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錫麟智斃恩銘

1903年10月，歷史文化古城紹興。考試剛剛結束，名落孫山者惆悵滿腹，考中者訪親邀友、意氣風發。一位叫韓英的學子考中了秀才，此時他的家里張燈結彩，遍請親朋好友，大擺筵席。席間，坐在首席的一位年輕人頗為引人注目，他身著長衫，瀟灑自如，不拘禮節。

宴會開始后，他更是談笑風生，既不恭維，也不祝賀，只是詼諧地對主人韓英說:“今天我來吃賀酒，沒有準備什么禮物，常言道‘秀才人情紙半張’，現在我有四句打油詩奉送。”接著，年輕人站起身來，即席高聲吟誦:“韓英居榜首，徐子落孫山;放下生花筆，同來闖玉關。”當時滿座皆驚。

這位蔑視功名的年輕人，就是后來棄筆從戎，獻身于反封建事業、領導安慶起義，并親手擊斃安徽巡撫恩銘的著名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家、革命英烈徐錫麟。

徐錫麟，字伯蓀，號光漢子，1873年12月17日出生于紹興東蒲鎮(原屬山陰縣)。父親叫徐鳳鳴，字梅生，號雙呆主人，秀才出身，做過山陰縣吏，人稱“梅生師爺”。徐錫麟有個表叔曾做過清朝巡撫，當時徐家是東蒲一帶頗有名望的士紳。

少年時代的徐錫麟求知欲十分旺盛，興趣愛好廣泛。他除了讀四書五經外，還閱讀了數學、天文、歷史、地理等各類書籍，為他后來接受西方自然科學知識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徐錫麟深入研究了祖國的歷史，十分敬仰那些興國安邦的英雄豪杰，以他們為榜樣鞭策自己，關心國家的興亡和民族的安危。

1890年，徐錫麟與本縣柯橋富戶王培卿的女兒王貞姑結婚。1893年他考中秀才。然而，徐錫麟不同于那些醉心功名利祿的封建士子，他富有理想和抱負，沒有因一舉得中而躊躇滿志。

他的青少年時代，正值帝國主義列強侵略和瓜分中國，日益嚴重的民族危機激起了徐錫麟強烈的愛國熱情和救國思想。中日甲午戰爭失敗后，以康有為、梁啟超為代表的資產階級改良派，為了挽救民族危亡和發展民族資本主義，提出了一系列政治、經濟、文化等改革主張，創辦報刊、組織學會、開設學堂、鼓吹變法，形成了一場全國性的變法維新運動。

維新運動強烈地吸引了徐錫麟，使他一度成為改良派的追隨者。但是，徐錫麟與改良派的階級立場和政治傾向有所不同，其改革主張也同中有異。當時徐錫麟與清朝統治上層并無聯系，他主張改革的基本出發點是御患，即抵抗帝國主義的侵略。因此，徐錫麟并沒有隨著維新運動的起伏而沉浮。隨著形勢進一步惡化，尤其是清政府賣國媚外的面目徹底暴露，使他終于看清了要抵御外來侵略，必須首先推翻清朝腐朽的反動統治。從此，他拋棄了改良主義思想，走上了反清革命道路。

徐錫麟的救國思想深受著名教育家蔡元培的影響。蔡元培也是紹興人，主張教育強國，并從教育入手，宣傳民主革命思想。正是在蔡元培這種思想的影響下，徐錫麟創辦了明道女校和熱誠學堂。

熱誠學堂創立于1904年2月，它的名字反映了徐錫麟的辦學宗旨是培養具有救國熱心和革命誠意的人才。熱誠學堂成為當時紹興一帶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重要聚集地。后來，學堂還一度成為徐錫麟主持的紹興地區光復會的活動場所。明道女校是1903年下半年在紹興建立的，是浙江第一所女子師范學堂，它的創立是反封建斗爭的一個勝利。

1905年1月，徐錫麟到上海探望蔡元培，蔡元培向他介紹了全國的革命動向，并邀請徐錫麟加入由他擔任會長的革命團體——光復會。徐錫麟接受了邀請。這次會見在徐錫麟革命的一生中，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從此他由一個有改良主義思想的愛國主義者，變成一個有明確斗爭目標的民主革命斗士。

徐錫麟在加入光復會后短短一年時間內，迅速顯露出了他的革命才干和頑強的戰斗精神，在同志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因此，在蔡元培東渡日本，不再過問光復會后，徐錫麟成了光復會在國內的實際領袖。

1906年6月，徐錫麟為了把革命引向深入，以道臺身份進京覲見，謀取官職，以期打入官場進行革命活動。幾經周旋，被清政府分發到當時安徽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清政府巡撫所在地安慶任職，開始新的革命歷程。

