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濟復蘇目標已經實現的語境下,中國經濟未來之走向,無疑將在更大范圍內牽動人心。
不久前剛閉幕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了2010年6大經濟工作的主要任務。人們看到,2010年的政策基調,并沒有出乎市場的預期,財政政策、貨幣政策“雙寬松”的局面依舊。
由此,新的一年里,新經濟環境能否持續推動中國經濟發生根本性變革?經濟模式的轉變將會走到哪一步?擴大內需的政策如何破題?針對2010年中國經濟的戰略走勢、政策取向,作為專事宏觀研判的高層經濟智囊,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宏觀部部長余斌,有著科學的預見與獨到的解讀。
2009年11月21日北京某經濟論壇上,余斌一針見血地指出,中國經濟2010年仍將面臨“房地產業能否堅持穩定發展”、“消費需求增速下降”、”投資大幅度增長發生的金融風險”、“寬松的貨幣政策與通貨膨脹壓力”、“美元升值與大宗商品價格上漲”、“人民幣升值壓力加大”、“貿易保護主義與貿易摩擦”等七大挑戰。
如今,中國應對全球金融危機已屆一年。在國研中心余斌部長辦公室,前來拜訪的《新經濟導刊》朱敏總編,與同門學兄開始了這場前瞻性的深度對話。雖言猶未盡,卻寄托著對中國經濟改革的殷殷之企盼。
“后危機”期:世界影響中國
美國總統奧巴馬把新能源產業作為經濟復興的核心,集成IT、能源、新材料的新技術革命,但依然“遠水解不了近渴”
朱敏:新的一年很快就要到了。有關人士預測。2010年將會是宏觀形勢更為復雜的一年。首先,對整個世界經濟的走勢。余部長的判斷是怎樣的?
余斌:現在看來,2009年,繼日本、德國和法國在第2季度出現正增長后,美國第3季度實現了單季正增長,全球恢復性增長已經開始。但不穩定、不確定性因素較多,世界經濟復蘇將是一個緩慢、曲折而又復雜的過程。短期內,世界經濟增長難以達到危機前的水平。
朱敏:造成這個局面的主要因素會有哪些?
余斌:往前回溯,2003~2007年世界經濟高增長的主要推動力,歸功于全球化紅利、IT技術革命。而現如今,這兩大動力均出現不同程度的減弱。新的經濟增長點則依賴于以云計算、物聯網為基礎的智慧地球,以及具有明顯外部性的低碳技術,包括新能源。美國總統奧巴馬把新能源產業作為經濟復興的核心,集成IT、能源、新材料的新技術革命,但依然“遠水解不了近渴”。
朱敏:后危機時代。世界經濟的前景存在哪些可能?
余斌:有三種可能的前景,即:短期調整后恢復到正常增長水平;刺激性政策退出后面臨重大調整:緩慢且中長期偏離正常增長水平。
朱敏:這對中國經濟將產生哪些影響?
余斌:世界經濟前景對中國有著多方面的影響。首先,著眼于全球正在醞釀新的技術革命,長期來看,有助于中國產業的技術創新和整體競爭能力的提高。
其次,以寬松貨幣政策和大量注入流動性,作為應對金融危機的主要手段,世界經濟在危機中快速復蘇。但為此付出的代價,可能是全球流動性泛濫、貨幣尤其是美元貶值、國際市場大宗商品價格上漲,全球性通脹壓力加大。
其次,政府實施大力度救助措施,發達經濟體金融體系趨于穩定,信貸功能逐步恢復。但居民消費不振,實體經濟恢復緩慢,失業率攀升。從本國利益出發,金融保護主義、貿易保護主義盛行,逆全球化思潮不斷蔓延。中國外貿出口在后金融危機時代將面臨挑戰。
還有,美元貶值趨勢明顯,人民幣對歐元、日元相對貶值,要求人民幣升值的呼聲再度高漲。反思2005年以來人民幣升值,持續、小幅度升值減輕了匯率調整對出口產業的沖擊,但也帶來了大量國際資本的流入和利益損失。未來,需要吸取經驗教訓,并重新權衡和選擇。
朱敏:應當保持人民幣匯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基本穩定。
余斌:的確,這是很重要的一點。
朱敏:復雜的世界經濟形勢對中國而言。仍然意味著諸多的不確定性。在這種全球背景之下。您對2010年的中國宏觀經濟運行趨勢有何預判?
