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湖水是藍(lán)色的,湖面上的迷霧是白色的。對面是一片碧綠的草地,它的左邊是一條小路,右邊遙遠(yuǎn)的地方,一座雄壯的高山立在那里。
兩個人站在湖邊。表情平靜,冷冷的眼光像是落在了水面上,又像是已經(jīng)深入湖水里面,活潑的魚兒一樣自由穿梭。只有深入水里才能這樣。一會兒,他們感受到了清晨的涼意,微微掩了掩敞開的衣領(lǐng)。
“湖水很深呀!”叫商隱的男子說。
“不知道。”荊楚說。
“你現(xiàn)在什么都不知道嗎?”他很想笑笑,但只是薄薄的嘴唇向上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我都知道。”
“那你為什么……”
“除了你所說的那些奇怪的問題,別的我都知道。”她的眼睛盯著湖面上的迷霧。它是白色的。
“我們是不是站錯了地方?恰好是在相反的地方。”商隱接著說道。
“是嗎?”荊楚的表情紋絲不動。
“難道不是嗎?你倒是好好想想嘛。”
“噢!”她若有所悟,“正像你所說的,相反。”
男子顯得有了熱情。他揉了揉眼睛,還用舌頭舔舔嘴唇,“你不會是忘了我們的約定了吧!”
“什么約定?”
“你指的是哪一個約定?”她并未顯出令商隱覺得應(yīng)該有的吃驚或興奮的樣子。
“唉!我有點(diǎn)失望了。”他說,“那時候,我們站在湖對面的小路邊,就像今天一樣。”
“想起來了。”
“我們倆個約好了一塊兒來回憶十年前的往事。”商隱顯得很興奮,“十年前,我們也穿著和今天一樣的衣服,藍(lán)色風(fēng)衣和黑色風(fēng)衣,里面包裹著我們的青春和愛情。”
“是的。”她說,“不過,好像是和今天的相反,那時你穿著黑色風(fēng)衣,而我的則是藍(lán)色的。”
“這個我真的忘了。不過,這又有什么,算不上什么可怕的變化吧?”商隱越來越激動。天氣有些暖和,他們解開了風(fēng)衣的扣子。商隱身上是一件火紅色的毛衣。他看看荊楚,她身上的毛衣是黑色的。他想起來了,那時候,它的顏色也是火紅色的。
湖面上躍起一條小魚,后面就綻開了一朵潔白的浪花。一瞬間,花朵以它最大的花形和最濃烈的香味表現(xiàn)出來,在他的眼里定格下來。不管怎么說,這條小魚不就是花的蕊嗎?他想。但他沒有和她說。
他對她說:“我在湖對面的小路上,看見了十年前的我們。”
“我很想聽你說說那時的情景。”荊楚說。
2
她站在湖邊一動不動。甚至比開始更加冷靜。他向前走了幾步,然后用食指指著對面的小路。他仿佛看見小路上走來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他們蹦蹦跳跳的。這個男孩就是我,他想。我的手一直拉著你的手,我們走到湖邊就停了下來。
我說:“你的笑聲聽起來真美,湖水看起來也美!和天空一樣的藍(lán)。”
你說:“真是呀!湖面上的一片霧輕柔得像天上的云朵。”
你說:“我期待著完全平靜的湖面,它很完美!”
我說:“是,我也是。”
你說:“我又希望看到它里面洶涌的暗流。”
我說:“我也是。”
我們開始接吻。你閉上眼睛,嘴唇是多么柔軟,舌頭是多么纏綿。你讓我感受到了什么是甜蜜,你也讓我感受到了什么是激情。后來,我發(fā)癡地問你,“我們?yōu)槭裁从H吻?”你笑著不回答。我反復(fù)絮叨。一會兒,我又變換了問法,“你為什么要和我親吻?”你假裝生氣地跑了起來,還咯咯地笑著。你的身后飄過來深情的話語,“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就是想。”
我跑著追你,喚著你的名字。我還對著你大聲喊著:“我們真幸福!”
