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攮子

2010-01-01 00:00:00孟凡通
陽光 2010年4期

朱丙貴買了把攮子。

這件事,只有李馬生知道。

朱丙貴原本是一個人到鎮上去的。剛到鎮上,就碰上了李馬生。是李馬生先看見了他。朱叔,朱叔!直了嗓子,一路喊來。他倆是一個縣的老鄉,又一搭里挖煤。住一間房,睡一張床(上下鋪),連尿尿都一把壺。李馬生一把就抓住了朱丙貴的手,說:朱叔,你可還是老樣子,一點也沒變。朱丙貴說,你走了才幾天?二十多天吧。哪還能變成甚?李馬生說,我在夢里都夢見過你哩。你還朝我屁股上踹了一腳,罵一聲:你喝吧,喝死你!朱丙貴就笑了。李馬生說,真的,不誆你。李馬生爹囑咐過朱丙貴,讓他照看點兒馬生,不聽話,就照屁股踹。馬生好喝兩盅,常喝得云天霧罩。他兇過這小子幾次。卻不記得有尥蹶子的事。但他沒反駁,也沒改正。讓人有這種印象,也沒有什么不好。他問,假期滿了?李馬生說,還有一天。想在鎮上逛一天,明天再回。朱叔,礦上有什么新鮮事,說說。朱丙貴說,還不就那樣。

朱丙貴比李馬生大十來歲。這個年齡差不好把握,李馬生有時喊他朱叔,有時候喊他朱大哥,弄得他挺尷尬的。好在黑白姓之間,該叫什么,也沒個準譜兒,有個稱呼也就是了。今兒,這小子嘴上抹了香油似的,直喊他叔。有句老話:世上三個克克,先生舅舅叔叔。既然是叔叔,就該有叔叔的樣子。朱丙貴真還得演一出不可。那就教導這猴小子兩句。朱丙貴咳嗽一聲,說,馬生,既然已經回來了,為什么不回礦?李馬生說,反正還有一天歇工哩,回去也沒事兒,不如在這里逛逛。腦袋卻不由己地低了下去,腳掌不停地踢踏,還不時瞟一眼什么地方。這一瞟,露出了馬腳。朱丙貴知道這小子的心思了。這條街上,有許多洗頭房。她們洗頭,不用洗發水,用騷水兒。朱丙貴在這里洗過幾次。這才中午,洗頭房門口,就有涂脂抹粉的女子晃悠了,還不時地朝路人搔首弄眼。朱丙貴板正了臉,說,馬生,咱們賺錢不容易。是舍命錢!可不能隨手拋灑呀。李馬生不再踢土了,說,朱叔,我聽你的。朱丙貴本想就此別過他,可聽得人家又喊一聲叔,就覺得是人家又預付了一筆學費,不再教導兩句,就落了虧欠,便又道:什么時候也得記住,咱是農村人。手緊巴些,把錢攢起來,等過兩年,娶個媳婦。你爹你媽也就放心了。李馬生說,我爹我媽也是這么說的。朱丙貴該說的話都說了,接下來就該辦自己的事情去了。誰知道,這李馬生是個可塑之材,聽了朱丙貴一番教導,心生感念,說:朱叔,你教訓得對,今天我不在鎮上玩了,跟你一起回礦上。朱丙貴說,你先回,我還有事。李馬生是個熱腸子,說:有什么事,我幫朱叔辦。你看,已經午時了。公事公辦,到點吃飯,咱吃飯去,今兒我做東。朱叔,你千萬不要推辭。說著就往飯店里拉朱丙貴,朱丙貴沒想到是這么個結果,苦笑一下,只好隨他進了路邊一家小飯店。點了飯菜,李馬生說,咱要點兒酒。結果,因為要酒,倆人又爭執起來,朱丙貴要半斤,李馬生要一斤。朱丙貴說,我是叔,得聽我的,要不我還踹你。說得李馬生就笑了。倆人一遞一盅喝起來,李馬生喝酒沖,節奏快,頻頻舉杯:朱大哥,小弟再敬你一杯!聽聽,一頓飯不到的工夫,朱丙貴就降了一輩兒,輩兒是降了,可杯還得碰。飯后,朱丙貴對李馬生說,馬生,我還有點事。我辦我的,你逛你的,三點鐘,咱在這里會齊。李馬生不依,說,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大哥去哪兒,我一定奉陪到底。重的,我替大哥扛了;苦的,我替大哥嘗了;有膽敢擋道的,我替大哥做了他!朱丙貴無奈,只好答應了他。

