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歌謠

青 蛙

我院子里有一只青蛙。那是一只大青蛙，灰背，白肚，一脊梁青筋。

我與這只青蛙的接觸是從它的眼睛開始的。借著昏黃的燈光，，我看見了兩個發光的小圓點，當我走近時，才看清是只蛙。它呆呆地蹲在院子里的青磚地上，好似望著燈泡發愣，對我的到來，似乎并不慌張。后來，它把頭扭向我，又對著我發愣，很久，才慢悠悠地蹦走了。

這是一只很少說話的蛙。在一個悶熱的晚上，我聽到了它的叫聲，是一個單音的“咕”，聲音很小，很低，像是受了很大委屈從短短的脖子里憋出的。在一個夏天的小錐子雨的淅瀝聲中，我又聽到了小時候常常聽到的蛙鳴，歡快的“咯哇”聲播種在濕漉漉的空間里，接著就在我心里長出密密麻麻的柔軟來。

青蛙是離不開水的。雖然青蛙是兩棲動物，經常在草叢中經營著自己的生活，但青蛙的根卻在水里。它們在水的大地上，戀愛，產子，蛻變著生命的歷史;小小的蝌蚪，在水的暗流里標注著命運的逗號;在不自覺中張揚生命活力的聲音，成了最美的歌唱;帶著顫音與水汽的歌聲，撐起了田野空蕩蕩的天空。但我院子里的那只青蛙，不知什么原因，卻成了一只旱青蛙，它的宿命就是孤孤單單地活著。有一次，在一個干熱的晌午，我在院子里的小片荒地里又見它一次。院子里其它地方已經旱得不像樣子，唯有澆過的菜地蘊含著墑。那只青蛙在潮濕的虛土里扒了一個窩，只露出鼻尖兒與眼睛。就在我彎下腰想看清它的時候，它那雙大眼睛慢慢閉上了，好似變成了一塊不會動彈的泥土。它緊閉的眼睛，把歲月輕輕擋住了，把我也擋在了不存在的虛無里。

一只青蛙就這樣無緣無故地出現在我的院子里，偶爾的低低的鳴叫有時竟變成冷冷的風，在葉片間搖擺著淡淡的凄涼。“咕，咕……”那壓抑的從生命深處發出的鳴叫，融化在我庭院的空間里，粘稠了我的黑夜。

蛐 蛐

我在網上讀了一篇關于蛐蛐的文章，文章說作在一個者晚上發現屋里有兩個蛐蛐在不停地鳴叫，單調的振翅聲讓人無法入睡，后來耐著性子細聽，竟也聽出了味道。在繁華的街市，能有蛐蛐的闖入，并有小蟲的清唱，也該是上天賞賜的閑情了。

讀有關蛐蛐的文章，我才猛然發現，自己已經好久沒有聽到蛐蛐的叫聲了。讓我感到奇怪的是，我的庭院就在城郊，原本是個昆蟲小鳥的樂園，在房子剛建起的時候，螳螂、螞蚱、蚰蜒、紡織娘以及叫不出名字的小蟲一應俱全，在晚上院子里昏黃的燈光下，蛐蛐上竄下跳，在蒼涼漆黑的夜晚，我在蛐蛐的叫聲中漂游著，感到舒服而安全。后來不知為何，蛐蛐的樂聲漸漸在我的聽覺中淡出，再也沒聽到蛐蛐的叫聲了。

看了蛐蛐文章的那個晚上，睡在床上，我便細聽外邊的世界。城市染色的夜幕給人以飄動的感覺，隱隱的歌聲像要偷偷隱藏起來。當我品嘗夜的時候，我又聽到了那熟悉的“曲曲”聲，“曲--曲--曲……”隨著一聲一聲鳴叫，無數的“曲曲”聲便潮水般涌來，漸漸從夜晚溢出，讓我漂浮在聲浪中。看來蛐蛐就在我的身邊，并沒有停止它的呼喚，而我也許在城里住久了，耳朵已被城市的音響俘虜了，再也聽不到天籟之音了。

