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當代,李佩甫無疑是一位以鄉土小說起步的出色的河南籍作家。他以對生命的真實體驗,迸發的創作激情,高超的敘事技巧塑造了一系列具有典型意義的人物形象。在其長篇小說《城的燈》中,兩個主人公——馮家昌、劉漢香的形象在李佩甫的筆下又有了新的突破。
《城的燈》分為兩條主線,一條是馮家昌把馮家從農村“日弄”到城市的奮斗歷程;一條是劉漢香鳳凰涅磐般由人到“神”的生活軌跡。馮家昌和劉漢香不僅僅作為兩個獨立的生命體給讀者帶來感動和震撼,他們還分別代表了兩類農村人的突圍。縱觀整部作品,我們可以感受到他們在精神之城和物質之城中痛苦的掙扎,也可以體會到作者通過兩個主人公的個人突圍從而對整個農村突圍的苦苦探求。
一、馮家昌
1、卑鄙的“殉客”
從道德的意義上講,馮家昌無疑是個卑鄙的背叛者。為了能夠向上爬,他背叛了道德和靈魂不顧一切地追逐城市,無疑是自私的,然而他對馮氏家族卻是無私的。
長子在農村傳統觀念中不僅僅是一種表率,馮家昌娘在臨終的時候對他說“你是老大,你可要支事呀!”由此可見更多的時候“長子”這個詞承載意義是責任,他的表現往往直接關系到整個家族的走向。而馮家昌正是一個家族觀念極其根深蒂固的長子,與其說他的經歷是一個把自己“日弄”出去的奮斗史,不如說是一個為家族而犧牲的奮斗史。作品曾經不止一次地通過馮家昌之口說出了他奮斗的原動力,那就是家族情結。自從把自己“日弄”出來之后,馮家昌就處心積慮地為整個家族的遷徙處處安排,并因材施教使馮家“政府有人,經商有人,出國有人”,在這個時候終于完成了馮家昌整個宏大的計劃——其實馮家昌把自己“日弄”出來也正是整個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作為一個智商很高頭腦清醒的人,馮家昌并不是一個道德準則喪失的人。然而為了能夠把自己“日弄”出去,他背叛自己的真愛劉漢香,敲詐貴為市長的自己的岳父,欺騙妻子李冬冬,與自己曾經的“老師”——“小佛臉”明爭暗斗,甚至對廖副參謀長的無微不至也是出于自己的政治生命,他成了整個農村人的對立面,淹沒在農村人的唾液中。他為什么要這么干?因為作為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即使在農村也是眾人欺壓的卑微家族的長子,如果僅僅靠農村人的精明和勤勞是不可能在城市中謀得一席之地的,更不要說出人頭地了。這種卑鄙的背叛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是一個農村人向城市進攻的技巧,這種技巧為農村人所唾罵,卻為城市的潛規則所認可甚至推崇。依靠著這種技巧馮家昌就像一個把靈魂出賣給魔鬼的人一樣成功了,他達到了自己的目的,然而同時那個為自己而活的馮家昌也死了。為了家族他犧牲了除了物質之外精神層面上的一切東西,他需要忍著對愛人的愧疚與思念和一個并不愛的人過一輩子,他需要小心翼翼時時提防來自四面八方的政治攻擊,他需要殫精竭慮地維護家族的地位和利益,他需要強裝笑臉忍受心靈的煎熬和道德的拷問,他需要把原來的自己深深隱藏起來然后包上好幾層面具。他是一個卑鄙的背叛者,但他更是一個值得同情的殉客。
作者在開頭引用了《圣經》的話:“一粒麥子,不落在地里,仍舊是一粒。若是落在地里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似乎也在表現著對馮家昌某種程度上的認同。如果馮家昌呆在農村里只能是個卑微的生命存在,只是一粒要被人吃掉的麥子;然而他進入了城市犧牲了自己卻托起了馮氏家族,成為一粒生生不息的種子。