余斌:現在看來,2009年中國第4季度經濟增長有望超過10%,全年GDP增速將達到8.5%左右。對2010年的經濟發展趨勢,我講兩點基本的認識:
一是,宏觀經濟政策保持連續性和穩定性。目前新開工的眾多投資項目,屬于中長期大型項目,建設和投資周期長。根據“4萬億”經濟刺激計劃安排,2009年公共投資增加4875億,2010年增加的公共投資預算是5885億。
二是,經濟回升的穩定性、可持續性增強。在政府投資增長接替出口下降的“第一次接替”成功實現之后,市場驅動的企業投資和居民消費接替政府投資擴張,成為經濟增長的主導力量,“第二次接替”逐步形成,為下一步經濟發展奠定了良好基礎。
“保8”成真:復蘇亦非神話
宏觀經濟政策尤其是貨幣政策,在2010年并不存在大幅度調整的可能。若按計劃實施,將會發揮明顯的乘數拉動作用
朱敏:僅就目前的統計數據來看。2009年經濟增長“保8”似已無虞。那么。對這一年來中國經濟的表現。您有何基本評價?
余斌:應當說,隨著政府一攬子經濟刺激計劃的政策效應逐步顯現,市場驅動的企業投資和居民消費增長加速,2009年,經濟運行在第1季度達到谷底后持續回升。也就是說,中國經濟已經率先復蘇。
朱敏:關于經濟是否真正復蘇的話題,人們也是見仁見智。作為在國務院智囊機構負責宏觀經濟研究的經濟學家。您認為經濟復蘇的跡象主要有哪些?
余斌:首先,投資持續高速增長。2009年1~10月份,城鎮固定資產投資同比增長32.1%。從行業看,除了政府投資集中的行業之外,房地產、汽車兩大先導產業的投資加速。房地產開發投資同比增速從1~2月份的1%上升到1~11月份的17.8%;11月份汽車產銷分別增長100.8%和61.5%。從不同所有制企業看,除國有企業投資增長達到較高水平外,個體經營企業投資增長加快,外資企業投資9月份以來連續實現正增長。
其次,消費實際增幅達到歷史最高水平。通常情況下,經濟危機和經濟調整會影響居民的就業與收入預期,消費增速將出現一定程度的下降。2009年前11個月,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15.3%。扣除價格因素實際增長17.4%,為歷史最高增幅。這表明,在儲蓄率較高的情況下,居民消費受短期收入變化的影響較小。只要政策調整得當,居民消費增長的潛力和空間很大。
再者,出口產品國際市場份額穩中有升。2009年1~11月,出口下降18.8%,7~10月單月出口規模均超過1000億美元。11月份出口降幅已收窄至1.2%,12月份可望實現正增長。與此同時,中國出口產品占主要貿易伙伴的市場份額有所上升。按照進口國統計,2009年上半年,中國占美國、日本和歐盟進口總額的比重分別為18.7%,22.3%和17.5%,比2008年底分別高出2.6、3.5和1.5個百分點。
朱敏:從中反映出的2009年預期目標與實際結果,分別是怎樣的?預期與實際之間的落差能否觀照相應的問題?