他倆徑直奔了刀具店,老板問他買什么刀,切菜的,削皮的,還是剁肉的。朱丙貴說,要把殺豬刀。李馬生插了話,大哥,你要學殺豬?朱丙貴說:我本來就會殺。李馬生說,大哥是不是要開一間肉房?朱丙貴皺了皺眉,說,你咋這么話多!老板已挑好了一把刀,遞給了他。朱丙貴將刀拿在手中,比畫比畫,說長了。把刀還給老板,說他想要個短點兒的。老板說,這可是正宗殺豬刀,再短,可就不是殺豬刀了,怎說呢?豬膘子厚,短了,就捅不透了。李馬生說,我大哥要什么刀,你給他什么刀,有你這么費話的嗎?朱丙貴還是堅持短一些。老板看出買刀人的意圖了:明白了,你是要一把攮子。邊說邊打個一長的手勢:隨身攜帶方便,是不是。李馬生說,還問什么呢?拿呀!老板就把一把帶鞘的攮子拿了出來。朱丙貴接了過來,將攮子從鞘中拔出,仔細查看一番,又掂了掂。老板說,這叫攮子,七寸攮,是與三寸鏢齊名的利器。便于攜帶,便于藏匿。它可是過去江湖好漢首選的利器,也是殺手奪人性命的家什。老板笑瞇瞇問道:防身用的吧?朱丙貴說,不,是殺豬用的,當然也殺兔子,我喜歡套兔子。李馬生瞪老板一眼,說,我大哥說是殺豬用的,那一定就是殺豬用的,當然也宰兔子。老板是個商油子,連忙說:是,是,殺豬用的,也宰兔子。朱丙貴用手指試試刀鋒,問過了價錢,說:刀我要了。給我再細細磨一次,磨得越快越好。李馬生說,聽清楚了,越快越好!老板說聲,得嘞。接了刀,隨手遞給了伙計,吩咐一聲:把你的本事使出來,讓這位小哥滿意。

買了攮子,倆人廝跟著往礦上走。翻過兩座山梁,離礦就不遠了。李馬生伸個懶腰,說,朱叔,我耍耍你那攮子。聽他喊朱叔,就知道他酒醒了,朱丙貴沒答他的茬,將話題轉移了:馬生,咱倆差十歲,又是老鄉,又在一搭里挖煤,叫叔生分,往后就叫哥。親熱!李馬生咧嘴笑了,說,朱叔叔,不,朱大哥,我記住了。往常,你一別臉,我就有點兒怯你。朱丙貴笑笑說,怨哥,哥往后注意。要不,咱倆干脆結拜吧——就像劉關張一樣。如何?李馬生說,我巴不得哩,咋拜?朱丙貴說,其實,形式并不重要,主要是心,你看關羽對劉備,那是一根腸子呀!李馬生說,大哥說什么就是什么!朱丙貴說,那咱就說定了:從今往后,咱可就是結拜弟兄了,比親兄弟更親兄弟。說著,就把攮子遞給李馬生:你沒生大哥的氣吧?李馬生笑了,接過了攮子,將它從攮鞘中抽出兩寸,一股寒光就泄了出來,便又將它收入鞘中,交還給了朱丙貴,說,朱大哥,往后,我一切都聽大哥的。朱丙貴握住李馬生的手,說,馬生,記住,把錢看得金貴些,往后的用錢處可多哩。李馬生說,大哥,我記住了。朱丙貴又說:還有,大哥今天買刀的事,咱倆結拜的事,不要對旁人說,免得人家誤會。李馬生說,我聽大哥的就是了。

