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只孔雀,一只死了。
雪,一直下,荒原上的積雪大約不少于一尺了。雪花撲在彩色玻璃上像是翅膀拍擊空氣。我和兩個朋友坐在四季館喝茶,無論話題是什么,目光總是定在那只孤獨的孔雀身上。它縮著的脖子、卷起的腿腳被一堆破布似的灰翅膀覆蓋著,無聲無息,如果不是特意都找不著它。四季館里有模擬的熱帶溫度、濕度,有耷拉著大葉的棕櫚、蕨類植物,溫婉流淌在大廳里的《小河淌水》則是來自孔雀家鄉的民歌,可是這些都無法讓它走出陰影和暗角。
四季館建于上世紀80年代,當時在油田可引起相當轟動,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參觀恍若童話中的房子和從云南引來的兩只孔雀。我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鳥,那種新奇感至今還在:整個人仿佛從夢幻之美中淅淅簌簌地穿越了一次,也知道了世上有一種藍叫孔雀藍。我不禁對孔雀最原始的國度充滿了遐想,那兒一定是個虛構的異邦異鄉吧。
我那兩個朋友就在這個荒原深處的采油廠,由于他們的關系我多次來四季館,看孔雀。這一對情侶克服了短暫的水土不服和思鄉之苦,竟然皮毛光亮,活潑風趣起來,名聲遠播。四季館大廳也作采油廠會議廳使用,每次領導一開口講話它們就叫,叫得張揚、華麗、圓潤、相似,誰聽了誰笑。幾年以后,那只世界上最藍的雄孔雀忽然從高處摔下,死了。又幾年以后,我兩位朋友中的一位,也死了——同樣是從高處摔下,當時他已經是石油管理局宣傳部部長。在一段時間里,坐在四季館看孤獨的孔雀的,只有我和另一個朋友了。
誰想得到我會在孔雀的家鄉定居下來!當然,這又是多年以后的事了。離我家也就幾公里有一片經常被霧靄籠罩的桉樹林,那是兩千只孔雀的家。孔雀有時候會落到桉樹頂上去,從它們那個高度能看到我在昆明的家。
每次來,我都要換上鮮艷些的衣服,撐把好看的傘,似乎我與孔雀已經建立了某種隱秘的私人關系。原始林幽靜、大,走在里面有時會迷路,直到聽見孔雀叫,哀婉、悠長、執拗的叫聲散播到空氣中,于是,四面八方就都是哀婉、悠長、執拗。遠遠看去,棲息在林間緩坡上的孔雀如同一小片一小片閃光的浮云。接下來的幾小時,或一整天,我讓自己混雜在孔雀群中,我讓自己懸浮于桉樹林幻境般的寂靜之中,我讓自己浸染于一場盛大的藍綠聚會。它們過來了——閉上眼睛我也知道它們是怎么過來的:緩慢、試探、跳著節奏輕盈的華爾茲,帶著曲頸處無窮無盡的柔軟,帶著天真、敏感、善良、好奇的扁眼,帶著一幅幅移動的畫,畫上的濃藍、密綠、疏黃,墨跡未干,織綿一片;它們還帶著呼吸間雨水泡漲的桉樹籽的清香和苞谷粒被陽光炒熟的糊香,帶著天生的高貴感和婦孺的嫻靜,少女不恥于炫耀的驕傲,來了。來了幾只?來了幾十只、幾百只,那種被高貴簇擁著的感覺真是無以言表。