余斌:2009年預期目標與實際結果,分別是:外貿出口預期增長8%,實際負增長17%左右;CPI預期控制在4%以內,實際接近2%的通縮警戒線;M2預期增長17%左右,實際接近30%;新增貸款預期5萬億以上,實際接近10萬億。
總體而言,在2009年,與上半年相比,第3季度以來經濟回升的穩定性、可持續性增強,宏觀調控政策取得了階段性成功。預計2009年下半年經濟增長超過9%,全年經濟增長將實現略高于8%的預期目標。
朱敏:按照您的這些基本分析,即將過去的2009年。宏觀因素方面還是有可圈可點之處的。那么,延續到2010年,中國經濟發展的有利條件在哪兒?
余斌:首先,正如前面咱們談到的,宏觀經濟政策尤其是貨幣政策,在2010年并不存在大幅度調整的可能。根據“4萬億”經濟刺激計劃的安排,2010年增加的公共投資預算是5885億,若按計劃實施,將會發揮明顯的乘數拉動作用。
第二,出口增長將由負變正。繼日本、德國和法國在第二季度出現正增長后,美國在第三季度實現單季正增長。全球恢復性增長已經開始,預計2010年世界主要經濟體將實現正增長。伴隨著全球進出口貿易的恢復性增長,中國出口市場預期明顯轉好。凈出口對GDP增長的貢獻,也將由負變正(2009年前三季度經濟增長7.7%。三大需求的拉動分別為:最終消費4%、資本形成7.3%、凈出口-3.6%)。綜合考慮以上因素,預計2009年出口下降17%左右,2010年出口增長8%~10%。
第三,2009年第3季度以來,經濟增長對政策的依賴逐步減弱,經濟回升的穩定性和可持續性增強。
第四,同期基數較低,開局良好,有利于增強信心。
定位“雙穩”:借力危中之機
充分利用危機中潛藏的機遇,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和競爭優勢,防范和化解潛在風險,降低發展的經濟成本和社會成本
朱敏:辯證而言。我們不妨再來看看困難。最近注意到,關于新一年的中國經濟形勢。不少政要和學者都公開發表了自己的真知灼見。
余斌:人們現在對經濟走勢如此關注,2010年又近在咫尺,確實亟需發出有分量的聲音。
朱敏:比如,全國人大常委會華建敏副委員長在2009中國企業競爭力年會上表示。“2010年仍然是中國經濟形勢非常復雜的一年”;咱們國研中心的侯云春副主任。最近在2010年中國經濟形勢解析高層報告會上指出,“2009年是經濟最困難的一年。2010年將是最復雜的一年。因為不確定因素很多。不排除發生新危機的可能”。是否意昧著。盡管中國經濟有復蘇的跡象。但我們的經濟運行中依然潛藏著諸多隱患?
余斌:是的,并且這些潛在隱患已構成對中國經濟的巨大挑戰。
首先,人們最為關心的,還是房地產市場穩定發展與資產泡沫問題。由于前期信貸空前寬松,房地產市場未經實質性調整就開始再度走高。房價持續上升,形成泡沫,抑制市場需求。“價漲量跌”將使房地產商資金再度緊張,金融體系風險增加,信貸被迫緊縮。
“資產泡沫-需求萎縮-金融風險加劇-市場進-步萎縮”的惡性循環一旦形成,將會使已有的穩定回升局面受到沖擊,并可能使經濟運行面臨新的困境。
朱敏:這是非常值得警惕和治理的。現在輿論普遍認為,中國房地產市場已經出現嚴重泡沫。人們擔心,房地產市場在如此短時期之內大幅度過快增長。會不會引發更大的災難呢?