說話間,倆人就走到神疙瘩。朱丙貴笑了笑,說,馬生,咱各走各的。幾個月前,朱丙貴從老家帶回來一個女人,就在村里租間房子住了下來。李馬生說,大哥,小弟送你一程。朱丙貴笑了,說,我這個兄弟重情重義,大哥領情了,就這么幾步路,小弟就不必送了。馬生,我剛才說的話,你記住了。李馬生說,我記住了。朱丙貴說,咱上班見。說罷就大步去了。李馬生這才想起,他包里還有老家的黃河灘棗呢,就喊聲:大哥,等等,給嫂子帶些棗。朱丙貴說,不用了。李馬生說,那我抽空過去,看你跟嫂子去。

李馬生回到宿舍,見了一班哥兒們,拉開挎包,倒出半桌紅棗,說,老家特產,黃河灘棗。這幫哥們不客氣,一人抓一把,吃了起來。李馬生揣了兩兜,說要送給隔壁的亢頭。亢小元是他們的班長。班里人就叫他亢頭。丁二把個大棗送進嘴里,撕嚼著棗肉說:亢頭住村兒里了。吐個棗核,又補充一句,跟個女人一塊住。李馬生眼睛一亮:亢頭有對象了?丁二嚼著棗,說,有了。李馬生問:漂亮不漂亮?丁二說,你認識。李馬生說,誰呀?丁二說,你猜猜?李馬生猜了幾人,丁二都搖頭。李馬生又給丁二掬一捧棗。丁二說:小芳。李馬生說:哪個小芳?丁二又把個棗送進嘴里,說:還能有哪個小芳?就是歌兒里唱的“有個女孩兒叫小芳”的那個小芳。李馬生記得,朱丙貴帶回來那個女人時,哥們也用這句話說來著。便道,噢,跟朱丙貴的那個小芳同名呀。屋里的人“哄”地笑了。李馬生摸了摸自己的頭臉,好像沒什么問題呀。丁二說,她們本來就是一個小芳。李馬生還是聽不明白丁二的話:什么什么?屁放清楚些。郝開接過了話,說,亢小元的小芳,也就是朱丙貴的小芳!李馬生一愣,就又笑了:開什么玩笑呀。大家一齊嚷起來:誰跟你開玩笑!李馬生還是不信。又不能不信。

李馬生記得,三個月前,朱丙貴回家探親,返礦時,帶來的卻不是黃河灘棗,是一個名叫小芳的女人。他就在鄰近的上馬河村里,租了一孔農民的窯洞。那一天,他帶著小芳來宿舍取行李。小芳走到門口,聽得里面一片男人的嘈雜聲,便站住了,說她就在外面等。朱丙貴就依了她。這單身樓上,極少有女人來走動。聽得那銀鈴兒似的一聲,屋里的這些人可就躺不住了,統統擠到了房門口看人家,丁二這家伙只掛個屁簾似的褲衩子就擠了過來。他們看到一個周周正正的女人。知道這女人有一個跟歌兒里唱的“有個女孩叫小芳”一樣的名字。只差“兩條辮子黑又亮”。小芳!小芳!小芳!他們高一聲低一聲喊著她。小芳再大方,也架不住這么多男人的眼錐子,就把臉轉了過去。本想藏住點什么,可又把個翹翹的渾圓的屁股給了他們。他們眼更直了,嗷嗷地噓。這時,朱丙貴已收拾好了行李,要走。丁二問:對象?他反問一句:你說呢?丁二壓低了聲音:姘頭?丁二原本想說的是“二奶”,可朱丙貴先前并沒結婚,連“大奶”都沒有,何來“二奶”?就用個早已過時了的詞語。雖說陳舊了一些,卻也有幾分俏皮。朱丙貴沒答腔,只是用兩只眼盯住了丁二。丁二覺得自己猜對了。又問:包一個月多少錢?朱丙貴出手給了他一耳刮子。

