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野的貓

快樂

這天，我出門，就遇見了一只貓。在山花爛漫的草坪里，一只貓正在追逐一只飛舞的蝴蝶。我停下來，看著行色各異的花兒，看著無聲無息、躡手躡腳的那只金色的貓，看著那只時而盤旋、時而停歇的花蝴蝶。貓沒有發現我，它的全部精力都在那只花蝴蝶上。花蝴蝶扇動翅膀，一會兒停歇在一棵草上，一會兒飛舞到一處花叢里。貓有十足的耐心，它無聲地抬腳、起步，穿梭在花草叢中，追逐著，追逐著，一點也沒有放棄的意思。

花蝴蝶肯定是發現貓了，它要逗逗這只笨拙的貓。它跳躍著飛來飛去，一會兒前，一會兒后;一會兒左，一會兒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花蝴蝶笑了，看著在草叢里穿梭的貓。

貓沒有笑，貓還是那么鎮靜。它停下來，躲在草叢里，看花蝴蝶時而上時而下地表演。這時候，貓欣賞起了身旁的花，它打開身子，長長地躺在花叢里。一枝花觸到了它的長胡子，它就叼著花，在花叢里打滾。一瓣瓣的花、一瓣瓣的花撲在它金黃的衣豹上。隨后，它半坐在花叢里，靜靜地望著周圍的一切。

蝴蝶飛遠了一會兒，又飛回來。它停在貓不遠的一叢野太陽花上。它一起一合地拍打著五彩繽紛的翅膀。它在向貓顯示，草坪和花叢都在它的翅膀之下。它在譏笑貓沒有翅膀，它在嘲笑貓不能飛翔。我坐在草坪上，分明看到了蝴蝶的高傲。一眼看去，貓多少有些落寞。貓靜靜地半躺著，靜靜地。這時候，它沒有再抬腳、起步。它甚至沒有理會蝴蝶的嘲笑和高傲。

我在心里說，今天的戰爭該就此結束了吧?

哪知道我的話還沒有說出口，貓一個箭步沖到蝴蝶停歇的野太陽花叢里，躍起身子，把蝴蝶緊緊地抓到了口里。貓嗚嗚叫喊著，蝴蝶還在垂死地拍打翅膀。貓大步流星地行走在草叢里，它沒有狂奔，它沒有馳騁，它只是大步走著。兩邊的草在自動地分開，兩邊的花在主動讓路。

貓勝利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貓還是那么謹慎。它沒有重復原來走進草叢的路。它選擇了一段山坡，它叼著蝴蝶緩緩爬上山坡。再往前走不遠，就是一片玉米林。再往前走，就是一段峽谷。再往前走，就是一片苦蕎地，開著紫色的花。再往前走，就是成片成片的青杠林，青杠里生了好多好多的花蘑菇。還要往前走嗎?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就是峭壁了。貓沒有往前走，它爬上那段緩坡后，向左折進了一片竹林，斑竹林。

我不知道，貓看見我沒有。

看見我的話，它還要走那段山坡嗎?

也許，看沒有看見我，它都要走那段山坡。

那天，我一直在想，那只叼著花蝴蝶的貓要到哪里去呢?回家?遠行?

望著先前蝴蝶翩翩的草坪，草坪一下子清靜了許多。草坪上印著貓的腳步，草坪上印著蝴蝶的舞姿。至于剛才的戰爭，草坪似乎早已忘得一干二凈。因為，草坪上幾乎天天都在上演你死我活的戰爭。

貓折進竹林后，我就開始斷定那一定是一只野貓。只有野貓才會那么機靈和智慧。

我也折回家，走上臺階，就看見了那只金黃的貓叼著蝴蝶。我詫異地問母親:這是我家的貓?

