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就喜歡陶淵明的詩,讀書以后,從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到《歸園田居》,再到走上講臺后反反復復地教陶淵明的詩和文,對陶淵明的詩和文,達到熟能成誦的文章也至少有10篇了。
在15年的教學生涯中,每當講到陶淵明的詩和文,我都會提前一周布置搜集資料的任務,任務的重點是其中的幾個核心問題:你了解的陶淵明是什么樣的一個人?你喜歡這個古代文人嗎?如果你也生活在東晉,你愿意做陶淵明一樣的人嗎?你怎么用當代的眼光評價陶淵明……
但課程行進過程中學生對陶淵明的評價,一般都很難顯現出我所想象的客觀和全面。這些孩子,從初中學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到后來背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對陶淵明這位從未謀過面的古人的印象早已形成了心理定勢,即:不同流合污,高潔傲岸,喜歡躬耕田園的生活……個性的答案往往總會被淹沒于公式化的回答中。
不過,集中所有學生回答的精髓,陶淵明一生中走過的幾串主要的腳印依然會在暢所欲言的熱烈氛圍中浮現于課堂上:“廿九歲起為江州祭酒,后因庶族出身,不堪鄙視憤而辭官,后做主簿,再辭。再后因家境困難遂投入桓玄門下做屬吏,不久知桓玄有反意,不愿同流合污三辭官。再后桓玄果然廢晉帝,大將劉裕起兵討逆,他又奔之鎮州將軍劉裕門下做參軍,孰料劉裕為剪除異己殺人較多,他看不下去再度辭官,這已經是四辭了。“歸隱后,耕植不足以自給,再加上孩子多,生活沒有辦法。其叔父陶夔遂加引薦為小縣之令。年底,郡督郵來縣巡察,按時規應‘束帶迎接’。其便嘆曰:‘我豈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即日解經去職。”這個四次入仕,五度辭官,“不愿為五斗米折腰”的傲岸風骨,這個酷愛菊花、披星戴月,勤勞耕作于田間,種田賦詩,“閑靜少言,不慕榮利”的形象,往往在這種情況下,活生生地呈現在課堂上,或每個學生的想象空間。
喜歡陶淵明的詩和文,但我卻不喜歡陶淵明的做人方式。所以,每次講到陶淵明,我都會直截了當地闡述我的觀點:做人,尤其是做現代人不學陶淵明。這是涂抹著濃重的我的主觀色彩的“偏見”,但也是我歷來都要在教學中潛移默化滲透給學生的思想誘導。
試看陶淵明的幾次辭官歸隱,雖然有“官場黑暗,貴族腐敗”的社會現實,但也不能不反應出陶淵明生存能力,尤其是適應能力的欠缺。我們無須翻閱東晉歷史,也無須評價那個時代的黑與白,任何一個朝代,本來就是清與濁都是互為鏡子,互為映照。試想:如果現在的學生在日趨激烈的社會競爭中,也像陶淵明一樣,遇到不順心如意之事,即:“歸隱田園。”那后果真比陶淵明還不堪設想。陶淵明在那個時代,像陶淵明那種勤奮的人,畢竟歸隱后還可以“開荒南野際”,收獲“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在現在這個地價和樓盤同級步步攀升的時代,在“勤奮”越來越不時髦的時代,如果不適應如陶淵明,可能只是會誕生更多的“宅男”和“宅女”。
或者,我們可以用現代人的眼光換一個角度看陶淵明,提出一些假如——假如陶淵明當年目睹了朝庭和社會的黑暗,不是消極退避,而能以積極的心態,調整自己,或用他的筆像魯迅一樣,直刺黑暗時代的心臟,使其黑色的皮膚下流出鮮艷的血液,是否會比他的歸隱更具有別樣的價值和意義呢?
陶淵明的適應能力弱還體現在他歸隱后躬耕田園的收獲上。陶淵明勞動可謂勤苦了,“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笨上В中羷?,卻也沒能兌回三分收獲。這一點,只要隨意拋灑目光,光注一下他的“草盛豆苗稀”的田園就不難理解了。這個五谷雜糧不分的書生,耕作“十余畝方宅”,居然“耕植不足以自給”,“性嗜酒”,卻因家貧,“不能常得”,蒙“親舊或置酒而招之”,而他的“八九間草屋”也是“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破爛狼狽。再看他的穿著如何呢?“短褐穿結,簟瓢屢空”。試想:一個父親,在外不適應社會;居家不足以供養父母和子女,倘苦現代的學生一如陶淵明,即使身居于現時現世的清明盛世,又何以獨立于社會中坦然立足呢?
如果我們反過來再看一次,如果陶淵明是一個適應社會能力較強的人,他在朝為官可以遵循他自己的做人原則和做官原則,畢竟邪不能壓正,這是千古顛撲不破的真理。一個黑暗的朝代如果巍然崛起一個清明的父母官,是否在社會發展的歷史中,也會有一番推動力呢?
再有:現代社會,對學生的期待目標是綜合素質俱佳??墒?,像陶淵明一樣的落魄讀書人,親舊敬之重之,“知其處境如彼,便置酒而招之”,陶淵明對此的態度是“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爆F代學者對此類行為的解釋是:“說走就走,并不裝模作樣……”可是,按現代育人理念去衡量一下,在這個倡導“感恩”,當“受人滴水恩,也應涌泉報”的為人處世哲學成為一個時代,讓人感動的主旋律,如果一個孩子或者說像陶淵明一樣的成人,卻連最起碼的做人禮節也不懂,是不是有失個人的品位呢?而聯系當時當世來看,“下官”對“上官”“束帶迎接”,從現代的禮儀角度反觀,不也只是任何一個時代,身在其身在其位者,權衡自己的身分角色,而理應有的一種對“賓客”或對任何人最基本的禮儀規范嗎?其充其量也無非是一個人的個人品德修養的外在直現,無論對方人品是優是劣,講禮儀終歸是中華民族的優秀傳統。何以卻會成為憤然辭官的托辭呢?與其怨天尤人,不如適當改變一下自己,檢討一下自己,讓自己適應一些應有的規范,只要不改變本質,只要真正做到了問心無愧,不至于受到良心的拷問。
“沒有規矩則不成其為方圓”。如果悟出了這一點,達觀客觀看世事,是否當年的陶淵明會活得更為瀟灑而樂觀而越發有意義呢?而從這一點上看,孔子的“吾日三省吾身”更難能可貴!值得我們這些后世人去爭相效仿。
如果陶淵明是一個生活能力強的人,那么“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也應該是一種頗為富庶的農家生活了。再加上“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薄皯敉o塵雜,虛室有余閑。”這不是現代社會別墅區的休閑娛樂生活嗎?何以竟然寒酸到斑駁幾千年的歲月風煙呢?
對我的學生,我的子女,甚至我自己,要求做現代人,不學陶淵明,期冀于在這個心理層面面臨著越來越多的沖撞、威脅和誘惑,也必須肩負多元責任的時代。引導我的學生,我的子女,甚至我自己時時以一種陽光樂觀的積極心態,投入、參與并適應時代發展的潮流,與日俱進,樂于付出,巧于付出,也樂于收獲,收獲人生的一個個金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