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六十歲了,我最近時常看著她年輕時的黑白相片,在心里自問,這個年輕漂亮眼睛黑亮的女人就是陪我走過三十多年歲月的母親嗎?而我,曾經依偎在她的懷里,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世界。甚至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和她吵嘴嘔氣,可為何記憶中,母親的巴掌卻從未落在過我身上,又或許,曾經挨過打卻不覺得疼?
就在今天早上,我依舊如往常一樣,洗漱吃飯,然后匆匆地拎包穿上高跟鞋,在鏡子里審視一下自己,把她的嘮叨關在了身后。我越來越不再像小時候那樣依賴她,甚至很多的時候,我把自己的心思小心地封存,躲閃著她的目光。因為我知道,現在只要我們一開口討論某件事情,就會引起爭執,所以干脆把嘴巴緊閉。
為何覺得這三十多年的歲月,竟像短短的一瞬?曾經寫過很多關于父親的文章,可從未真正寫過她。似乎童年歲月里,關于父親的記憶更加深刻一些。那個小小的嬰兒,早就長大成人。可偶爾回首,那些溫馨的畫面,依舊會在某個時刻涌上心頭。比如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夏日的黃昏,她從隔壁裁縫鋪里取回幫我新做的粉紅色帶蝴蝶結的襯衣,然后仔細地縫上扣子,看著我換上新衣服,一蹦一跳地拉著同伴的手上學去。她站在老街上,眼神溫柔地注視著我越走越遠。
仿佛從十四歲那年起,就注定了她要一次次地目送我遠行省城讀中專。可那時,倔強而自負的我,竟毫不理會她目光中的不舍和牽絆,遠方才是我夢想中的天堂。終于可以自由自在、毫無束縛地生活時,就連寫回家的信里,她的稱呼也永遠只是和父親放在一起。
她常常也會埋怨,為何把我生成了這樣一種性格的人,處處不令她如意。就連一起逛街,都會為要不要買某件衣服而爭執。每每這時,我就會在邊上竊笑,告訴她,理想中的女兒其實是不存在的,就像理想中的情人一樣。也許等我成為母親的那一天,我才會理解她的種種行為吧。
經過了長久的分別之后,我們現在省城相聚的時間越來越多了。走進二十多層高的現代電梯公寓,推開自家的門,就能看到她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只是不一樣的是,這個身影已經不再年輕了。她依舊還是會一邊炒菜,一邊大聲說話,還是像從前一樣喜歡指揮著大家干這干那。有時候,我也會有時光倒流的錯覺,仿佛還是那個背著書包一回到家就會大聲嚷嚷自己餓了的小女孩。
老外婆去世的那一年,無邊無際的恐懼突然向我襲來。長久以來,我只記得她是一個母親,是我的母親,我卻忘記了她也是女兒。電腦里有一張老照片,穿著寬大舊衣服的她,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在外公和外婆的中間,臉上是燦爛的微笑,那一會她也就是十幾歲的年紀吧,貧窮卻快樂。如今,外公早就走了,外婆也走了。
暖和的下午,她坐在陽臺一邊做著鞋子,一邊也會和我聊一聊年輕時的事,恰好我也很有耐心地聽她訴說。父親,坐在電腦邊寫作,還會插上一兩句話。弟弟也會蹦出來追問某件往事。這時的母親,看著我們,臉上會露出滿足的笑。
最近,在看龍應臺的《目送》,溫暖而令人動容。于是,我在想,我對母親,是否也該寫點什么。她這一生沒有經歷過什么大風大浪,最驚險的一次,大概也就是獨自帶著才四歲的弟弟一路南下,經過南京,再到安徽,然后再轉道揚州回來。年輕時做事風風火火的她,現在卻不敢在這個城市里獨自坐大巴,每次都要父親或者我領著她乘車。母親漸漸地更像個孩子,那個被依賴的人成了我!
龍應臺說,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我知道終有一天,我也會目送著母親的背影,只是在心中祈禱著,那一天,永遠不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