孔雀喜歡安靜的人,拍照或寫作者,它們是一種懂得靜思的鳥類,有時我打開一本書,它們中的一些有點索然地離開一小會兒,但并不走遠,我拿出食物袋,它們則小心翼翼而又目標明確地貼近,優雅有力地叨走我手上的面包和蘋果塊。孔雀把嘴伸向任何東西時都是優雅的,或許將所有親近之物都置換成值得向往的了,不然,它那華彩斑斕的色調從何而來?它那歌者的脖子從何而來?它那比風重一點點、比光重一點點、比感情重一點點、比心里話重一點點的輕盈從何而來?孔雀像是人的意念的派生物,天生遠離血腥,連爭執都是溫和的。孔雀算得上是靜謐的全身心的欣賞者,長而迷人的復尾寄放著消逝的時光,著名的風情雅致讓它們好像抽象地活著。孔雀真正做到把“唯美”融入每一舉手投足之中,為人所羨慕——從古往今來人們對孔雀的贊美就知道人骨子里的優雅有多么缺乏了。讓孔雀揚名的是它們的愛,愛的方式,儀式感,可是孔雀從不濫用它的美,你很難想象孔雀有一副鷹鷲的吃相,雞類對于性的隨意無度和低質量,鴿子的聒噪和鸚鵡的討巧獻媚?孔雀寧肯讓自己的生活成為秘密,比如它那顏色構成的經典,它身上眾多的難解的微妙細節,全是造物主給人的想象力出的難題。孔雀大約不會為美以外的事傷神吧,它最好的朋友是太陽和欣賞者的目光,有一天,它老了,羽毛掉落,不再華彩,但它們依然努力打開殘缺的翅膀,讓悲愴的灰色、裸露的翅骨成為愛與美的最后的追悼。
我和孔雀一起度過了許多時光,五月、八月,上午、傍晚。它們波光粼粼的色彩像湖水上的夕陽,變幻如萬花筒。即使同一只孔雀每次見到時顏色都不同,今日陽光已非昨日陽光,光線鐘愛孔雀如同絲綢鐘愛柔軟細膩的皮膚。偶遇下雨,那參差的藍綠會奇異地泛起小波浪形的紫,孔雀無疑是地球上最美的一種鳥。天鵝,在水里游或浮著還行,到了陸地上它的脖子以及腿的比例就多少有點問題,遠不及孔雀曼妙協調;火烈鳥似乎比孔雀有特點,可同時也比孔雀怪異;丹頂鶴比孔雀高貴嗎?即便如此,它也不及孔雀華美啊;百眼雉會展立撥風羽,吐綬雞求愛時尾羽豎立,兩翼撐開……行了行了,就算把所有飛翔之物的美疊加一起,也沒有孔雀“行走的宮殿”般的長尾啊。
最攝人心魄的當然是開屏。
整個四月以及五月上旬的一些天,桉樹林紅土隆起的緩坡上除了微風拂過就是翅尾收放的清脆響聲,所有的聲音都是從姿態發出來的。“撲”的一聲,又“撲”的一聲,仿佛大地上所有的植物都成了羽衣華美的折扇,濃墨重彩比比皆是的開屏令人接應不暇,處于這色彩的海潮我就是一個寸草不生的荒涼的小島嶼。我只能靜止地、屏住呼吸地承受著絢爛的沖擊波,讓時光停止。你也許見過一只或幾只孔雀開屏,開了屏的孔雀被隔在柵欄的后面,我眼前可是數不過來的孔雀在開屏,上面是蔚藍色的天空,下面是大地,五色金翠線紋織成的大尾屏上具有絕倫之美的眼斑紋,在尾羽顫動閃爍發光和嘎嘎作響中像是集全世界的美目同時睜開,這真是奇跡。顏色在涌動:盤居在翠綠中的青藍,映照在青藍中的金屬黃,堆壘于灰斑紋周圍一環一環的綢紫和褐,像是百分之百的熱帶,熱帶的雨林和熱帶的沉溺,熱帶的婚禮和熱帶的生育。這難道是早被時間遺失了的“孔雀王朝”的遙遠國度嗎?是充滿艷香的、足以讓帝王身碎的后宮?有一天,連幾只難得一見的白孔雀也開屏了,尾屏恍若清白的紙張,唯有上帝方可在其上揮墨書寫。那也是眾多孔雀開屏的一天,桉樹林里已經沒有空隙,不是已展開的就是即將展開的尾屏,光影和聲色的巨幅和長廊淹沒了桉樹的干和葉子。我撐開傘,我在引誘,我們相互引誘。對視持續著,時光從一扇尾屏跳到另一扇,我不收傘,它們不收尾屏,這些不辨真偽的純潔生靈,金紫金銅的一地,怎么看都像是一種永恒。
