趙逸梅又操起一根竹杖,狠狠地往趙麗腿上抽。打完了,當著調度干事的面,趙逸梅目光柔和地伸出雙手,示意趙麗走到她的身旁,替她抹去淚,安撫道:“其實這孩子很有才情,但我不能允許她學這些,年紀輕輕的,學什么不好?”
調度干事也不希望趙麗接觸女特務的排練,感覺那內容可能對純潔的趙麗是一種傷害。趙麗于是乖巧地歪下身子倚在趙逸梅的肩頭。趙逸梅笑著問調度干事說:“你看,我的女兒跟我長得有點像嗎?”調度干事打量著趙麗和趙逸梅,這哪里僅僅是有點像,簡直就是一對翻版。調度干事不由得心生感嘆:這兩個人,就算是她倆站在一起,旁觀者也很少能想到是一對母女,她們更像是姐妹。
調度干事要趙逸梅把女特務的步子再復習一下。趙逸梅走了走。調度干事問她,你為什么沒穿那件花衣服呢?趙逸梅鼻子輕哼一聲,笑道:那衣服是人家趙麗的呀,人家小氣不肯借給我呢,肯定是又藏起來啦!說著她拿指頭朝趙麗腰部一指,果見那里紅衣服露出一個角。趙逸梅走過去伸手扯出來,口里笑著責備道:“你怎么這么孩子氣呀!”
11
上班時,調度干事在單位心煩意亂地,他很想找人發一通火,可就是找不到對象。唉!百年殘局無非春花秋月;一生夢幻俱是流水行云。堯舜凈湯武生恒文丑黑今古來多少角色;日月燈云彩霞風雷鼓板宇宙間一大劇場。說到底自己的悲觀消極情緒都是因為兒子,這個不爭氣的東西。他就憋著火,準備晚上回家好好收拾兒子。誰知李剛晚上卻沒有回家。做兒子的了解父親,他知道這個家里有什么在等著自己。父親責備的目光會讓他抬不起頭。看來他是躲開了。調度干事一個人在家里坐立不安。最后,他決定去找趙逸梅。
外面,是個多云天,月亮時亮時暗,亮時幾乎要將一切洞穿,暗時卻似要將一切掩蓋,于是一切顯得不真實起來。調度干事忐忑不安地走著,每當月光明亮時,他就有些心慌意亂,莫名其妙的,他有種作賊的感覺。
趙逸梅家的大門虛掩著,這讓調度有些意外。他走進院子后想,如果屋門也沒有關,就是趙逸梅對自己的到來有預感。果然,屋門也是虛掩著。推開門,立刻遇上趙逸梅投過來的目光,她果然在對面坐著,像是在等著他。
然而,就在返身掩門時,外面傳來長長的幾聲尖叫。那聲音就發自趙逸梅家大門外,很像是趙麗的聲音。趙逸梅聞聲剛站起身來,調度干事已經先行開門出去察看了。然而,到了院子里的調度干事卻是一愣,只見尖叫著的趙麗并沒有跑進來,而是向著相反的方向跑去。對面,幾個手執電筒的人腳步凌亂地向這邊跑過來。趙麗雙手高舉著,那樣子說不清是恐懼還是興奮,她正是向著那伙人發出呼叫。
調度干事大感意外之下,立即返身將隨后而出的趙逸梅推進屋子。尖叫是趙麗惟一能發出來的聲響。聲音不大,但在夜空中,卻被放大了似的。可是在趙麗周圍,調度干事卻沒有發現有什么異常。此時此刻,調度干事本能地做出反應就是按兵不動,觀察外面的情況。調度干事想知道,趙麗究竟遇到了什么,竟然選擇了向巡邏隊呼救。
巡邏隊跑到了趙逸梅家大門外停下,看趙麗咿咿呀呀地比劃。接著,調度干事不由得心頭一緊,趙麗跟那些人比劃的意思,似乎是說有人進了她的家。調度干事懷疑趙麗是指自己。
調度干事看到,今天夜里巡邏是保衛科長親自帶隊,后面跟著七、八個隊員,那些手下人每個人都各執一把電筒,在費力地猜測趙麗意思的同時,不時地將電筒前后上下晃一晃,一道道光柱子在夜空中掃來掃去,其中一兩道越過柵欄墻從調度干事身旁掃過。調度干事趕忙矮了一下身子。他擔心它們照到自己身上。自己這個時候站在這里,顯然是十分地不恰當。如果被他們發現了,肯定是要大費一番口舌。想到這里,調度干事悄然回到了屋里,示意趙逸梅不要作聲,自己則返身透過半掩的屋門向外觀察。
“一只野貓。”在外頭的人七嘴八舌中,有人說。“我看懂她手勢了!肯定是一只野貓,剛才嚇到了啞女孩。”趙麗咿呀著向那些人點頭。有人釋然道,“原來如此,那就別在這里耽誤時間了,巡邏完了咱去打牌!”