我在蛐蛐的聲浪中漂浮著，漂到了無邊無際的原野，漂到了我的童年。農村夏秋的夜晚，天上是星星的天下，地上則是蛐蛐的世界。鄉村的夜是在蛐蛐們的合唱中前進的，蛐蛐們不知疲倦的叫喚，讓鄉村的夜有了主題。有時候青蛙也會以排山倒海之勢占領夜的領地，但它們的叫聲往往不長久，就哼唧著去捉蟲去了;有時候，蟈蟈們也會出來當夜的主角，甚至它們加熱的聲音讓田野更加悶熱，但蟈蟈們似乎都有虛寒癥，一陣涼風就讓它們腫了嘴。至于那些叫不上名的蟲兒，有的表演得很起勁兒，但大多是來湊熱鬧的，唱一小段也就下了場，況且，它們的表演并不高明，常常就唱一個字，有的似乎很怯場，聲音小得像蚊子出氣。而蛐蛐則是鄉村的皇家樂隊，春天，它們忙著排練;到了夏天，就會夜夜表演;到了秋天，它們的演技已經純熟了，每天都是聲音的經典。

鄉村的晚上必須有兩樣兒東西與之相伴，一是狗叫，狗叫是鄉村夜的標志，在狗叫聲中，鄉村才在原野中得以獨立存在;二就是蛐蛐叫。蛐蛐是一個龐大的種群，田埂、石縫、墻根、草堆都是他們的家園。它們穿著黑色的披風，頭上梳著翹翹的細辨子，一雙黑得發亮的大眼睛鏡子一樣反射著一草一木，一舉一動，奔爬著靈活與優雅，彈跳著敏捷與力度，飛翔著技巧與風流，儼然是個大自然中全才的將軍。但它們還是大自然中有名的歌唱家，它們為適宜的環境歌唱，為上天賜予的美味歌唱，為美好的愛情歌唱，為斗爭的勝利歌唱。如果我們不熟悉蛐蛐，會認為它們的歌唱就是單調的“曲曲”聲。其實不然，睡在鄉村的麥場上，細細聆聽蛐蛐的鳴叫，你會發現，單調的“曲曲”只是叫聲的基調，蛐蛐的叫聲是復雜的。它們的叫聲，有的熱烈而高吭，那是愛的呼喚;有的輕松而持久，那是輕淡而無目標的愛意;有的激烈而高亢，那是為愛爭奪的前兆;有的舒緩而悠長，那是酒足飯飽后的倦慵;有的偶爾“曲曲”兩聲而再無聲響，那是睡夢中小醒過來后的閑語;有的一唱一和，好似閑談著什么……

以單調表現復雜，這就是蛐蛐的語言。它們以自己獨特的聲音，向這個世界訴說一種生命的活力。鄉村的夜是純凈的，安詳的，在過分的寧靜中，星星眨著眼睛，不忍讓鄉村的夜晚陷入滄桑與沉寂，但星星畢竟離我們太遠了，它們閃動的微光本身就是一種無限的蒼涼。那就聽聽蛐蛐的歌唱吧，在鄉村，蛐蛐的歌此起彼伏，在鄉村的夜閃著光亮，那光亮就是田野的另一種星星，照亮了鄉村夜晚的生機。

獾 子

有一年夏天，獾子幾乎每天夜里就會到地里偷吃玉米。有時一晚能撂倒幾十棵。

那時，我們的主食是大米與紅薯，玉米很少，就顯得很金貴。況且，米湯煮紅薯，紅薯面糊煮紅薯，吃得多了胃里就泛酸水，晚上醒來，口水能流床上一大灘。而玉米糝煮紅薯吃了就沒有這毛病。因此，每家那幾分自留地都種的是玉米。