朱丙貴過上了有滋有味的日子。人得了氣兒,得了意兒,像換了個人似的,走到哪兒,都留一串話兒,灑一溜笑兒。他隔三差五就會來號子里諞賣。丁二問,受用?朱丙貴反問一句,想聽?丁二直點頭,想聽!朱丙貴給大伙散一排子煙,那咱說說?丁二們說,說說,說說!朱丙貴吃兩口煙,說得可要細點?丁二們都忘了吃煙,紛說,細點,細點。朱丙貴拿夠了架勢,撐足了面子,這才開口。這小子好口才,一板一腔,直說得人家都杵起一桿槍。嗷嗷地,想要沖鋒,想要噴射。那時,李馬生可真羨慕死朱丙貴了。可他才離了一個月,朱丙貴引以為驕傲的那個女人就鉆進了別人的被窩。這一個月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李馬生還記得,有一次,朱丙貴諞完小芳,郝開提了個要求:就讓弟兄們聽一聽鑼鑼鼓鼓的敲打吧!朱丙貴不小氣,當即應允。還給弟兄們一個準時辰:當天黑夜九點半,電光聲影,文武帶打,準時開演。并保證讓大家聽到小芳的叫床。這天晚上,一幫哥們早早就到了朱丙貴住的上馬河村,并提前一刻鐘進入陣地,蹲守在窗臺下。李馬生當然也去了。但他身單力薄,只好站外圍。挨到九點半,里面好像有了點兒動靜,但好像聽不出什么名堂。就聽得緊靠墻根的丁二說:完事了。這就完事了?大伙都有些失望,鑼鼓家什還沒正經八百敲打呢,就完了?這好像跟朱丙貴喧乎的不大一樣。既無文唱,又沒武打,更不見電光聲影;小芳不僅沒叫床,連個哼哼也不給他們!哥們覺得,深更半夜的,墻根兒白蹲了!便不依不饒地嚷起來:朱丙貴,你小子敢騙人,什么柳樹盤根,什么隔山取火,什么玉女發狂,十八般武藝你小子敢是一般都沒往外掏!你糊弄誰呀?屋里沒吭聲。郝開把嘴就近了窗欞,拿捏著聲兒說,要不你讓哥們賞賞小芳妹妹的梅花記也行呀!里面還是沒有吭聲。第二天,朱丙貴一見這伙人,就忙著自我檢討:媽的,平時,不是一只虎,也是一匹狼呀!可正經該出彩兒了,卻……真敗雞巴興!可大伙兒還是不依不饒,非要朱丙貴將功補過,重來一次。在這幫兄弟面前,朱丙貴想不答應怕也不行。就應了。可這許諾,朱丙貴磨來蹭去,到李馬生回家前都沒有兌現。