調度干事長吁了一口氣,伸手擦一擦脖頸上沁出的汗,拉過一把椅子,頹然坐下,心里罵著,這幫無聊的巡邏隊,跟一個啞女孩粘乎什么勁,沒什么事情還不趕快滾遠點!
然而此時,他聽外面趙麗又是一聲尖叫。接著,巡邏隊有人開始埋怨了:“小丫頭,又怎么啦?這么一驚一乍的!”
趙麗咿呀聲再次提高,有人說,“啞女孩說,剛才那個東西進院子里了。”
調度干事剛放下來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他立即意識到,自己剛才進屋顯然是一個錯誤。假如剛才趁亂從柵欄鉆出,這會兒已經安全了。而現在,調度干事等于是被人堵在了趙逸梅的房子里,已經無法脫身了。凌亂地腳步進了院子。率先的是保衛科長。有人跟在后面,向他解釋趙麗的意思,“這個啞女孩還是那意思,剛才有一個動物,沿著柵欄跑過,嚇到了她。” 保衛科長是刑警出身,有著警犬一樣的職業習慣。他不理睬手下人的解釋,懷疑地用電筒向四處掃來掃去。
調度干事知道事情躲不過去了,正當他緊張地思尋著怎么度過這一關時,保衛科長已經推門而入。矮胖的保衛科長看到趙逸梅,驚訝道:“咦!你在家呀?”又扭頭向調度干事,略怔一怔,裝作不經意地,“真巧,你也在這里。”調度干事想解釋一下,保衛科長目光卻已經移開,他就把話硬生生吞了回去,心想假如對方并不對自己感興趣,自己這樣做,豈不反生枝節?
但接下來,調度干事對就對自己企圖蒙混過關的幼稚想法后悔不已了,他低估了保衛科長職業的素養了,對方正是要麻痹他。等他意識到這點時,保衛科長已經繞過他,搶先向趙逸梅發問,“他來做什么呀?”
調度干事感到頭皮一陣兒發炸,心里一陣兒慌亂。他害怕趙逸梅說出她們是在排戲。誰知趙逸梅卻說道:“剛才,我準備出去關大門,卻看到一個黑影從院子里掠過,把我嚇了一跳。正巧,調度干事從外面經過,我請他進來幫我壯壯膽,看看到底是什么東西。”
“噢,你也說黑影。”保衛科長將目光投向趙麗,趙麗卻仿佛沒有注意到似地將頭扭到一旁。于是保衛科長不再說話,自顧自拿電筒在屋子各個角落照來照去。調度干事拿眼睛瞟正在向一旁溜去的趙麗,不知怎么,他感她眼睛發著偷亮,那是一種惡作劇的興奮。調度意識到,此時的趙麗,身上越來越多了一分青春的躁動和不安分。保衛科長又似乎不經意地問,“我們在外面那么大動靜,你們在屋里沒有聽見?” 調度干事 “啊”了一聲。拿在手中的香煙燙到了他。
就在這時,趙麗的尖叫再一次沖擊著眾人的耳膜,不知什么時候,她已經站在了院子里。保衛科長被隊員們簇擁著出去。趙麗比劃著告訴巡邏隊:那個東西在院子里鉆出來,跳上了房頂。
有人不耐煩了,在一旁說:“搞什么呀?為了一只野貓,這樣雞飛狗跳的。”旁人就有附和道:“就是,回了回了,打牌去。”幾個人就打打鬧鬧地往外走。保衛科長似乎還不甘心,遲疑了一下,又說不出什么所以然,就也隨著隊員走了。
調度干事呆呆地看著這些人離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濕漉漉的后脖頸,那里不知何時沁出了一層熱熱的汗。趙麗看到這些人離開也安靜下來了。剛想縮身進自己的房間,卻被趙逸梅忽然冷冷地喝住,“你站住!”
趙逸梅狐疑地打量著趙麗,“老實講!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成心的是不是?”
趙麗慌亂地擺著雙手,向后退一兩步,極力地否認。
趙逸梅拿眼睛逼視著她:“你搗什么亂!”
趙麗吐了吐舌頭,繼續一步步向后退著,臉上掛著怯怯的笑,掩飾不住的表情卻分明在說:就是我,我就是要搗亂,我就是要破壞。
“真是個冤孽。”趙逸梅咬牙切齒地跺著腳,手指著趙麗,“好吧!你不就是要參加演戲嗎?”