看著冒纓兒不久的玉米倒得亂七八糟，地里到處都是獾子啃剩下的嫩玉米頭，都心疼得受不了。有一晚獾子吃了我二伯十來棵玉米，二伯站在地頭只想流眼淚。獾子的瘋狂來臨，一時成了村里的大事。全村開始行動。

野牲口一般都怕火，地頭好幾個地方的小樹枝上，便掛上了毛栗兒花穗兒擰成的火繩。頭幾天，一切平安，但幾個晚上后，獾子就又偷吃玉米。大家說火小了，便割很多青茅子，用干柴點著，上面壓上石頭，讓青茅子慢慢燃燒，只冒火星與煙氣，能燒大半夜，地里到處都是煙熏味兒。這法兒，只管幾天，獾子又開始偷吃玉米。

后來，五爺便領著幾個小伙子，帶著老笨炮，睡到地頭看玉米。但蚊子像一臺戲，咬得睡不成，用單子蒙著頭，熱得睡不成。看了幾晚，幾個人滿臉滿身都是紅點兒，都是撓的血道兒，白天也沒了精神。強堅持著，想那畜生可不敢來了，可有個早上，地里又啃了好幾棵。五爺說這家伙是個老賊偷，我非除掉它不可。

那一晚，村里出了三桿槍，悄悄藏在白天早已選好的地點。到半夜，連個獾毛也沒見到，地里卻有了響動。響幾下，又沒了聲音，都想是不是聽錯了，剛想迷糊，又有了動靜。看來獾子很謹慎。幾把手電猛然打開，在玉米叢中，好似看到了獾子的身影。槍響，獾子卻轉眼不見。接著稻田里響起了嘩嘩的水聲。

大家說雖沒打著獾子，但肯定嚇得這家伙屁滾尿流，再也不敢來了。村里人好似也放下了心里的一塊大石頭，可沒幾天獾子又開始糟蹋玉米。

村里人很氣憤，但說來說去誰也想不出好辦法。只有一個笨辦法，那就是大家輪流打更，但都說白天忙了一天，晚上不睡受不了。還是五爺經驗多，他說他想到了一個好辦法。獾子是夜里歡，白天睡大覺，山里肯定有它的老窩，在窩里治死它。大家都說還是五爺厲害。

第二天，大家終于在一個大石堆中找到了獾子洞，又在一個晴朗的上午，開始向獾子發起總攻。有的拿槍瞄著洞口，有的找來農村用來熏蚊子的楝樹桐油樹青茅子，用干柴燃著對著洞口熏。那煙氣有毒，站在火邊的人都熏得喘不過氣了。從上午熏到午后，不見獾子的任何動靜。都認為獾子恐怕已被熏死，又餓得心慌，便有點泄勁兒，說不如回去算了。五爺說野牲口性勁兒大，恐怕熏不死。讓二哥留下，用槍對洞口，其他人回家吃飯。

在焦急的等待中，獾子終于出來了，離二哥也就是兩丈遠。它大搖大擺，眼睛盯著二哥，似乎并不害怕。二哥借助微紅而十分明亮的夕陽的光線，看清了那張起著白道兒的黑臉，看清了那雙呆滯而又光亮的眼睛，也許是因為煙熏的緣故，眼角下一片淚痕。二哥被這張奇特的花臉嚇著了，他呆呆地看著獾子從眼前走過，呆呆地看著獾子開始快跑，才想起開槍。但什么也沒打著，好似他的槍聲是為獾子送行。

村里人聽說獾子從二哥的槍頭上溜掉，都痛心不已，笑話二哥的無能，說二哥再出去打獵最好用槍頂著屁股。說笑之余，又感到獾子似乎有神靈保佑，獾子不除，成了一塊心病。五爺卻很神秘地告訴大家，說那獾子不會來了。他又到獾洞看了，洞旁有三只死獾子娃兒，上面落滿了蒼蠅，應該是被熏死的。

