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做布鞋

在我的最后一雙布鞋穿爛之后，一個時代就結束了。

我的最后一雙布鞋是我的姨姐玉秀姐做的。千層底，燈草呢鞋面，魚眼扣，裝飾鞋帶，鞋口松緊帶，一樣都不少，方頭圓尾，左右分明，標準的本地單布鞋樣。除了鞋底和魚眼扣是白的外，其余一片墨黑。按照我們這兒的規矩，討老婆行放大炮禮(結婚前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禮儀)的時候，新郎家派人浩浩蕩蕩地挑著大擔小擔前去女方家去行茶過禮，女方家，則要以布鞋回贈(鞋內塞上紅紙條，以示喜慶)。新郎家的男女老少，上至八十歲的老公公，下至懷抱中的小嬰孩，每人一雙;新郎倌則有兩雙，一單一棉，或兩雙單鞋。鞋子的好壞，樣式的美丑，代表女方家的臉面和姑娘的手藝，因此，盡管有些姑娘本身并不會做鞋，或做鞋的手藝不怎么拿得出手，女方家也要請房族中巧手的姑娘姐妹，或大娘大嬸，幫著做出漂亮的鞋子，以度過這道禮儀難關。往往在一年前，或者幾個月前，就為這個喜期做準備了。要知道，做成一雙完整的布鞋，可不是一針一線的事，要經過剪鞋樣、粘鞋底、納鞋底、做鞋面、上鞋面、釘魚眼扣、安松緊帶、穿鞋帶等好幾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照例要費許多手腳。所以，要做成一雙完整的布鞋，即使是手腳麻利的巧婦，放下家里的一切活路不做，專事做鞋，沒有個把星期的時間，她也休想完成。更何況，一下子要完成那么多雙鞋呢，誰還會不感覺到水臨腳邊、火燒眉毛般的緊迫呢?碰到日子實在緊了，擔心趕不出來，還得麻煩隔壁大嫂姐妹、嬸娘伯媽，會聚一堂，管茶管飯，挑燈夜戰，集中“攻堅”，才能按期完成，玉成好事。否則，一旦失禮，丟失了臉面，姑娘嫁過去，將會在夫家一輩子抬不起頭來，連帶父母家人都會受到輕視。因此，沒有哪位待嫁的姑娘，會不重視這回贈夫家的布鞋的。我的妻子，雖是學生出身，又在國家單位工作，在家里還沒來得及學會拈針動線，但是，在我1994年底去她家放大炮的時候，岳母一家，還是按照當地的古老禮數，準備了足夠的布鞋來回贈的。作為妻子唯一的親姐姐，又是一位潑辣能干的巧婦的玉秀姐，當然義不容辭，代她的妹妹忙碌了好幾個月，做了這許多雙體面漂亮的布鞋。其中做給我的，是兩雙同一樣式的燈草呢單布鞋，取“好事成雙”之意。這鞋子做得好，鞋底厚實，針腳綿密，耐穿耐磨。樣式也做得秀氣合腳，中規中矩。鞋面有魚眼扣，穿有鞋帶，裝飾恰到好處。鞋口鑲有松緊帶，穿脫方便。穿在腳上，硬棒結實，舒適體面，為他們家贏得了不少的分，臉上涂上了不少的粉。這兩雙布鞋，一雙被我留在家里，洗腳上床前穿。一雙被我帶到了離家三十里遠的學校，伴隨我登上講臺，帶著學生去攀登書山，遨游學海;也伴隨我，漫步校園，穿行小徑，獨自行走在人生求索的道路上。校園里，留下了它無數個堅實清晰的腳印。一直到鞋底磨穿，鞋尖綻裂之后，才被我戀戀不舍地留在了我調離的那所故鄉中學的校園里，沒有跟隨我走到離家百多里遠的新學校去。

前不久，我看見我的一個同事，穿著他妻子親手做的一雙燈草呢黑布鞋，令我眼熱生羨，不由地想起鄉村，想起山坡，想起河流，想起青石板，想起牛羊，想起木樓，想起火塘，想起穿著布鞋圍坐在火塘邊的許多鄉里人……一種濃濃的鄉土氣息撲面而來，迅速彌漫了我，把我的心境帶離這個充滿喧囂和浮躁的物質世界。

代表著踏實和可靠的家做布鞋，布料結實，鞋底硬棒，穿在腳上，走路平穩、放心、舒適，不會擔心在半路上鞋底斷裂，布面撕破，鞋跟脫落，讓人遭遇尷尬;也不會擔心，穿上個把月就得扔掉，得重新買鞋，它往往可穿上兩年或三年之久，體現了一種誠信實在的作風，而這種作風，離我們現在，似乎已經很渺遠了。這就讓我有了懷念布鞋的足夠理由。