徐錫麟到達安徽省會安慶時，正是安徽官府加緊搜捕革命黨人的時候，形勢十分不利。自從中國同盟會1905年8月在日本東京成立之后，就不斷派遣革命黨人回國，在全國各地開展革命活動。在革命黨人的推動下，長江中下游的革命運動迅速發展。清政府為了加強對長江中下游地區的控制，派恩銘為安徽巡撫，加緊鎮壓革命運動。

徐錫麟到達后，立即去撫署晉見恩銘。雖然恩銘對徐錫麟的言談很有好感，但這個老奸巨滑的滿清貴族對下屬始終是有戒備的，不肯輕易委以重任，一直過了兩個月才委派徐錫麟為安徽陸軍小學堂會辦。徐錫麟在這個沒有實權的崗位上勤奮工作，不久就得到恩銘的贊賞，1907年2月委任徐錫麟為安徽巡警處會辦(副處長)并兼巡警學堂會辦(副校長)。

安徽巡警學堂是恩銘到安徽后創辦的，主要培養下級警官，武器裝備較好。徐錫麟到任后，決心把學堂改造成安慶的革命基地。徐錫麟到任不久，學堂總辦(校長)暴病而死，恩銘提升毓朗為巡警處總辦和巡警學堂總辦。但毓朗并不到校辦事，而由會辦主持一切，徐錫麟由此掌握了學堂的實權。

徐錫麟雖到安慶任職，但一直關心紹興大通學堂的問題。此時此刻，大通學堂作為革命的基地更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徐錫麟覺得關鍵是要加強對大通學堂的領導，他想到了自己的表妹——女革命家秋瑾。秋瑾這時已是徐錫麟最信賴的、最親密的革命戰友。于是，他派人去上海邀請秋瑾來紹興主持大通學堂校務，并請她到杭州白云庵會晤，商討革命大計。

秋瑾是1906年春從日本回國的，此時在上海從事革命活動。她接受了徐錫麟的邀請，并為徐錫麟的革命活動取得進展而高興。10月中旬，徐錫麟與秋瑾等人在南屏山下的白云庵里會面。徐錫麟談了自己這次赴皖的打算:“打入安徽官府，謀取軍權，在官場中進行革命活動，組織革命隊伍。”他希望秋瑾去主持大通學堂校務，加強對大通學堂的領導。兩人交換了開展革命活動和武裝起義的設想，決定大力發展和壯大革命隊伍，建立自己的革命武裝，然后安徽和浙江兩地聯合起義，一舉推翻清王朝。

1907年3月，徐錫麟與秋瑾再次會見。這次會見，事關皖、浙兩省的革命部署。為了高度保密，防范有人竊聽或局外人無意闖入，徐錫麟特遣親信、學堂學生凌孔彰等4人在住宅內外觀風放哨，嚴加防衛。兩位革命家相互交流分析了皖、浙兩地革命活動的情況，作出了皖、浙兩省聯合起義的決定，并商定了起義的一系列重大部署和策略。根據決定，先由秋瑾把浙江的會黨組織起來發動起義，安慶方面積極響應。皖、浙兩省起義后，合力攻取清政府在東南的統治中心南京，造成浩大聲勢，推動全國革命運動的高漲，最終奪取革命的勝利。

兩人分手后，徐錫麟立即以安徽巡警學堂為基地，廣泛聯絡安徽軍警界的革命志士，積極開展起義的準備工作。

為了組織安慶起義，徐錫麟邀請留日期間的好友陳伯平、馬宗漢兩位革命志士到安慶協助。徐錫麟、秋瑾加緊籌劃皖、浙起義的時候，清政府向革命勢力進行瘋狂反撲，逮捕了大批革命黨人和會黨人物。會黨人物葉仰高被捕后叛變，供出光復會首領“光漢子”已進入安徽官場，并供出了其他光復會會員的別號。他的供詞立刻電告了安徽巡撫恩銘。

恩銘想不到要緝捕的革命黨人、光復會的首領“光漢子”，就是在自己身邊供職的徐錫麟。接到電告后，即與徐錫麟商議，令其從速緝捕。徐錫麟見自己被列為黑名單之首，暗暗震驚，但表面十分沉著，回復恩銘說:“職道已派人查拿。”

此時，徐錫麟知道“事機已迫，稍一退步，前功盡棄”，形勢十分危急。這時又接到上海來信，通知浙江方面決定7月6日起義。于是，徐錫麟決定7月8日趁安徽巡警學堂舉行畢業典禮時，擊殺全部安徽滿清官吏，然后起義。他立即約請安慶城內的革命志士，商議協同舉事。