每次來我都會看見它,傷過腳,邁步時兩腳節奏不一致,目光似乎比別的孔雀更殷切一些,藍色羽毛油亮油亮的,近似于黑,背部好像永遠有一個小太陽,邁動著夢幻的長腳,也許當過首領,受女士們眷顧,如今風光漸逝。它總是最先來到我身邊,久久不離去。“孔雀身上的色彩、光澤、紋絡、肌理,正是人內心對于美的詮釋”,我的這一結論就是從它身上得來的,因為它常常依偎在我身邊,肯讓我把手放到它的背上。我呼吸著它的呼吸,我卻沒法讓它的腳好起來。它傷著,可它也在開屏,不那么盡善盡美的屏。這時,我會想到幾千公里之外的那只孔雀。當初,為什么偏偏是它們兩個而不是別的?它們愿意嗎——比王昭君更愿意還是更不愿意?四季館里沒有野生桉樹和山茶,那里的人在許多年里漫長的冬天只吃土豆和白菜,那兒的雪像大海,那兒的男人外表剛強內心脆弱……一個深夜,我在昆明接到兩個朋友中另一位的電話:“天氣已經暖了,你怎么還不來?”顯然喝了酒。我最后一次醉酒就是在他那里,我想,應該算個句號了吧。一只孔雀身上的秘密不少,兩只就更多了——漂泊到東北的那對孔雀為什么沒生育呢?死了就是死了。死的那只,死的不是羽毛而是心,羽毛被廠機關的人們瓜分了,插到了辦公桌上的筆筒里,我要是回去還看得到。
說說醉酒那天。我和那位朋友晚飯前在四季館沉默地到處走走,在二樓堆了不少辦公桌椅的一個角落,我突然看到那只孔雀,蜷縮在會議桌的屜板中間。是孔雀,但其外觀已因變故、等待、塵土而改變了,幽暗的光線下它如豆的扁眼連一只雞的自信也沒有了,翅膀收縮,爪端的甲鉤力圖扣住光滑的漆板,微弱的呼吸讓頸部本來柔和的三角區散發出窘迫和緊張,藍眼圈、白眼夾都在輕輕地抖動。一支煙工夫,它保持不變姿勢,偶爾閉閉眼,表明它對一個酒肉華麗的處所的堅決態度。當時,我覺得它處于我和一種幻覺的中間……多年后,此時此刻,它幾乎成了故鄉的一部分被我懷念,假如它知道我現在的通訊地址又會怎么想呢?仿佛在二十年前的冬夜,它曾在冥冥中指給我方向,我等同于一個信使,這讓我日后在它的家鄉與眾多孔雀在一起時心里多了一層對這種鳥命運上的理解和牽念。
美即命運。有一天,我發現云南白族舞蹈家楊麗萍在用肢體詮釋“美即命運”——她在舞臺上跳東北荒原上那只孤獨的孔雀,當然,她也跳別的孔雀:天使、精靈、水邊的孔雀、月光下的孔雀,她跳出了全世界畫家的寵兒,跳出了全世界詩人的情人。
她是一個想成為孔雀的人。今天距她一曲孔雀舞成名已經過去了好多年,她也由單純的舞者變成了大型舞臺作品的總編導,擂動大鼓之人,孔雀演變的火鳳凰了,可是在前不久她的新作《云南的響聲》中,她飾演因生育而死的靈魂,回到人世看望小女兒時,穿的還是飄飄的孔雀藍長裙。