余斌:可以說,亞洲金融危機源于亞洲部分國家房地產和股市泡沫的破裂,本次金融危機則是美國房地產和基于房地產抵押貸款的金融衍生品泡沫破裂而引發的。兩次危機的危害程度有目共睹。一旦中國房地產和股市泡沫化,其危害同樣難以估量。
朱敏:目前,人們尤為關注的還有中國經濟的通脹預期。2010年是否面臨通脹危機?經濟學界對此分歧還比較大。
余斌:您所說的“分歧”,據我了解,主要有這么三種觀點。第一種觀點:產能普遍過剩,夏糧連續第6年豐收,工農業產品供給充分,不存在通脹壓力;第二種觀點:居民收入增長和抗通脹能力增強,即使出現一定幅度的物價上漲,也不應過度關注:第三種觀點:通脹壓力值得高度重視。物價終究是貨幣現象,一般CPI走勢滯后H1約6~8個月。2009年,H1和CPl分別于1月和7月觸底,預計CPI在11月轉正后將持續回升。
而到2010年,物價漲幅存在著不確定性。這主要表現為:第一,貨幣向物價的傳導機制。當前中國H1增速達到1997年以來新高,超過H2增速。第二,美元貶值及大宗商品價格上升的程度。由于美元為主要結算貨幣,國際大宗商品價格走勢與美元走勢高度負相關。第三,資金轉移及熱錢流動的速度和規模。最近幾個月中國外匯儲備中不明資金流入在增加,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這種趨勢。
朱敏:由于這些可能出現的困難。2010年中國經濟將出現怎樣的情景?又應當如何應對?
余斌:實際上,2010年,可能出現的情景會有三種。
第一種是經濟適度增長,GDP增長8%左右:物價適度上漲,CPI漲幅3%左右。這種情景應該積極爭取。
第二種情景是,經濟增長和物價水平高位運行,GDP增長10%左右,CPI漲幅高于5%。這種情景實無必要。
第三種,經濟增長放緩,GDP增長7%甚至更低:物價水平明顯上漲,CPI漲幅達到5%甚至更高,出現“低增長、高通脹”局面。這種情景是需要努力避免的。
朱敏:您最近一直強調的2010年經濟增長和物價水平“雙穩”方針。具體如何理解?出于何種考慮?
余斌:2010年是“十一五”最后一年。所謂“雙穩”,即:穩定增長,既要防止增長速度再次下滑,也無必要簡單追求更高的速度;穩定物價。使消費物價保持在3%左右,防范物價和資產價格的過快上漲。
這就應當加快推進關鍵領域改革,促進發展方式轉變和結構調整,充分利用危機中潛藏的機遇,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和競爭優勢,防范和化解潛在風險,降低發展的經濟成本和社會成本,在提高增長的質量、效益和可持續性上取得顯著進展。
經濟模式:轉型別無他途
由于刺激消費政策的邊際效應減弱、制約消費需求的制度性障礙未消除,2010年消費增幅度下降將難以避免
朱敏:前面,我們著重分析了2010年經濟形勢的嚴峻預期。以及可能出現的情形。由此看來,中國未來的經濟發展模式勢必要轉變。除此別無他途。
余斌:的確如此。從供給角度看,“十一五”末期,中國人均國民總收入進入中等收入國家行列。從而,用于服務業的支出占總收入比重將不斷上升。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也就由工業制造業快速增長,逐漸轉變為服務業的發展。
因此,中國經濟將從資源高消耗、環境高污染的粗放型增長,轉變為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增長。
朱敏:就當前形勢而言,推動經濟轉型的動機主要有哪些?
余斌:比如,國際市場初級產品價格上漲趨勢:國內資源價格形成機制面臨改革;哥本哈根氣候峰會,中國政府承諾:到2020年,中國單位GDP的二氧化碳排放將比2005年減少40%~45%。
朱敏:在轉變經濟發展模式的同時,中國在全球產業分工中的競爭力,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余斌:將由在產業鏈的中低端具有明顯國際競爭優勢,轉變到在產業鏈的中高端提高競爭能力、形成競爭優勢。
目前,傳統競爭優勢正在逐步削弱。比如,勞動力成本上升;土地、資源價格上漲;貿易保護主義盛行,貿易摩擦增加:人民幣升值壓力。
朱敏:然而,經濟模式與競爭優勢的轉變,無疑有賴于中國的消費需求切實而有效地釋放。
余斌:從需求角度看,在提高勞動者收入水平、增加政府對公共產品與服務的投入、縮小收入差距等制約消費擴張的障礙消除之后,消費需求將逐步成為拉動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
朱敏:有具體數據予以佐證嗎?2010年的消費增幅會如何走向呢?