都說娃兒死了，老母沒死，恐怕還會來。五爺說，恐怕不會來了。別人問為啥，五爺說，因為這是它最傷心的地方。

那獾子果然沒有再來。

木槿花

俺村的人都說木槿花就是一種牡丹。我小時候有一本叫《牡丹仙子》的小人書，上面的牡丹和木槿花很相似，我也認為木槿花就是牡丹。后來到洛陽看了牡丹，才知道兩者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兒。

那牡丹是人培養出來的，在淺綠堆中漂浮著碗大的各色花朵，放眼望去，滿眼是華麗與大氣，完全不帶野氣。那是花中的金魚。

家鄉的花不是種出來的。家鄉就是一個花園，山上、田埂、籬笆、墻角花開不斷。如果有人在門外的空地種上幾棵花來，肯定有它的妙用，而看花則在其次。因為屋外的草草木木，大部分都有開花的，花總引領著鄉村的季節前進，大小花瓣在時光里紛紛揚揚，村婦頭上的那點兒艷麗是在不知不覺中落上的。

俺村人種的花，除了桃梨杏之類的果樹外，就是村口池塘邊那棵木槿花了。它歪著身子站在池塘邊，柔軟的枝條輕輕地搖動著，在池塘的水面上照出一條綠綠白白的影子，有時帶血絲的潔白花朵好似心事輕輕飄落，馬上被水紋收藏。它的樹干有碗口粗，卻只短短的一節，而一大叢枝條柔韌地伸展著，古樸高舉著飄逸。它的樹根在池塘的陡坡上盤盤曲曲，最終伸到了水里，和池塘連為一體。

木槿花是愛開花的植物。五月的暖風一吹，便從枝條的下端吐出耀眼的潔白，從此，它會把每一天化為好看的光亮，直到深秋。沒有人知道那花是誰種的，但它卻是俺村的村花。因為它是用美麗長成的食物。

木槿花清熱涼血，去火瀉毒，養分豐富，是上好的藥物與保健品，能治頭暈病、瀉肚子與婦科病。我小時候，是個窮得掉渣兒的年代。不少人隔幾天就會得頭暈病。正干活，頭暈惡心，需趕忙回家躺一會兒。在我的印象中，也是從五月開始，每天就會有起早摘花的婦女，摘回沾著露珠的木槿花，洗凈做木槿花面疙瘩，喝兩次，那頭暈病也就好了。后來條件好轉，似乎全村的頭暈病都好了，這我才明白，頭暈其實不是病，是營養不良，是低血糖，喝了木槿花面疙瘩補充了養分，自然就不頭暈了。如果木槿花摘的多，還可以拌面蒸蒸吃，軟粘清香，是那時難得的食物

大老爺們一般是很少摘花的，但路過池塘，他們邊走邊看著那棵木槿花，像看自己的女人。村里婦女的目光總會時不時地看看木槿花，任柔軟的枝條在心里搖動。我小奶和小爺都有頭暈病，他們總說是木槿花救了他們的命。有一次小奶和小爺都頭暈得不行。纏過腳的小奶拄著拐杖去摘木槿花，在花枝輕柔的搖擺中，小奶像斷了的枝條掉進了池塘。媽媽看著小奶搖搖晃晃，看著小奶艱難地摘花，轉眼卻只有枝條的擺動，就感到不對勁兒，小奶果然在池塘里掙扎。

媽媽讓小奶躺在床上，親自為小奶做木槿花面疙瘩。就是那次我也第一次經歷了做木槿花面疙瘩的全過程。媽媽輕輕地攪著面糊，在沸騰著冒著蒸汽的鍋里，一股不斷線的流質面漿在筷子的旋轉中化為淺黃的小顆粒，麥香在屋里彌漫著，數十朵直楞楞的木槿花在鍋里轉眼變得柔軟起來，一股獨特的花香讓我直流口水。