是啊，都好多年了。

我端詳著那只貓，貓喵喵叫了幾聲，丟下蝴蝶，走開了。我一下子明白了:人總是容易忽視自己身邊的東西，就像那只蝴蝶它總是忽視貓沒有翅膀，不能飛翔一樣。

其實，有時侯，別人的短處就是戰勝你的制勝法寶。也許，我告訴你的，不止這些。

但是，現在，我只告訴你這些，這些就是貓的快樂。

懷春

我家這只金黃色的貓，突然在一個下午撕心裂肺地叫喊。它一會兒低、一會兒高地叫，把涂在下午緩坡上的陽光震得一顫一顫的。終于，陽光經不起貓叫聲的折騰，一下子消失在了山后。這時候，貓的眼睛開始詭秘起來，縹緲起來。貓的眼睛屬于黃昏和夜晚。

它跳到圍墻上，蹲在青石板上，向著田野外的樹木，向著曠野上空的飛鳥，向著十里外的伴侶叫著。貓長嘯一聲，喵喵喵——喵喵——喵喵喵，悠長激越，奔涌而下，長音停在半空的時候，一聲短促的叫聲接著響起:喵—喵。貓的魂飛了。

貓的叫聲往死里叫。叫得我的心顫顫的、慌慌的。母親開始詛咒:死貓，又開始叫了?春天要來了?母親向黑夜的貓擲去一塊石頭，貓迅速翻上短墻，叫嚷著向黑夜深處逃去。貓回頭的眼睛，一下子照亮了山村的小路。

我知道貓一聲聲囂叫的時候，春天就不遠了。貓最先嗅到春的信息，最先懂得萬物躁動、人類戀愛、生物交媾的季節。我在想:貓的叫嚷是怎樣抵達遠方伴侶的呢?是風吧，只有風能傳遞這么縹緲的信息。是星星吧，只有星星可以架起五彩橋。是雨吧，只有雨能濕潤這么嫵媚的氣息。是云吧，只有云可以捎帶這么顫抖的聲音。最后，還是風，一夜的微風，把這些長長短短的貓聲揉碎、吹暖、放下。

黑夜里，一只貓向另一只貓奔來。叫聲里，一只貓踩著節拍，一步步奔來，急慌慌抖動著身子奔來。一絲風梳理著它的毛發，一顆星星照耀著它矯健的步伐，一滴溜溜的雨伴著它奔來，一朵溜溜的云陪著它跑過來。這時候一支歌響起來:“……裁一朵溜溜的白云，做一件夢的衣裳，騎上那溜溜的馬兒，踏著歌聲尋找你的芳香……跑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喲，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喲。呀哎嗨……依依哎……嗨哎哎……”

這時候，我聽出了貓叫的節奏，就像這首《康定情歌》一樣多情而綿長。

連接幾天夜里，我家這只貓都蹲在圍墻青石板上叫嚷。低一聲、高一聲的。一連幾夜，我聽到山村貓叫聲四起，好像山村一下子落在空谷回響、經久不絕的貓的叫聲里。貓叫不已，幽怨悠長。在這些貓的叫聲里，幾場暖風一過，山坡上稀稀疏疏冒出了草芽。

這天夜里，云層壓得很低，厚厚地壓在北面山峰上。烏云翻滾盤旋，向西邊奔跑。風比前幾夜猛烈許多，吹得木門框一點一點地搖晃。風夾雜著貓的叫聲，在黑夜里奔跑。風裹攜著密密的貓叫，頃刻鼓蕩著整個山村，我感覺山村在風里一點一點變小、變狹窄。

貓隨風竄。另一只貓也隨風奔來，與我家圍墻青石板上那只金黃的貓相會。一叫一合，圍墻上的貓越過短墻，躍上屋檐，沖上瓦房屋頂。我在風中，聽到它們在屋頂上撕咬，一前一后。我站在風中，看著它們瞪著亮晶晶的眼睛。一只是黑貓，一只是黃貓。一瞬間，黃貓轉過身，黑貓緊跟其后。它們噔噔噔地跑動著，一點不顧及這些刮著的風，一點都不顧及黑夜里做飯的母親，把瓦都蹬得開始松動、開始滑落。母親跑出來叫罵:該死的，就不消停一下?母親的叫罵聲落在風里，沒有飛到屋頂。兩只貓繼續在屋頂叫嚷和奔跑。

一會兒，貓的叫聲從原來的煩躁不安，變得綿長甜蜜起來。兩只貓迅速消失在黑夜里。我不懂它們的對話，但我知道:它們肯定是約好了，去那個稀稀疏疏冒出草芽的山坡了。它們肯定是牽手走下屋頂，說好了不再叫嚷，說好了不再奔跑。它們肯定是悄悄消退到了一個草房子里。

一夜風聲。我在夢中沒有聽見貓叫。

第二天一早，我開門就看見我家的那只金黃的貓蹲在街沿上，靜靜地望著村口那條小路。母親問貓:不叫了?