在我的家鄉，你到別人家里去做客，踏進火塘屋的時候，主人是要特意為你準備換穿的布鞋的，決不讓你在坐上火爐臺以后，還穿著自己被汗水打濕的解放鞋或膠鞋。一直到你回家的時候，才把鞋子還給主人。在這之前，這雙鞋是一直歸你所穿的。從中你能見出主人的關懷和體貼。在我們家鄉，如果一個姑娘，送你一雙鞋墊，只代表她對你有意，但是，如果她送你的是一雙親手做的布鞋，則代表她的心已歸屬于你，今生鐵了心要嫁給你了。所以，那些定了親的小伙子，每年到對象家去拜年拜節的時候，總是會得到一雙或兩雙嶄新布鞋的喜悅。那一針針綿密的針腳，是凝聚了幾多的深情和厚意的，那微微發黑的白底黑面，是暗地里沾了許多的體溫，浸了許多的汗漬的。在那樣一個物質匱乏的時代，衣食等基本問題都還沒有得到解決，一雙結實耐穿的布鞋，也是一種珍貴的禮物。每個有母親的孩子，和每個有妻子的男人，每年都會有福氣穿到一雙或兩雙結實平穩的家做布鞋。那成百上千針綿密勻稱的針腳，那一處處轉彎抹角、恰到好處的剪裁和縫合，如果不是懷抱著一腔柔情，是決不會有這樣的耐心和細致的，如果不是心存著一片愛意，也是決不能做得這么精致巧妙，充滿著藝術創造的靈性的。一雙鞋，就是一只滿載著愛的小舟，推著它的主人，走向那風雨坎坷、飄搖迷茫的人生遠方。

一雙布鞋，最初來自于一株麻桿。因此，在我們鄉下，家家戶戶都在自留地上辟有一個角落，那個角落里，每年的春天，是都要長出一大片密密匝匝、蓬蓬勃勃的茂盛麻苗來的。等到夏天快要過盡的時候，麻苗都長到了半人多高，莖桿長到了食指般粗，那就是剝麻搓線的時候了。這時候，家家戶戶的母親們，就都不約而同，接二連三走向麻地，用鐮刀把麻桿一一放倒，摟回家剝了皮，用篾片刀到門前清凌凌的河水里刮洗掉麻皮上的青殼，留下青白白的皮筋。于是，夏末的季節里，小河邊，便有了一道獨特的風景。刮洗好的麻縷，被一縷一縷地懸掛在門口的竹晾桿上，去接受太陽的親吻。等到那麻縷干干爽爽，散發著濃濃的植物清香和淡淡的太陽味的時候，我們就學著母親的樣，端坐在門口太陽下的蒲團上，和母親們的大影子堆疊在一起，在光光紅紅的一只挽著褲腳的肉腿上，用兩股麻縷，耐心細致地學搓麻線，體會著那種新奇嘗試的“也傍桑陰學種瓜”似的快樂。一根根大大小小、不同規格的麻線搓成以后，就被母親們歸整有條地挽束在一起，收藏進箱子備用。在一個陽光明媚、云淡影移的太陽天，左鄰右舍的母親們，便又一個喊一個地會聚在一起。她們每人端個蒲團，圍坐在大門口的屋壁前，拿出剪刀和不知從哪里找來的廢書舊報，指指點點地開始醞釀她們的做鞋計劃。在權威巧手的指點下，每個人都根據自己家人的腳碼和胖瘦，剪出了滿意的鞋樣。我們小孩子，則繞在母親們的身邊，東瞧瞧、西摸摸地圍著湊熱鬧。看見那一雙小小的鞋樣，正和自己的小腳差不多大小的時候，就一把捏在手里，興奮地搖著母親的手臂問:“娘，這雙鞋是做給我的嗎?”母親忙得顧不上答問，便又反復搖著再問幾次，得到答復后，便高興得蹦跳起來:“噢，我要有新鞋子穿嘍!我要有新鞋子穿嘍!”那臉上笑得，好像那雙鞋子馬上就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似的。于是，從那一刻起，便在心底里有了一份強烈的期盼了。看著母親把家里的破布爛被單翻撿出來，規規矩矩地剪成大小不同的方塊，然后用米漿漿了粘貼在火塘屋的屋壁上，在柴火的烘烤下，一天天散發著一縷縷潮濕的白氣。等到那白氣終于冒盡，板壁上的濕布干制成一張張堅硬的獸皮似的布殼子的時候，母親就適時地取下來，依照那預先剪好的紙鞋樣進行剪裁，再用糯米粑制成的“粘粘子”(糨糊)粘貼成一只只鞋底的雛形，于是，就有了納鞋底的那一道風景了。于是，在一家人圍火拉呱的長夜松明燈下，在妯娌們并坐拉呱的太陽底下，在生產隊圍火議論的會場上，在一天中歇工閑聊的田野山坡上，母親們都會拿出用四方手絹包裹的鞋底，爭分奪秒地充分利用時間，進行著她們的藝術創造。聽著那麻線穿過鞋底布層，遭遇阻力時發出的一聲聲呼呼啦啦的嘶鳴，就像聽著鄉村里一支永聽不厭的古老樂曲。

鞋子終于在一個楓葉似火、寒潮將臨的深夜里完成了。松明燈下，用磨得雪亮的菜刀切過邊，進行過最后的修飾美容之后，就被放到了孩子熟睡的床前。第二天清晨，當孩子一骨碌從睡夢中爬起來，母親叫他試試合不合腳的時候，他揉揉眼，高興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新鞋子難免都有點緊腳的，但孩子大概是太高興了，竟然一點也感覺不到這點。卻用百分之百滿意的口氣說:“娘，合腳得很呢!合腳得很呢!”于是，一穿上新鞋，衣服都來不及扣好，就樂顛顛地跑出門去，忙著去自己的伙伴面前“現世”(顯耀之意)去了。這是母親最幸福的時刻，也是孩子最開心的時刻。有了新鞋穿著，這個冬天，孩子的腳就再不會被凍爛，開出大大的磚坼了。

那時節，在每個家庭的火塘屋壁上，都掛滿了一排排長長短短、新新舊舊的家做布鞋，成為鄉村里一道獨特的風景。這風景里，凝結著做母親的對家人最深摯的愛和呵護，是鄉村里生命生生不息的原動力。責任編輯 賈秀莉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