小奶喝著木槿花面疙瘩，手顫抖著，眼角流出了不知是感激或是幸福的淚水。

那個小池塘微小的波紋輕輕地舔舐著木槿花根，輕輕地侵蝕著它生長的細膩泥土。每年雨中暴漲的山溝水也會漫進池塘，讓花根處的泥土在水的狂暴中不斷倒塌，那棵木槿花最終倒下了。第二年它又發出了幾個小枝，在五月的暖風里孕育出幾顆瘦小的青蕾，但在六月的干熱中，花蕾慢慢變黃，一個句號永遠寫進了池塘里。

那條狗

黃昏的山頂上一只狗望著村莊，村莊也望著那條狗。

那是七伯家的狗，一條瘦出形的老黃狗。

那是一個干旱的春天，桃李杏剛剛坐果，小麥正在起身，而七伯家已幾乎斷糧。那是個弄不好就會挨餓的年代，而七伯比別的家庭更窮。因為七伯人過分實誠，七嬸還是個半瞎子，就沒有別人會過日子，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

那年七伯家還喂了一頭豬。喂豬是件大事，臘肉和豬油，能香一年的生活。因沒東西喂，只好薅草喂，捋槐葉曬干揉碎拌刷鍋水喂。那條狗也就是跟著吃豬食兒。狗消化不了樹葉，瘦得皮包骨頭，一有空兒就到河里山上扒螃蟹小蟲吃。但那條狗卻很忠誠，來人又叫又咬，是條好看家狗。

七伯是個沒主見的人，一有事兒就會找我媽商量。七伯到我家，對媽說，喂不起了，要殺那條狗。媽說貓狗是口人，你下得了手?媽說著流下了眼淚。七伯不吭聲，一個勁兒抽煙，抽一鍋，磕磕，再抽。幾天后，七伯又來，又說要殺那條狗。媽久久地望著七伯，一句話也沒說。七伯就坐在石臺階上抽煙，抽一鍋，磕磕，再抽，很久才呆呆地離去。

那天晚上，七伯特意讓七娘多做幾碗紅薯葉玉米面稀飯，倒在狗食兒槽里。七伯看著狗吃，狗邊吃邊搖著尾巴。七伯看著狗，狗看著七伯。七伯說“狗娃兒，吃吧，明天非殺你不可”。說著，七伯流淚。那狗久久地看著七伯。

第二天早上，卻不見狗。七伯四處找，找不著，見人就問，都說沒見。幾個月過去，那狗仍渺無音訊。

后來，在一個黃昏，有人在西邊的山脊上，看到了一條狗，一動不動地看著村莊。不少人都看到了，說不像狼，像七伯家的狗。七伯也看到了，便上山上找。在狗站過的石頭上，有幾堆狗屎。七伯說，狗屎里有草有酸棗皮，肯定不是狼，那就是我那可憐的狗啊。

后來，七伯便上山找，漫坡漫嶺地找。一次，他看見了那條狗，又瘦又小，一身灰，肋骨繃多高。七伯追，那狗跑，七伯停，那狗停。七伯看著那狗，那狗看著七伯，但始終不能追上。

黃昏的山頂上一只狗望著村莊，村莊也望著那條狗。

六奶的哭聲

六奶坐在深秋的地埂上哭泣著，哭聲載著落葉漫天飛舞。六奶坐在五月的麥田里哭泣著，麥田里是一地凌亂的金黃。

六奶是個好哭的人，她的哭聲綿長而均勻，哼戲一樣悠揚。大家聽慣了六奶的哭聲，

哭聲就組成了鄉村的一部分，如果很久沒有聽到這哭聲，大家反而覺得缺少了什么。

大家勸六奶不要哭壞了身子。六奶說讓我哭吧，哭哭心里會好受些。有人問六奶為什么要哭。六奶說淚淹著了心，淚一流出來就好了。

六奶綿長的哭聲像初春的微風掠過田野，單調而細膩，一般很少訴說什么。但有時也會含糊不清地說著什么:天殺的，好狠心，丟下我這個死老婆子不管了，你回來我下油鍋炸了你……