我總是想起第一次看她跳舞的場景:……大幕開啟,舞臺上一片混沌,仿佛世之初誕,從高處游來一束光,光一邊漂一邊尋找,終于,它與一雙眼睛相遇了,光芒放大,廓清宇宙,水淙淙響起,霧靄散盡,一只孔雀的頭翎和身軀在天地之間微微顫動,它轉轉腦袋,舒展翅膀,把心打開,與陰陽交合,它周圍出現了鳥的羽毛、晶瑩的冰花、鮮艷的海貝、輕音樂一般的禽鳴……我好像是在一個比月球更荒涼的星球上看她的舞蹈,她的孔雀不是跳給任意一個人看的,除非你與她在精神上已成為一體。楊麗萍不是孔雀的模仿者,而是孔雀再造者。本來,孔雀的美是可親近可觸摸可抵達的,可是楊麗萍卻把孔雀推離了我們,讓美變成了美神。她那天使的臉、羔羊的眼睛、液體般柔軟流動的手臂,像是被人們拋棄了——在這粗糙生冷的世界上,有誰受得了如此的柔軟細膩!她舞姿里流露出一股迫近危險的甜美氣息,還有讓人難以承受的輕與脆弱,我們心領神會的人神交融的和諧與恬靜,奔放的魂靈的出竅與漫游,那人人仰慕的,用生命、性愛、死亡換來的本能的浪漫,楊麗萍的孔雀舞跳的是人與自然的相互滋養,跳的是囚禁也是解放,她甚至跳地獄背后的天堂,她跳月光也跳文字之美,她就是想讓人們呼吸急促甚至窒息,她跳的就是命。
我不是說她把孔雀肢解了才形成這些,相反,她同時是一只肉體的孔雀,她在完成這一切的時候沒有讓孔雀的敏感受到絲毫損傷,唉,這世上怎么有了孔雀就怎么有了楊麗萍。她一定是生來負有使命:舞,舞,舞!舞的仙女。雖然昆明的街頭廣告牌和公共汽車車體上常有她做的美食廣告,比如潘祥紀月餅什么的,可是她那張似乎只喝露珠的臉和油膩的月餅有什么關系呢?至多提供一些月的相關物:月光、水上的月光、嫦娥之類。一位外省詩人非常仰慕她,可是在云南見到的這位舞蹈精靈卻抽煙、喝酒,很民間也很真實,詩人哭了起來。這個令詩人失眠的舞蹈精靈怎么有權力食人間煙火呢?有一次誰誰問我:“你不是對楊麗萍有興趣嗎,要不要幫你引見一下?”不不。我并不是對楊麗萍感興趣,我寫孔雀也不一定是對啄食苞谷粒生兒育女,古人用來滿足好奇心和虛榮心,用以提煉香精或視為中藥并被李時珍攢入《本草綱目》的孔雀感興趣,我感興趣的可能是種媒介物,是別的。是印度教里神主選為騎乘工具的孔雀嗎?是被十幾億穿長袍吃咖喱的人奉為國鳥的孔雀嗎?是郭沫若話劇《孔雀膽》里的阿蓋用來結束生命的醞釀了毒素的孔雀嗎?是詩人白樺在五十年前就放飛的那些孔雀嗎?即使我迷戀楊麗萍我也只是迷戀她視舞蹈為宗教的觀念。說到底,無論誰的孔雀都只是為我提供了感悟世界的方式,楊麗萍的也好,桉樹林里的也好。對于我來說,這二者不可分。我一如既往,頻繁光顧桉樹林,獨自一人,一言不發。我面對的是有血有肉的孔雀,可是我滿腦子都是魔幻的指尖造成的懸念。楊麗萍給我的震動和撕扯需要得到寂靜的桉樹林和更為嫻靜的孔雀的平復,并不容易,兩種孔雀在我意識中爭執:富貴大方、端莊美麗的孔雀有些動作、細節屬于楊麗萍,而那位舞者的手指、胳臂無疑又具有鳥類的意志和呼吸,每當我想到孔雀,如果不摻雜舞者的靈動的指尖幾乎就無法想下去,那些我一一見過的(包括那只傷了腳的)孔雀就無法在心中活起來。最后,我找到了一個辦法:盡可能地讓真實的孔雀全都跳上舞者的指尖,讓大地上尊容美貌的鳥兒全都擁有一個藝術的歸宿,如果它們做不到,我來幫它。
責任編輯 賈秀莉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