貓叫了一聲，跑遠了。

我在心里說:這哪是一只貓，準是一個妖怪。

成長

風在草叢中穿行，貓跳進草叢，就像一只老虎在草叢中巡視。兩只眼睛瞪得圓圓的，它穿過的地方，草們隨著貓走動的方向一致閃開。貓的腳步很輕，可走動的力度很大，它在展示自己的凜凜威風。

草叢中的細微動作都會引起它的高度注意，哪怕是一只小蟲子從草尖跳進草叢，也逃不過它的視野，它會停下腳步，用前腳刨弄一下，逗一逗那只小蟲子。哪怕是一顆成熟的野草莓，隨風滾進田野里，它也會跑上去追趕一陣子。哪怕是天空上翱翔的一只鷹，印在大地是一個小黑影，它也會擺開架勢，展開一盤戰斗。

奇跡就在一瞬間發生了。幾只麻雀無視貓的走動巡視，它在草叢中跳來跳去揀食草籽。它們的跳動很優美，就像那些琴師的手指夸張地在琴盤上跳動，以奏出激越、舒緩的樂曲。它們一邊演奏，一邊議論，顯得很興奮。貓在貓著身子慢慢靠近麻雀。麻雀仍然在跳動演奏，它們嘰嘰喳喳叫著，哪還聽得見貓的憤怒，哪還聽得見貓放慢的腳步。它們總是興奮地忘了身后。身后的危險在靠近。

這時候，貓停了下來，它要觀察。貓的冷靜就像智慧的指揮官，總是在最緊要的關頭，冷靜思考，慎重決策。它在觀察哪一只是容易得手的，它在瞇著眼睛偵察。前面那只是帶隊的，左右兩只是護駕的，后面那幾只最有警惕性。中間幾只幼小的，沒有經驗，它們最興奮。

貓觀察仔細了。接下來，它重新躬起身子，用前爪積蓄著力量，突然起身，飛向麻雀陣容的最中間，用前爪緊緊按住一只麻雀，然后迅即用嘴咬著麻雀的脖子。貓在興奮地叫著，盡管麻雀在嘴里影響了發聲，但是那種尖厲、剛烈仍然從它的喉嚨里擠了出來。麻雀很驚恐，紛紛騰起，帶起的草屑還在空中飛舞，帶起的風還在打轉轉。

貓抓了東西，就開始往家里飛奔。它叼著麻雀跑過草叢，深秋里盛開的那種小黃花，已經引不起它的注意。一串串的野果子在小路邊滾動，也引不起它的興趣。天邊一抹彩虹五彩繽紛，它好像并沒有發現。回家，回家，它要回家。它在狂奔。

到家了，它跳到那個草堆里。小貓們開始叫喚，抬起頭望著母貓。它們瞪大了眼睛，驚奇地望著母貓嘴里的東西。這時候，貓放下麻雀，麻雀掙扎了一下身子，還扇動了幾下翅膀。貓又迅速地抓起來。反復幾次，抓了又放，放了又抓;一會兒匍匐，一會兒躍起;一會兒把麻雀拋上空中，又躍起抓住，一會兒蹲在地上，飛跑過去抓起來，一直把一只麻雀折騰得再也飛不動。母貓在小貓們面前展示著自己的抓撲技術，原來它是要讓小貓們看看怎樣抓住那些飛翔的東西。原來它是把麻雀緊緊含在嘴里，以至不馬上捏斷它的呼吸。原來它的飛奔，是想早點讓小貓們看見這場貓和麻雀的戰爭。作為一只貓，一開始就不應該被那些飛翔嚇倒。

貓突然躍起積蓄的力量，速度疾如箭矢，令人驚嘆。它能將一只飛翔的麻雀按在自己的爪下，它是經過了怎樣的思量和判斷，又是經歷了怎樣的歷練和挑戰。

小貓們跑下來，圍在母貓身邊。它們看著奄奄一息的麻雀，紛紛學著母貓的抓撲姿勢，撕咬麻雀。盡管動作有些別扭，它們還是得到了母貓的肯定。母貓坐在那里，興奮地看著這些小貓們，舒坦地梳理著自己的毛發。

新的一天即將結束，小貓們將迎著明媚的陽光健康成長。

責任編輯 賈秀莉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