2、成功的“異客”
作者在小說創作談里這樣說道:“在這部長篇里,我要表述的可以說是生長在平原上的兩個童話:一個要進入物質的‘城’,一個要建筑精神的‘城’。這兩種努力雖然不在一個層面上,但客觀的說,在一定意義上,她、他們都取得了成功。”馮家昌的成功是金錢和地位上的成功,然而當他取得了這個似乎比一個正常的城市人都成功的結果時,卻失去了自己的家。
馮家昌是城市的異客。作品在馮氏家族功成名就的慶功宴中說“馮家的四個蛋兒及其他們的后代們,現已擁有了正宗的城市(是大城市)戶口,也有了很‘冠冕’、很體面的城市名稱,從外到內地完成了從食草族到食肉族的宏偉進程,已成為了真正的、地地道道的城市人。”然而馮家昌則始終找不到自己對城市的認同感和城市對自己的認同感,他搞不明白“到底是他占領了‘城市’還是‘城市’強奸了他”。他“覺得這里不是他的‘停泊地’,因為這里沒有草的腥香……”“他進入了‘城市’,卻喪失了尊嚴”。他穿便裝回家的時候,看門的老頭總會找他盤問一番,只有他披上一層公家的皮——軍裝,或者背上一個連名字都不算的稱謂——“市長女婿”的時候才能從容地進出家屬院。于是他不禁問自己“這張臉,怎么就是一張沒有‘身份’的臉呢?”即使在妻子和岳父這兩個關系最近的城市人面前也得不到尊重,在他們眼中馮家昌始終從骨子里都是他們看不起的農村人。在這點上馮家昌和“標尺”是沒有區別的,“屁里有一股紅薯味”,“這一點他無法改變,他還沒有把鄉下的屎屙凈呢”。
馮家昌更是農村的異客。當馮家昌拋棄對全家都有恩的劉漢香的消息傳到村里的時候,村里人“一個個興奮不已,奔走相告,議論著、評說著、叱罵著,滿世界都是飛舞的唾沫星子”,聯名上告,甚至用屎攻擊馮家。雖然我們無法說清楚村里人到底是義憤填膺打抱不平多一些還是希望借機調劑枯燥無聊的生活多一些,但無論怎樣,村里人對馮家昌都是切齒痛恨的,馮家昌再也不可能回去了。在作品即將結束的時候,在潁河邊,馮家兄弟似乎回去了,他們就像小時候一樣脫掉鞋子沖著上梁村走去,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那片他們從小長大的土地了,就連看看農村的月亮的想法都無法得到村里人的許可,兄弟四個終于知道“今生今世,他們是無家可歸了”。
3、不悔的“吊客”
在馮家昌的心中一直有著對劉漢香的愧疚,這種愧疚是復雜的,是包含著愛情的愧疚。在他打發劉漢香走了之后,躺在懷了自己孩子的妻子旁邊,他的心“一揪一揪地疼!天冷了,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她(劉漢香)住在什么地方?……人在床上,心卻走了,那‘心’是多么愿意跟她走啊!”馮家四兄弟(老四自己固執地留在了農村)在城市安住腳之后曾經不停地給劉漢香寄匯款單(這肯定是老大馮家昌的意思),這也是其贖罪心理的一種表現。最后五兄弟來到劉漢香的墳前“腿一軟,一個個都跪下了”。