大家知道，六奶在為六爺哭泣。六爺回不來了。六奶在為六爺的一句話哭泣，六爺被抓壯丁走的那一天，曾哭著對六奶說你等我回來。六奶為這句話整整等了50多年，從小媳婦等成小寡婦，從小寡婦等成五保戶，等成丑老婆。大家知道，家里有女人用生命等待的人，是一定會回來的，如果沒有回來，就永遠回不來了。

六奶在為自己哭泣，哭自己的孤單無助，哭自己的艱難無奈。

六奶是一個堅強的人，她和男勞力一樣背石燒炭，割麥風快，讓男勞力落在后面。

六奶是一個剛烈的人，她拒絕了很多光棍的好意，一句理直氣壯的我在等我男人，讓光棍們好生敬重。

六奶是一個善良的人，她總把好吃的東西讓全村的小孩分享，誰家缺油少鹽就會主動送去。

六奶高大、白凈、干凈利索，是一個難得的好女人。

然而，六奶卻是一個好哭的女人，哭聲籠罩著六奶的生活，也籠罩著整個山村。六奶的哭聲細雨一樣，在人們的心里滋生著濕潤的感覺，常常讓地里干活的大男人佇立地頭，望著遙遠的天空出神;六奶的哭聲灼熱而深刻，讓吃飯時的村莊寂靜無聲。

人們沒有嫌棄一個好哭的人，張嫂黃嫂王嫂成了六奶的干閨女，張嫂黃嫂王嫂的丈夫成了六奶的干女婿。平時你來我往，熱熱鬧鬧，而在八月十五、五月端午，更讓六奶的小草房歡鬧喧天。六奶的哭聲開始變得細小而柔和，像含糊的流水聲隱隱傳來。

六奶病重不行的時候，又響起了她那綿長不絕的哭聲，眼角竟流著血水。她的哭聲和干閨女干女婿全村人的哭聲連成一片，形成了一條哭聲的河流。但最終六奶停止了哭聲，她的手和兩個干閨女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在微笑中合上了眼睛。

六奶哭完了她的一生，她的哭聲是一種豐厚的營養。

木花兒

木花兒，黑油青臉，長驢臉，悍婦，惡婆，狗屁不如，不通情理。說婆子是賣X的轉世，哭窮相，恨得牙根疼，恨著不早死。見莊上沒人，就揪著婆子的頭發打，摁倒地上打，把婆子打得一臉血道子，一臉青塊子。

男人石頭是孝子，就打木花兒，朝死里打。那死女人，咬著牙，就是不吭聲。再打婆子就使陰招，不打手不打臉，扒開衣服用指甲掐，一回只掐一點，掐一身小血口。婆子受不了，多次上吊。石頭打得那女人躺床上，半月起不來床。起來床，那女人懷里藏一把刀，說，再打我，我殺了你媽。

石頭怕，只好咬著牙，裝好人，裝死豬。那女人還是打婆子，變著花樣打。村里人看不下去，教訓石頭，要你干啥，混帳東西，連個女人都不如。石頭只哭，豬一樣不哼一聲。只干活吃飯，成了木頭人。

后來村里人見木花兒，光往路邊的一個院子里跑。那院子里住著一個老光棍。又一次，有幾個人路過，聽見院里有那女人的聲音，又聽響聲很大，趴墻豁上瞅，那女人坐在光棍腿上。

石頭知道后，只是冷笑。后來那女人還是不停地往光棍處跑，人們看不上去，當面罵石頭是個鱉，是個大肉頭，簡直不是人。石頭一聲不吭。

那女人還往光棍處跑，但不再打婆子。人們說，那女人只顧浪哩，沒空兒打婆子了。有人問石頭，咋治好了女人打婆子的病，下一步要管管女人的下半身。石頭說管不了了。問為啥?石頭說，那事兒，我把他們摁到床上了。問為啥不拉到大隊，狠狠治治他們。石頭說，與女人說好了，她不打我媽，我就不管。

大家笑，這笑一臉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