余斌:我們不妨看這樣一組數據:1978~2008年,對外貿易從206億美元上升到2.56萬億美元,年平均增長18%;外貿依存度(進出口占GDP比重)從9.7%提高到60%;外貿直接帶動就業人數約8000萬,其中60%來自農村轉移勞動力。
2005~2007年,凈出口增量對經濟增長的拉動分別達到2.5、2.2和2.6個百分點,三年平均貢獻超過20%:2008年僅為0.8個百分點和9.2%:2009年前三季度凈出口的貢獻為-3.6%。
從消費占GDP的比重看,中國與世界平均勞動者報酬占GDP比重持續下降,且明顯低于發達國家;政府公共服務支出占總支出比重,顯著低于同等收入水平國家的平均水平:居民尤其是城鄉居民之間收入差距不斷擴大,基尼系數持續攀升。
加之,刺激消費政策的邊際效應減弱、制約消費需求的制度性障礙未消除,在我看來,2010年消費增幅出現一定幅度下降,將難以避免。
內需破題:收入分配調整
必須推動中國收入分配結構調整,讓最廣大民眾公平分享改革和經濟發展的成果,使其更有利于內需驅動型的平衡增長
朱敏:正如您剛才所言。隨著國民收入分配中勞動者報酬占比不斷下降、居民收入分配差距不斷擴大的趨勢。近年來中國居民消費傾向下降,消費率持續走低,最終消費中居民消費占GDP比重和消費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不斷下降。這無疑成為擴大內需的“攔路虎”。那么。造成中國現有收入分配格局存在突出問題的原因何在?
余斌:歸結起來,中國現有收入分配格局的形成,確有要素稟賦、發展階段、國際分工格局等方面的原因,然而,體制性弊端才是其根源。一方面,初次分配過于“親資本”,勞動者報酬占比總體偏低,而且行業間差別過大,使廣大居民相對沒有錢可花:另一方面,二次分配力度不足,政府公共服務供給不足,公共服務和社會安全網不健全,使得有錢也不敢花。
居民“沒錢花”和“有錢不敢花”,正是當前收入分配格局引發的內需相對不足的癥結所在。另外,由于對內開放不足,金融、電信、電力、石油等基礎產業,教育、醫療、文化、出版等服務業,社會資本和民營經濟依然難以進入,結構性供給不足問題同樣突出。
高收入群體消費意愿不足和低收入群體支付能力不足同時并存,有效供給不足與有效需求不足同時并存,成為制約中國內需驅動增長和長期經濟平衡發展的重要原因。
朱敏:消費需求增速下降的個中緣由。通常認為。無非是養老、醫療保障制度不健全,以致人們不敢消費。不過。您前不久提出了“十二五”期間收入分配改革建議,認為改革的路徑,應該從初次分配、二次分配、政府支出結構調整等三個層面入手。對此應當如何解讀?