雖然在劉漢香的墳前馮家昌之前所表現出來的堅強和冷酷一瞬間都崩潰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但是同時我們也應該可以想象得到當時在馮家昌的情感里的贖罪成分并不包含后悔的因素。即使讓馮家昌再活一次,他也絕對不會選擇另外一條路,即使在這個時候他依然認為這么做對馮氏家族來說是正確的。這也是為什么作者把這樣的一場吊唁安排在醉酒之后的原因,在清醒的時候他是絕對不會和兄弟四人一起來到這個地方的。他從內心深處也許會愧疚,也許會痛苦,但更多的時候是竭力壓制這些復雜情緒的一種義無返顧的決絕,是他這一生難度最大的“忍”。他為馮家做的一切都是深思熟慮左右衡量之后的清醒決定,他知道他的行為不僅會造成自己的犧牲而且會造成其他人的犧牲,他也知道這么做會一輩子受到靈魂的審判,但是馮家在農村貧困、卑微、屈辱的不堪回首的經歷促使他不得不背負著整個家族逃離農村。即使在他意識到馮家兄弟“無家可歸”的現狀時,他也不可能回頭了,因為家族這個概念并不僅僅是橫向的,更是縱向的。也許馮家四兄弟一輩子也無法做個真正的城市人,然而在馮家昌的心目中他們家族的后代已經因為他的奮斗而成為徹頭徹尾的城市人了。“他們的后代們,現已擁有了正宗的城市(是大城市)戶口,”“他們的孩子從小就是喝牛奶長大的”,從這個意義上說,馮家昌達到了他的目的,他絕不會為了靈魂的救贖而放棄馮氏家族未來的真正的城市身份。
馮家昌的一生是對貧瘠的農村和平庸的生活的突圍,他突圍之后卻進入了一個令他苦苦掙扎的與自己愿望相差甚遠的物質之城。他是一個為家族犧牲的“殉客”,卻又是卑鄙的;他是一個不被城市和農村認同的“異客”,卻又是成功的;他是一個充滿愧疚渴望贖罪的“吊客”,卻又是不悔的。
二、劉漢香
1、傳統的叛逆
劉漢香的前半生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傳統女性的形象,義無反顧地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了自己愛的人,在馮家昌當兵期間還未過門就到馮家擔當起了“嫂”的責任,她放下了支書女兒的高貴身份,任勞任怨,把馮家的日子搞得紅紅火火有聲有色,撐起了破敗的馮家,大大地改善了馮家在村里的形象。劉漢香幾乎集中了所有女性的優點:美麗、善良、勤勞、寬容、智慧、溫柔、專情,具有無私的自我犧牲精神。
我們也應當發現劉漢香并不完全是個中國的傳統女性,中國傳統女性的重要特點之一就是順從,包括對父母的順從。而劉漢香的行為都是在對代表著村里的最高權威——作為村支書的父親的反抗中實施的,是在對村里人的閑言碎語的反抗中實施的。這種叛逆在劉漢香當上村里的當家人之后進一步發展,她說“從今天起,我已經不是一個女子了。你們也不要把我看成是一個女子,職責是沒有性別的。”她卸下了傳統女性甚至是女性的特征,她反抗的是整個農村所謂的“傳統”,反抗的是整個農村的惡劣現狀。她奉獻出自己的蘋果園反抗村民的相互偷盜,她不厭其煩地側面提醒反抗村民的得過且過,她在樹上綁上紅手帕反抗村民的陳風陋習,而她的叛逆也收到了她所希望的效果,村里沒有人再偷蘋果,沒有人再往樹上甩鼻涕,村里的女人都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去追逐那個叫做“美”的東西。作品通過一個夢將這種叛逆推到了高潮:劉漢香為了把村子拉到城里去,忍受著農村人貪得無厭地把越來越多的東西往擔子上壓,一路上,流出了血,獻出了心,甚至挖出了眼……
2、虛幻的真實
