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溪

說是溪，其實只是一條山澗。孕育這條小溪的是一脈郁郁蔥蔥的青山，植被極為繁茂，小溪終年流水淙淙，除了暴雨后發大水，平日間總是一脈涓涓細流，串起了一個個小水潭。那些潭如同圓桌大小，但潭水極其清澄，在四周蒼翠欲滴的青山映襯下，一個個小潭綠得發亮，遠遠看去，像是嵌在山間的翡翠寶石，而閃動的纖纖細流恰如一條閃亮的銀絲帶，把散落的翡翠寶石串成了一條美麗的項鏈。

我把這條小溪澗叫做翡翠溪，曾對親密的朋友說過，說得如同童話一般美妙。

閑暇日登山時，我會在這翡翠溪邊靜坐良久。春天里看潭水如明鏡似的靜映著藍天、白云和巖頭上火紅的杜鵑花，夏天里脫了鞋把一雙赤腳探入水中感受那涼沁沁的快意，秋天里高高的梧桐樹不時把梧桐果落到潭中激起水花嚇人一跳，冬日里看小松鼠在溪邊樹梢上飛跳著帶落下一片片枯葉。

靜坐在翡翠溪邊，總會憶起兒時那些難忘的美好時光，那時候到處是青青的山嶺、茂密的樹林、清澈的溪水、清新的空氣，魚蝦在田頭、小溝渠，在只要有水的地方快樂地嬉游，剛上小學的我們，也可以用小竹籃在村頭的小溪渠中撈到一碗魚蝦。而現在，只有這小小的翡翠溪，還保持著當年那種美好的自然生態。坐在翡翠溪的小潭邊，我眼前浮現了兒時那生動的一幕:姐姐到村頭的溪邊洗衣，我跟去玩。溪中重重疊疊的石片下，躲藏著許多小魚小蝦，一掀動石片，小魚兒馬上逃走了，小蝦卻不逃，依然趴在原處，當我伸手去捉時，它猛地向后一彈跳，很快逃得不見蹤影。在發現了這個秘密后，我悄悄地先把一手堵在小蝦后邊，然后用另一手去捉蝦，那蝦向后一彈，正好彈進我的手掌中。那是一只小指頭大的蝦，在我手掌中不斷掙扎著，姐姐見我真的捉到了蝦，高興地摘了一片很大的野芋葉，掬起來裝了水讓我把蝦養在水中帶回家。我們把這只蝦養在一個大玻璃缸中，那是一只有著長長的鉗足的溪蝦，是齊白石畫中的那種蝦，每天看著那蝦在玻璃缸中歡快地游動，曾給我少時生活留下了生動的記憶。

此刻，我一邊追憶往事，一邊下意識地去翻動眼前這小潭中的石片。我知道，這里地勢高，魚蝦不可能游到這里，而時下因濫施化肥農藥、環境污染，城鎮附近的小溪早已不見了魚蝦的蹤影。但我依然在掀動著潭水中的石片，似乎要借助這個動作排遣我心中悄然涌起的憂愁與惆悵。猛然間，我心頭突地一跳，在不經意地掀動一塊石片時，我發現石頭下竟藏著兩只小蝦，起先我以為是自己思蝦心切看花了眼，待因掀動石片激起的水紋平靜后，我清清楚楚看到，那確實是兩只小蝦，青黑色的，只有半根小柴大小，它們悠閑地停留在水底，潭水極為清澈，我可以清楚看見小蝦腹下一組軟足在輕快地彈動著，那樣子可愛極了，給人一種生命律動的美好感覺。

這么高的山上怎會有蝦啊?大自然真是神秘奇妙。對這個問題思忖良久，仍不得其解。我決定把這兩只小蝦捉回家中養，借此重溫兒時舊憶。我找來一個大塑料袋，盛滿溪水，然后把這兩只小蝦捉到其中帶回家。

懷著兒時那樣的興奮心情，我忙不迭地找了一個大盆子，反復洗刷后，將小蝦連同翡翠溪帶回的水一起倒入盆中。我把盆子放在庭院中棕竹叢下，看著在一盆清水中活蹦亂跳的小蝦，心中有一種難以言狀的快意。