安慶起義部署就緒后，徐錫麟去見恩銘，呈報學堂畢業典禮定于7月8日舉行，請恩銘親臨主持。不料恩銘7月8日這一天已另有安排，要參加幕友張次山母親的八旬壽誕，要學堂典禮提前在7月6日舉行。徐錫麟雖力陳“時間太促，趕辦不及”，但恩銘堅持要在6日舉行。

時間的變更，完全打亂了徐錫麟原定的起義計劃，他來不及通知各方面，只好采取緊急措施。他派人“設盛宴于花廳，預埋炸藥于廳下”，同時親自去邀請文武官員屆時蒞臨典禮。

7月5日夜里，徐錫麟與陳伯平、馬宗漢反復談論后，由陳伯平執筆起草了《光復軍告示》，宣傳革命黨的思想和政治主張，準備起義后散發。3人還共同商定了起義的戰斗步驟和暴動暗號，決定暴動后，率領起義學生首先占領撫署和安慶軍械所，以控制安慶全城。

1907年7月6日，安徽巡警學堂舉行畢業典禮，一場震驚中外的革命風暴在此時此地爆發了。

早晨5點鐘左右，黑沉沉的大地剛剛露出一點曙光，一陣長哨過后，學堂寧靜的校園里頓時沸騰起來。學生們緊急集合，全身武裝的徐錫麟站在操場的講臺上。列隊肅靜后，徐錫麟以濃重的紹興口音發表了慷慨激昂的動員演說。他說:“我此次來安慶，專為救國，并非為功名富貴到此，諸位也總不忘‘救國’二字，行止坐臥，皆不可忘。如忘‘救國’二字，便不成人格。”徐錫麟言語激動，愛國熱情和戰斗精神溢于言表。

上午9時左右，安徽的文武官員30多人陸續到達，巡撫恩銘乘坐大轎，在巡捕的簇擁下，按時到達。徐錫麟率領學生在校門口列隊迎接。恩銘見了徐錫麟，含笑說:“徐道臺的戎裝頗有氣概。”徐錫麟回答:“今天是畢業大典，大帥又親臨閱操，應該這樣穿戴，以示隆重。”說畢，陪恩銘進學堂正廳休息。

徐錫麟企圖在酒席間一舉殲滅安徽大吏，早已派人在花廳擺好筵席。徐錫麟請恩銘等安徽大吏先到花廳赴宴。不料這時，隱藏在學堂當收支員的清廷走狗顧枕暗中對皋司毓朗說:“徐道臺不是好人，請轉稟大帥不要在這里飲酒。”毓朗立刻密報恩銘。恩銘聽了雖似信非信，但不敢在學堂久留，便對徐錫麟說:“我今天不舒服，酒不喝了。”

徐錫麟立刻意識到起義機密可能已經泄露，不過他還是裝做若無其事地挽留說:“大帥既然不喝酒，那就請到禮堂行過典禮后再走吧。”恩銘不便執意推辭，只好同意。于是，徐錫麟引導恩銘等人進入禮堂。

恩銘等安徽大吏按官級就坐，恩銘居中，各文武官員員鵠立座后。徐錫麟率領眾教習站立階前，學生列隊肅立階廊下，陳伯平、馬宗漢立于堂側。

9時許，畢業典禮開始。先由官生行鞠躬禮，恩銘答禮。官生正擬行禮時，徐錫麟很快上前行個舉手禮，將學生名冊置于案上，大聲報告說:“回大帥，今兒有革命黨起事。”

這是徐錫麟和陳伯平、馬宗漢預約的暴動信號。恩銘一驚，忙問:“徐會辦從何得此消息?”話聲未落，陳伯平就上前猛地向恩銘擲去一個炸彈，可惜沒有爆炸。恩銘驚慌起立，準備逃跑。徐錫麟從靴筒內拔出兩支手槍，分握左右手，向恩銘射擊。

徐錫麟本想一槍打死恩銘，然后與陳伯平、馬宗漢一起分殺其它官員。然而徐錫麟雙目深度近視，加上槍彈硝煙彌漫，一時難以分辨是否擊中，于是連續向恩銘射擊。陳伯平、馬宗漢也跟著向恩銘射擊。恩銘共中7槍，但均非致命之處，后來侍從人員乘亂背起恩銘逃竄，陳伯平追上從后面補了一槍，由尾間上穿心際，才擊中要害，令恩銘當天死去。

這時禮堂一片混亂，前來觀禮的文武官員，有的由后院翻墻而出，有的乘亂沖出前門，各自狼狽逃竄。由于清廷走狗顧枕敞開了學堂大門，結果放走了許多官員。馬宗漢抓住顧枕由校外押回，徐錫麟十分氣憤，當場處死了顧枕，然后回禮堂大聲高呼:“大家快從我革命!”他立即集合學生，分發槍支子彈，轟動中外的安慶起義就這樣開始了。