劉漢香在遭到無情的背叛之后,她用最無瑕的善來面對世界上所有的惡,變成了一個徹底的甚至帶有宗教色彩的人物形象。如果說之前的劉漢香還合乎一般人的正常思維的話,那么現在的劉漢香則是一個純潔高尚得近乎虛幻的角色。作者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點,他讓香姑墳變成了一個傳說,而傳說這個詞本身就含著虛幻的意思。劉漢香的形象之所以被神化,就是因為即使在相對淳樸的農村人心目中劉漢香所做的一切也是高尚得不太現實了。劉漢香高尚的虛幻和其他人卑鄙的真實相互沖擊形成了奇特的張力,正是這種精神上對世俗的超越形成了對馮家的心靈審判和對農村人的靈魂救贖。如果說劉漢香之前的“癡婦”形象反襯了馮家昌的背叛,那么后來的形象實際上是作者為農村豎起的一盞燈。而作者也知道僅僅靠這么個道德的巨人是無法讓農村擺脫目前的現狀的,所以在作品的最后作者讓這個把一切奉獻給農村的劉漢香死在六個農村人手中,讓這個最純潔的人以最骯臟的方式死去,讓這個美麗的肥皂泡破裂在這片無法承載肥皂泡的土地上,形成了一種對農村的反諷,同時也留下了一個令人深思的話題:如何拯救這片產生悲劇的土地。
但是劉漢香的高大形象的虛幻并沒有影響整個作品的真實性,她性格的轉變并不是不可信的,相反這種轉變是符合邏輯的,同時還加深了作品的主題。就像馮家昌走出農村的時候沒有想到自己會成為一個背叛道德的人一樣,劉漢香在進城之前也無法想象自己熟悉的馮家昌(起碼她認為自己是熟悉馮家昌的)會變成一個這樣的人。然而在進城之后她看到了城市,看到了城市人,看到了城市邊緣人,城市之行成為了她生活的轉折點,她理解了馮家昌,理解了這樣一個當時即使在農村也生活在底層的承載著家族責任的長子,也理解了這樣一個現在在城市中生活在夾縫中的市長的女婿和周圍布滿敵人的“城市人”。作者在劉漢香死的時候讓她喊出了這種轉變的原因:“誰來救救他們!”是在說這六個行兇的小獸,是在說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農村人,更是在說徘徊在城市屋檐下的馮家昌。由此可見劉漢香的轉變并不是突兀的,而是有一個線索始終貫穿的,那就是對馮家昌的愛。在馮家昌的徹底背叛之后她對馮家昌的愛轉變成了對農村的博愛,但這種博愛其實是對馮家昌愛的變種(這從她的禁欲和拒絕所有的愛情都可以看出來),她在當了村里的當家人之后,一方面開啟民智重造民風,另一方面發展經濟致富村民,她的目的就是把這片土地變成一個物質豐富的精神家園,從而埋葬那片產生馮家昌們的土壤,改善馮家昌們的生存環境,阻止馮家昌們的逃離。
劉漢香的突圍是對貧瘠的精神和平庸的靈魂的突圍,但在構筑精神之城的過程中卻被她要拯救的農村人奪去了生命。她身上融合著中國傳統女性的眾多特點,但骨子里卻是叛逆的;她高尚得讓人感覺虛幻,但前后的轉變卻是符合邏輯的真實的。
從個人角度來說,馮家昌從農村到城市的突圍成功了,劉漢香從平庸到高尚的突圍也成功了。但從理想的角度來說,馮家昌所代表的舍棄家園朝著物質之城的突圍卻失敗了,劉漢香所代表的在世世代代物質貧乏的土地上朝著精神之城的突圍也失敗了,馮家昌們在千辛萬苦進入了物質之城之后背負著沉重的道德審判,而劉漢香們則在構筑精神之城的過程中香消玉殞。至此,作者在作品中苦苦探求的整個農村的突圍也隨之失敗。然而這樣的失敗并不能成為我們評判馮家昌和劉漢香生命軌跡正確與否的標準,他們在精神之城和物質之城中的掙扎不只取決于自身的性格特質,城鄉的兩元差異和不公也是他們無法改變的決定性因素,我們可以談論他們的美與丑,但是我們無法評判他們的對與錯。
【參 考 文 獻】
1、張磊城市邊緣人的尷尬和悲哀——《城的燈》主人公人物形象解讀咸寧學院學報 2006-4
2、周百義 秦文仲李佩甫用激情點燃“城市之燈”——關于長篇小說《城的燈》與作者的對話 人民日報(海外版)文藝副刊,2003-0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