當(dāng)我們坐在草地上時,我和你依偎在一起。我的手放在你懷里。你知道嗎?我說我的手放在你溫柔的懷里,心里有一種被母性保護(hù)的感覺。你說:“你讓我感到一種雄壯的力量。”
我們還對了詩呢!你的題目是《湖畔》,我的題目是《雄壯》。
你吟哦——
湖畔風(fēng)光旖旎
湖心深處
你我嘗到的是愛的余韻
是生命的甜汁
……
我也吟哦——
大水若堅冰寒光爍爍
畫屏里千里疆場狼煙四起
遙聽歷史深處正道滄桑
烈馬長嘶如赤兔似的絕塵而去
……
等我們平靜下來,你悄悄地對我說:“你總是繃得很緊,像個皮筋兒。”
“這樣更有力量。”我說,“我覺得我不是皮筋兒。”
“是嗎?”你的長發(fā)在潔白的脖頸后面被風(fēng)吹起來,之后飄落在火紅的毛衣上。“男人們好像是一個大大的‘O’,圓圓滿滿的意思。”你接著說。
“呵呵!你怎么這樣說,女孩才追求圓圓滿滿的夢呢!”
“聽你這么說,我覺得大‘O’就是大笨蛋啊!”我哈哈地笑了起來。然后問,“你怎么理解這個大‘O’?”
你說:“你越是追求表面的完美,你的心里就越是一片空白。”
你的話著實(shí)叫我吃了一驚。不過只是短暫的一瞬,“我的表面和內(nèi)在都是一樣的……”
“啊!我們那時候多么完美!”
3
荊楚終于笑了。她在商隱回憶十年前的往事中找到了快樂。但是,后來她就慢慢地哭了。他看見她哭了,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下來。現(xiàn)在呵!他們隔了這么多年才又一次見面。
商隱什么也不愿意想了。他的眼淚也不屬于自己,任憑它肆意地流。他只覺得許多滋味都摻在里面流了出來。就是清晨的風(fēng)吹在臉上,他也覺察不到一點(diǎn)涼意。
這時候,從對面雄壯的高山上走下來兩個人。他們誰也沒有看見。
荊楚說:“我們這是干嘛?不至于痛哭流涕吧!”
他說:“是。”他盯著她的黑色風(fēng)衣看。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在看一件衣服,倒像是在很認(rèn)真地觀察一個人似的。他又說:“你的衣服跟你還有點(diǎn)陌生,它還沒有和你融合在一塊兒。”
“奇怪,真奇怪的說法。”她說,“照你說的,難道我的鞋和我的腳也是這樣的?”
他嘟嘟囔囔地說:“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我想說……”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我就是這樣的人!”
“那你為什么要這樣?為什么?”
“我說過,沒有辦法。”
之后是沉默。他們又盯著湖面上的白霧。商隱聽到了白霧里面藏著的聲音。這聲音像塵埃,是許許多多小小的顆粒聚集而成。每一個都充滿活力,它們在白霧里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飛,所以白霧才顯得飄飄搖搖。
從高山上走下來的兩個人也是一男一女。他們這時看見了。
商隱說:“你看,對面走過來兩個人。”
“噢!”
“他們像我們一樣。”
“噢!”
“我們每個人其實(shí)都一樣。”她冷冷地說。
他無緣無故地笑了。他覺得這樣很傻,說不清楚這種笑代表什么。可能別人也很難理解你。
“人有時候極其膨脹,有時候又極其萎縮,是嗎?”
她說:“也許。”
“因為你一半是自己,一半是別人。而自己的一半又總是被壓抑著,它屈服地隱藏起來,始終不能露出頭來。”
“你是說我嗎?”她說,“是的——世事難料,婚姻也會讓人啼笑皆非。愛只能埋在心中。”
那兩個人橫著從草地上走過去,他們要到那邊的小路上。商隱和荊楚都抬起頭看著他們。那兩個人的樣子和周圍的景色使他們感覺舒服。
商隱看到她表情的變化。于是就調(diào)皮地說:“我在湖面上看到你的眼睛呢!”
“呵呵!”她的嘴角微微一動,“我一直都在湖水深處尋找你的眼睛呢!”