頂讓李馬生想不通的,是小芳竟成了亢頭亢小元的女人。在他心目中,亢頭不含糊,也是一條漢子!可一個不含糊的人,怎能做出鳩占鵲巢的事情?真要如此,李馬生可就有點兒不大看得起他了。你占誰的女人不可以,為什么非要占朱丙貴的女人。這可是一個掌子頭賭命的窯兄窯弟呀!李馬生壓低了聲兒問丁二,到底是怎一回事?丁二說,這事兒么,還真理不清——朱丙貴不說,亢小元也不說,咱又不能去問人家小芳,天知道是怎回事兒?李馬生聽得出來,丁二這小子賣關子。這朱丙貴的事,他李馬生不能不問個明白。朱丙貴是誰?是今天才拜的把兄弟呀!李馬生得問問清楚才是。他猛不防出手,就將丁二兩手反剪了,往上一聳,丁二就高叫一聲,哥們,疼——你要干甚?李馬生說,哥們,我想看看你還賣不賣關子!丁二說,你他媽的冤枉人,我有狗屁關子可賣!李馬生又往上一聳,說,哥們,兄弟我對不住了!我明天擺一桌請你,行不?丁二說,你放下來,好不好。我說還不行嗎?李馬生這才松了手。丁二說,大伙可都聽到了:明天,這小子請客。李馬生說,哥們什么時候賴過賬?丁二揉了揉臂,這才開了口:先申明一下,咱說的,半是眼見,半是揣度。你可不能當真,到處去宣說。李馬生哪有不允的道理,連忙點頭。那丁二就將原委說了一番:那次,哥兒們去聽朱丙貴的房事,沒聽出稀罕,這你知道。那朱丙貴允了第二次,可他老也辦不了,其實不是朱丙貴駁哥們的面子,是人家小芳不干。為啥不干?因為人家念過書。學生嘛,要臉面。丁二說著,就給李馬生提了個問題:我就琢磨不透,這小妞能跟朱丙貴私奔,卻不能為朱丙貴演一次叫床。為啥?李馬生說,往下說,往下說!丁二只好說下去:你知道,那朱丙貴也是要強人,應允了哥們的,又豈能不辦!倆人開始是吵,后來就打——他揍那女人。那女人性子野,就放出話兒要走。朱丙貴沒了招,就來求亢小元(郝開插一句,得病亂投醫!)。人家學生娃出身嘛。學生娃勸學生娃,興許可以讓小芳留下來。亢小元也出馬了,小芳倒也留下了。說是要看朱丙貴的表現,再做定論。可這一留,就留錯了地方——留到亢頭被窩里了。大體就這么回事。現下,亢頭領了小芳在下馬河村租了間房子,每日里敲鑼鑼,打鼓鼓,美活著哩!這兩天,都在傳,說亢小元很快就要跟小芳登記去了。

怪不得朱大哥買攮子呢!他的攮子,不是要殺豬,也不是宰兔子,是要殺人,宰人。殺父之仇,奪妻——奪女人之恨,焉能不報!朱大哥,一條好漢!李馬生暗中一拍大腿。

這時,大家的議論越來越熱鬧。這個說,亢小元是班頭,明著壓朱丙貴一頭,這叫砸明火;那個說,那女人肯定使了亢小元的錢;這個說,那女人太看重名節,嫌朱丙貴丟她的人;那個說,她已是嫁過一次的人了還有什么名節可言;這個說,這么說也不公,名節什么時候也是有的;那個說,狗屁名節,咱只不過聽聽,又短不了她的什么;這個說,人家那不叫名節,是叫什么私?走私?家私?私了?好像就是家私;那個說,家私是家具,香港話。這個說,是陰私;那個說,對,就是陰私;這個說,那女人好像看不上朱丙貴;那個說,既然看不上,為什么當初跟著人家從幾百里外跑到這兒?這個說,那是逃婚。他爹媽使了人家的銀子,沒領證就把她硬塞給了人家——她是從洞房里逃出來的;那個說,要怨,還得怨朱丙貴,人家走就走了,你說是你的,憑據呢?要不,那張紙片還得有。這個說,那女人本就不是什么好貨!說不定就是她勾引了亢小元——亢小元以前可從沒干過這爛事呀!不定哪天,她又要把小元給甩了……聽了這一番議論,李馬生也算聽出了個眉目。現在,盤在他心里的,攪動他心念的,倒不是那個叫小芳的女人。最要命的,是那一把攮子!那把白白亮亮、鋒利無比的攮子。這幾個哥們都不知道。要知道了,不定要怎么振奮哩。他知道,可又不能說。李馬生這么想著,就走了神兒。他看見朱丙貴正懷揣攮子,摸進了那個農家小院,悄悄蹲在了亢小元窗根底。亢小元正跟那個女人調情呢。剛調到興頭上,朱大哥一個鷂子翻身,破窗而入。又一個鯉魚打挺,立在了床側,喝聲:狗男女!一攮子扎過去……

丁二一掌拍他背上,咦,癡眉瞪眼的,是不是也想在小芳那里插一腿?