起義后，徐錫麟領頭，馬宗漢居中，陳伯平殿后，帶領學生直奔撫署。可是途中發現東轅門外已有官兵把守，于是隨即轉往安慶軍械所，并很快占領了軍械所。但是彈藥庫鑰匙被軍械所總辦帶上逃走。到軍械所得不到子彈補給，這是事先沒有估計到的，于是急派學生蘭昆林等沖出城，敦促安慶新軍革命黨人支援。

這邊，逃回署里的毓朗等官員緊急組織反撲，組織各路兵勇圍攻安慶軍械所，軍械所被圍之數重。由于起義計劃改變，沒有來得及通知各方，再加上清政府此時岌岌可危，對革命黨的反應特別迅速，使徐錫麟很快就陷入了孤軍奮戰的困境。

起義隊伍在軍械所與清軍激戰兩個多小時，把守前門的陳伯平中彈犧牲。到下午3時，起義隊伍彈盡糧絕，已無法堅守，徐錫麟決定突圍。

徐錫麟掩護學生們和馬宗漢突圍后，自己縱高跳低，越屋逾垣，離開軍械所。到了大珠巷方姓住宅時，他被官兵發現，四面包圍，他胸口已中彈受傷，知難脫險，便毅然從屋上跳下，把手槍一扔，說了聲:“走吧!”蔑視蜂擁而上的官兵，昂然就縛。

安徽官府捕獲徐錫麟后，立即設立刑庭審訊徐錫麟。徐錫麟雖然滿身創傷，步履維艱，但毫不懼色，神態自若，昂首緩步走進刑庭，以輕蔑的目光環視全副武裝的官兵，然后坦然盤膝席地而坐。

坐在堂上的藩司馮煦、皋司毓朗等喝令徐錫麟跪下時，徐錫麟大聲怒道:“爾等還洋洋得意，若慢走一步，也被我所殺。”

馮煦等企圖逼令徐錫麟招供與孫中山的關系及同黨名單，徐錫麟堅決回絕:“孫文不足以指揮我，此事僅我與我友所為。其隨攻軍械所的學生實不知情，當時我以槍迫之，其不得已而隨行。我之罪，我一人當之，寸磔我身可矣，幸勿累及他人。”他毅然將安慶起義的全部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以免累及同志。

接著，徐錫麟反問:“恩銘死了嗎?”毓朗詭稱:“沒有，僅受微傷，經醫治已痊愈，明天當親自訊你。”徐錫麟聽了低頭不語。

接著，毓朗又厲聲問:“你知罪否?明天當剖你的心肝!”這時徐錫麟悟到恩銘已死，仰天大笑說:“恩銘已死了，我志償。我志既償，即碎我身為千萬片亦所不惜，區區心肝何屑顧及。”至此，徐錫麟拒絕再回答清朝官員的審詢。

安徽官員聚議對徐錫麟的處置辦法，毓朗等滿族官員出于報復，力主“先挖心后斬首”;馮煦等則恐因慘絕人寰的殘殺會進一步激怒革命黨人和廣大群眾，于己不利，主張按“國法”辦事。最后，大家議定為“斬首后再挖心”。

7月7日凌晨，烏云密布，狂風怒號。監斬官率領大隊官兵和劊子手，偷偷將徐錫麟用人力車押到東轅門外刑場。陪斬的有巡警學堂的4名學生。徐錫麟視死如歸、神態自若，但當看到陪斬的學生時十分激動，一再向監斬官嚴厲指出:“殺恩銘者我一人耳，學生童年何知，系之何也?累及無辜不仁也。”同時懇切地對學生們說:“滿虜必滅，漢族必興，我今天在安徽灑下一滴血，將來安徽要開無數之花。推翻虜廷，光復華夏，為期不遠，大家不要做滿人的奴才。”

刑場四周崗哨林立，警衛森嚴。徐錫麟面對殺氣騰騰的敵人，毫無懼色，從容就義。徐錫麟就義后，劊子手用牛角刀取出他的心臟，祭于恩銘靈前。徐錫麟就義時，年僅35歲。

安慶起義失敗的消息傳到紹興，對秋瑾是一個極其沉重的打擊。她懷著巨大的悲痛，寫詩悼念革命戰友徐錫麟，詩云:“十日九不出，無端一雨秋。蒼生紛痛哭，吾道例窮愁。”

秋瑾拒絕了他人出走暫避的規勸，繼續準備起義。1907年7月13日，得知消息的清兵包圍了大通學堂，搜捕秋瑾。秋瑾和少數留校學生與官兵英勇搏斗，終因寡不敵眾，秋瑾等人被捕。

7月15日凌晨，秋瑾被殺害于紹興古軒亭口，皖浙起義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