“真有意思,我們想到一塊了。”他說。
“里面到處都是你藍(lán)色的眼睛,就像你風(fēng)衣的顏色。”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前面的湖水。像是自言自語。
商隱竭力按照她的意思說話。他覺得這樣太難了,他的一肚子話都憋在心里。
4
從高山上走下來的一男一女已經(jīng)到了小路上,他們正沿著小路走向湖邊。遠(yuǎn)遠(yuǎn)望去,他們的手似乎在搖動。隱約能聽到一陣陣鈴聲。商隱和荊楚靜靜地看著他們。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近。那聲音開始是慢慢地,后來就急促起來,它由原來的一點(diǎn)一滴,變成一陣急促的雨。一會兒,鈴聲停止。他們走到湖邊,伏倒在地,整個身子都貼在地上。一刻鐘左右,站起來,他們抓起身體覆蓋過的土,用力撒進(jìn)湖里。女人從懷里拿出一個玻璃瓶子,擰開瓶蓋,把里面的東西倒進(jìn)了湖里。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東西。這一番動作之后,那兩個人雙手合攏跪在地上,兩眼緊閉。臉默默地對著湖面。
他笑了笑,“這是干什么?”
“我們都不知道。”
商隱突然覺得他們站在這里說了很多沒有用的話。簡直就是胡扯。他滿肚子都是深刻的、令人激動的話,甚至,他的柔情都快化成水流出來了。即便如此,他也不知道怎樣說恰當(dāng),是不是冷風(fēng)把一切都禁錮住了呢?荊楚總是給他堅硬冰冷的感覺。他看她身上有鐵一樣的光。
一絲微風(fēng)吹過來。荊楚打了一個冷戰(zhàn),她掩了掩敞開的風(fēng)衣。“我感覺有些涼,你呢?”
“我正在想湖畔的顏色,不覺得涼。這里的色彩可真夠豐富的,藍(lán)色、白色、綠色、褐色、黃色……還有你身上風(fēng)衣的黑色。”
“哦!”
“你心里會喜歡哪一種顏色?”
“沒有什么喜歡的。”
“我心里有一堆火的顏色,火紅的。”
“沒有。這里沒有火。”
“火……火……是嗎?”商隱自言自語似的,“人就像是一堆燃燒著的藝術(shù),你說是嗎?”
“哦!”
“每個人的內(nèi)心都很豐富,都像火。都是藝術(shù)家。”
“在心里是,在現(xiàn)實(shí)中可能什么都不是。”
她的冷靜讓他吃驚。
她接著說:“也許人是柴草,燃燒之后就成了一堆灰燼。”他扭過頭看她,只一瞬間,好像受不了似地又扭了過來。兩只手從口袋里伸出來,使勁地捏了捏,然后松開。“我知道你害怕改變,沒有勇氣改變,難道你真的不能改變什么嗎?”
“我害怕改變,我也不能改變什么!就像一個異常清醒的人,他不愿靠近泥潭,沒有人想掉進(jìn)去。可是,沒有辦法,他看清了自己的狀況。無可奈何,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走進(jìn)其中。好像被什么東西推著拉著一樣。這些東西很有力量,很多,很復(fù)雜。”
“難道你不想從泥潭里出來嗎?”
“想啊!但是你不能把我拉出來。靠別人不行,只能是自己。”
“你不相信我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我的心在泥潭,所以誰也無能為力。精神上無論是多么相通,卻無法改變各自的現(xiàn)實(shí)。”
“你怎么這么悲觀!”
“不是悲觀,是堅強(qiáng)。”
他簡直要和她針鋒相對了。“精神上的力量是強(qiáng)大的。”
“現(xiàn)實(shí)只會對它們視而不見。”她的話顯得很短促。
他們說話的時候,湖面上白霧滾滾,變化無窮。
這一段話之后,他們停下來。剛才的氣氛有些緊張,商隱不好意思地對她笑笑。她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什么。”此時空氣輕柔,藍(lán)色的湖面,霧是白色的,一切都自由清新,多么美。
對面那兩個人已跪了十幾分鐘,他們站起來。很奇怪,他們一個往東,一個則往西而去,越來越遠(yuǎn)。在商隱他們眼里,只剩下兩個小黑點(diǎn),像是停在了那里,一動不動。
“我也該走了。”荊楚說。
商隱已經(jīng)知道了最后的結(jié)局。他說:“我們再站一會兒吧!”
“我知道你近況……”商隱幽幽地說。
荊楚說:“我們不談這個。”
荊楚的妹妹因為難產(chǎn)而死。孩子活了下來,她帶著,現(xiàn)在四個月大。她一年前離了婚,兒子三歲,和她一起。第一次聽別人這樣說,商隱落了淚。現(xiàn)在又想起這,他的眼淚不由地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