余斌:國民收入分配格局是經濟體系運行的結果,同時又是推動經濟發展最基本的動力結構,收入分配格局不合理將會反作用經濟運行本身,使經濟體存在的弊端進一步放大、扭曲。所以,收入分配調整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既是推動改革和利益調整的關節點,也是改革和調整的難點。
“十二五”期間,中國經濟社會發展將進入新的階段,特別是在國際金融危機沖擊后,世界經濟格局將發生明顯的調整和變化,要保持中國經濟在更長時期內的平穩較快增長,必須推動中國收入分配結構調整,讓最廣大民眾公平分享改革和經濟發展的成果,使其更有利于內需驅動型的平衡增長。
因此,要處理好中國的收入分配關系,必須繼續堅持和完善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健全勞動、資本、技術、管理等生產要素按貢獻參與分配的制度,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要處理好效率和公平的關系,再分配更加注重公平。
但要注意,收入分配優化調整,并不是簡單地重新切割“蛋糕”。比方說,想要提高勞動者報酬占比,簡單地通過不斷提高最低工資標準,顯然達不到預期目的。
打破壟斷:推進公平準入
壟斷行業獲取了高于其他行業的壟斷收益。壟斷格局不打破,公平準入不解決,這種收入分配的格局必然會持續存在
朱敏:在收入分配優化調整的實際當中。究竟選擇哪些途徑,才算最切實際、最有效和經濟上最可行。這必須跟中國的發展階段、現實情況以及突出矛盾結合起來。進而做出權衡。
余斌:首先,初次分配調整的關鍵,就是深化市場體制改革。初次分配是市場機制配置資源的基本渠道和激勵機制,重視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基礎地位,就必須盡可能地通過完善市場體系來改善初次分配格局。當前,中國初次分配表現出來的問題,確有政府管理不完善、勞動市場不規范問題,但關鍵問題,并不是政府的干預不足,而是市場體系和機制不健全、不完善。
這集中表現為:第一,要素價格體系改革滯后,使得要素市場不能真實反映市場供求和資源稀缺程度,由此導致的低成本擴張阻礙了產業和經濟結構升級,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勞動力價格的提升。第二,壟斷行業改革和公平準入改革滯后,行業間收入分配不公并非競爭力和人力資本差異的體現,而主要是壟斷行業獲取了高于其他行業的壟斷收益。壟斷格局不打破,公平準入不解決,這種收入分配的格局必然會存在。
所以說,初次分配調整的重點,不是強化對勞動市場的干預,更要防止將政府的責任部分推向企業的傾向。
朱敏:也就是說,真正的關鍵,還是在于進一步改革市場體制。
余斌:其次,二次分配調整的重點,在于健全和規范收入分配調節制度。二次分配的要義是彌補市場失靈,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增加經濟社會發展的凝聚力。中國當前收入分配差距過大,很大程度上是收入分配調節的制度建設滯后,使得二次分配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
比較突出的,表現在以下三方面:第一,基本保障體系不健全、覆蓋面窄,碎片化、不可流轉和不可接續等問題突出。第二,稅收制度不完善,收入調節功能不健全。第三,城市化質量低,雖然大量農民工進了城,成為統計意義上的城鎮人口,但并沒有真正擁有城市居民身份,不能享受相應的基本保障和公共服務,其預算約束和消費行為特征與城市居民完全不同,而是搖擺在城鄉之間。
朱敏:這顯然會影響到城鄉差距縮小的進程,進而。阻礙中國經濟的良性發展。
余斌:最后,政府支出結構優化,關鍵在于加快轉變政府職能。基本公共服務能為最廣大的居民,特別是低收入人群提供最基本的保障,它是政府通過實物轉移方式調節收入分配最有效的手段,具有明顯的再分配作用。中國政府消費占GDP的比重,從國際比較看與中國所處發展階段基本相當,但政府消費中公共服務消費的占比明顯偏低。問題的癥結正是政府職能轉變滯后。
目前,政府特別是基層政府,更多的是“經濟建設型政府”,在“惟GDP論”的考核制度下,各級領導忙于抓項目、抓招商引資,“服務型政府”建設相對滯后。
政府資源向國有企業、向投資傾斜,公共服務供繪嚴重不足且十分不均衡。隨著分工和交易日益復雜,公共領域空間也在不斷擴展,需要政府切實將主要精力轉移到向全體公民提供公共服務上來。
朱敏:收入分配調整作為一個系統工程,可供選擇的手段和途徑的確很多。具體政策更可謂龐雜。立足中國經濟的中長期發展,我們能否從中辨明調整收入分配格局的根本性方向?
余斌:歸結起來,“完善市場經濟體系”和“轉變政府職能”,是中國“十二五”期乃至更長時期內,調整收入分配格局的兩個根本性方向。只有把握好了這兩個方向,并采取切實政策措施,收入分配格局才可能逐步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