12
事情就出在那根鞭子上。
為了讓趙逸梅增加感性認識,調度干事要她首先體會一下被鞭笞的滋味。調度干事站了起來,把自己坐的躺椅讓給趙逸梅,還用手絹兒把趙逸梅的手松松地綁在椅子的扶手上,然后招手叫過趙麗,要她臨時配合一下。趙麗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揮鞭抽過去。誰知鞭子在空中忽然改變了方向,實實在在地掠過了趙逸梅的臉部。趙逸梅雙手掙了一下,慘叫著臉扭到一邊。調度干事急忙推了趙麗一把,只見趙逸梅的臉上斜斜地有了一道紅痕。
調度干事責備趙麗的不小心。趙逸梅尖著嗓子連聲大叫:“不,她是故意的。這孩子,她怨恨我不要她學習演女特務。”調度干事笑言:“孩子嘛!演戲嘛!略述原情俱是鏡花水月;設身處地無非海市蜃樓。她只是一時失手,你不要太激動。”又后悔不迭地道:“怨我,怨我,沒有講清楚要領。非幻非真只要留心大結局;是虛是實當需著眼好排場。揮鞭呀,只有像車把式那樣讓鞭子打出聲響,才可以在觀眾心理上制造出強烈效果。”
他分別安撫了趙逸梅和趙麗兩個,要趙麗坐到椅子上去,自己手握皮鞭急抽急收,示范性地在趙麗身體上方打了個響鞭。趙逸梅看了不做聲,只是點點頭。
調度干事把鞭子交到趙逸梅手里,囑咐說為了防止出現剛才的意外,揮鞭時最好離對方臉部遠一些。趙逸梅鞭子剛揚起來,又被調度干事叫停,吩咐她再往后略退一退。這時手被綁在扶手上的趙麗忽然目露恐怖,身子掙扎著要坐起來,卻被趙逸梅面帶笑容地按下去。
趙逸梅揚起鞭子,調度干事卻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剛想出言阻止,但他立即看到了趙逸梅的眼睛,她的眼珠子長時間呆滯不動。在他和趙逸梅見面的第一次,所見到的就是這種眼神,正是這種眼神讓調度干事心生恐懼。同時,他又感到有些事情即將發生,這讓他自感血液往頭頂涌,心跳異常加快,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害怕那個事情,還是希望那個事情快點發生。
鞭子揮了下去。
只聽趙麗呀地慘叫了一聲,綁在扶手上的趙麗的手不在了,本來綁得就比較松,手一急縮就抽脫了,只留下手娟軟軟地在扶手上晃蕩。趙麗捂著肚子滾到躺椅下面。調度干事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不由驚叫一聲,但他的身子卻被趙逸梅一把擋住。
趙逸梅冷靜地把調度干事往門外推。臉上還帶著笑容說:“沒事的,她這是老毛病了,一會兒就過去。”趙逸梅關門時,調度干事看到她臉上仿佛閃過一絲冷笑。
調度干事離開了,心里有些悲愴,同時,又有如釋重荷的感覺。這一場麻煩,就在兩個人的心照不宣中處理掉了。唉!舞臺雖非賞罰地,梨園卻帶春秋筆。調度干事知道:趙逸梅這是在表明,她是堅決不肯回到現實中的。
13
趙逸梅終于沒有演成那個女特務,誰也沒演成那個女特務。據調度干事的說法,一位領導說:業余文藝演出隊干點業余文藝演出隊的事,唱唱歌、跳跳舞多好,去排什么戲呀?這不是好高騖遠嗎!于是,調度干事負責的戲被停止了。
調度干事的兒子李剛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那天他聽說了趙麗的事情后,情緒顯得非常激動,一把推開調度干事,沖出了家門。調度干事擔心李剛做出魯莽的事情,就跟著追了出去,后來他在趙逸梅的門口看到了兒子,后者正蹲在那里嗚嗚地哭。
以后,調度干事得知,李剛主動辭去保衛科的職務,要求到車間倒夜班。
幾個月后的一天夜里,有人在外面急惶惶地敲門。調度干事披衣起床開了門,見是李剛。李剛解釋說自己剛下夜班。剛才在路上,看到月光下面一個女人扭著屁股像妖精那樣地走,以為又是趙麗不學好,悄悄過去在那屁股上擰了一把。但那人一回頭,卻是趙麗的母親趙逸梅。他嚇了一跳,轉身就跑,一直跑到自己家門口才停下,現在心還砰砰地狂跳不止呢。李剛說,我的媽呀!一想到她那樣年齡的人,像女妖精似地走,就遏止不住地從心底泛起一陣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