盆中的水需每天更換，否則小蝦會缺氧死去，自來水加了漂白粉不可用，好在鄰居家有用長長的塑料管子從附近山上引來的泉水，于是每天早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鄰居家提一桶新流來的山泉水，給盆中的小蝦換水。每回換水后，小蝦們在新鮮的泉水中顯得格外活潑可愛，這情形讓我的心為之陶醉，于是清早的換水似乎成了一種雷打不動的“功課”，每天都準時、認真去完成，以至妻子笑我，平時不做家務，對小蝦卻會如此用心照料。

有了這一盆清水中的小蝦，每天下班后，總會佇立在水盆邊，饒有興味地看水中活蹦亂跳的小蝦，心思也因此變得靈動起來，引發幾多遐想。翡翠溪中有小蝦，肯定有生養這些小蝦的蝦媽媽吧，那蝦媽媽一定也是像兒時捉的那種手指大有著長長鉗足的大蝦，如同白石老人畫中那種可愛的大蝦。

再去登山經過翡翠溪時，便會去那小潭中，輕輕翻動水中的石片，希望能找到大蝦。多年山洪沖擊，翡翠溪中石片重重疊疊，我不停地翻動著滿是各種奇妙斑紋的石片，如同在翻看大自然神奇的書卷。一次又一次在潭水中用心尋找著，又一次又一次失望了，只是在尋找的過程中捉到了更多的小蝦。盡管一直不見蝦媽媽的蹤影，但我每次上山時都會到翡翠溪作不懈的尋找，我相信只要堅持下去，一定會找到蝦媽媽，那心情恰似一個少年在某個路口遇到了讓他一見鐘情的少女，從此天天在此守望，堅信能再遇到心愛的人。

在尋找蝦媽媽的過程中，我不斷獲得小蝦，漸漸地，水盆中有了二十多只小蝦在嬉游，簡直成了小蝦的樂園。一天清早，在給小蝦換水時，我發現水盆底下有許多小生物在浮動，以為是什么小浮游動物，定睛一看，我驚奇地發現，那些浮動的小生命竟然是剛孵化出來的小小蝦，密密麻麻布滿盆底，有幾十只之多。這小小蝦是盆中那半根火柴大的小蝦生的，原來小蝦就是蝦媽媽，水產專家說這種蝦就是這么大的。回想起這些日子在翡翠溪尋找蝦媽媽那種認真與執著，我情不自禁地放聲大笑起來。

水盆中小小蝦與蝦媽媽，聚成了一個龐大的蝦家族，我想，等那些小小蝦長大后，這里就更加熱鬧了。

盛夏來臨了，氣溫驟升，不知是鄰居家塑料管引來的山泉水也受了污染，還是高溫引發水盆中生存環境起了變化，養在盆中的蝦不斷死去，幾天后，已死了近三分之一。我心疼之余，也開始反思自己的“養蝦”之舉:小蝦在翡翠溪那良好的生態環境中活得好好的，為何要把它們帶回家中養，因為我這自私的愛好而導致小蝦死了，那真是罪過。我決定把養在家中所有的蝦全部放生。說干就干，我把盆中的水連同小蝦倒進桶中，用紙皮遮蓋好，以免路人看見，急急忙忙上山趕往翡翠溪，瞅著四周沒人時，悄悄把小蝦倒回了翡翠溪中，看著小蝦們往藍悠悠的潭水深處歡快地游去，我心中有一種釋然的歡暢。

此后，上山時我都會在翡翠溪小潭邊靜坐良久，生怕有人發現了翡翠溪這個秘密來捉小蝦斷送了那些可愛的小生靈，我都是等到附近無人時，才去翻動小潭中的石片，看看那些可愛的小蝦，那小心、謹慎的樣子就像是特工在執行秘密任務。靜坐翡翠溪邊，看潭中可愛的小蝦，仿佛都變成了自己養的寵物，幾多牽掛、幾多關切縈繞心中。

翡翠溪邊的守望，心胸會變得如同潭水一般清澈、澄明，思維會變得如同溪中小蝦一樣鮮活、靈動。

責任編輯 賈秀莉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