小心老子也給你一攮子!這話一出口,李馬生自己先驚了。好在屋子里吵哄哄的,沒人聽清他說什么。

李馬生一晚上都沒睡好,總做夢,老糾纏在攮子上。

早起,李馬生從食堂買了三個夾肉饃,就往井口走。進了更衣室,一眼就看到亢小元。就先用眼光搜尋了個來回,見他全尾全須,便吁出一口氣。亢小元也看到他了,喊聲,李馬生,回來了。你爹娘好嗎?說著,還擰了擰他耳朵。李馬生看他有點兒不順眼了,鼻子隨便迸個聲音,算答了他茬。好在更衣室里人聲嘈雜,亢小元一點沒覺察出來。人都陸陸續續來了。朱丙貴也出現了。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見了李馬生,他打個招呼:馬生回來了。李馬生一時竟沒轉過彎來,嗯一聲。半晌,才反應過來:這是一種提醒。告訴他,不要忘了昨天倆人之間約定。他一邊換衣服一邊感慨:我這個大哥就是有心計!朱丙貴徑直走到自己的更衣柜那里,開始換窯衣。李馬生慢慢騰騰地換窯衣,又偷眼去瞧朱丙貴:不知大哥帶沒帶那把攮子?丁二換好了窯衣,走了過來,丟一支煙給他,說,你磨蹭個球?麻利點!他接過煙,點了。說,丁哥,你先走。丁二嘟噥了句什么,管自去了。他趕忙又掉頭,偷看一眼朱丙貴。人家已經穿戴停當了,拾起膠質安全帽,住頭上一扣,走了,留給他的是一個背影。李馬生恨死了丁二,把那支剛點的煙扔地上,一腳踏上去,又使勁兒一擰。

李馬生一路走,一路猜測:我那大哥到底帶沒帶攮子?不知為什么,他既盼大哥帶了攮子來,又怕大哥帶了攮子來。這事兒,擱其他人身上,以他的聰明,完全可以通過走勢或表情,立馬做出正確判斷。但朱丙貴不一樣,在這位大哥面前,李馬生失去了判斷力。前面就是井口。黑洞洞的,張開一張大口。進入這張大口,要繞行那條鐵柵欄通道。通道盡頭就是安檢口,凡入井人員必須經過安全搜檢。其意是禁絕香煙、火柴、打火機一類違禁品入井。那些安檢驗身員一個個警犬似的,把持著口兒。最要命的是,值勤的搜檢員中,有個綽號“活閻羅”的,不是個省油的燈盞。朱大哥不帶攮子還好。真要帶了,可千萬別撞上他!

朱丙貴已進入安檢口。天打地對,輪上他的恰恰就是“活閻羅”。李馬生不能不為大哥捏把汗。可就在這時,他看見朱丙貴伸出手,用食指在“活閻羅”鼻尖上刮了一下,笑嘻嘻想要逃離。那“活閻羅”卻依然黑著臉,喊聲:站好!朱丙貴就規規矩矩站了,接受檢身。“活閻羅”搜檢得極仔細,上身,下身,前身,后身,都檢了。這家伙還不放心,重又搜檢了一次。最后,連朱丙貴的安全帽也摘了下來。看過。這才放行。

難道朱大哥沒帶攮子?

入了井,就等于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巷道總是裝滿了黑色,滿滿實實的黑色。沿巷道前行,就會撞在這黑色上。這黑色,不是空空的無物態,它是一瓢盆濃稠的液體,甚至是一大塊堅硬的固體。它們從前方和兩側涌塞過來。一泡一泡的,一砣一砣的,越積越稠,越聚越硬。礦燈是一把魔劍,可以任意地切割那堅硬的黑色。礦燈一旦切開黑色,人得迅捷跟進,否則黑色就會迅速合攏,重新凝結為固態。李馬生想,這黑咕隆咚的地方,可真是使攮子的絕佳場所。攮子是短器。有道是:長一寸,強一分;短一寸,險一分。可實際上,強的,未必是強,險的,未必是險。何況那攮子,耍的就是一個險字。人,其實就是在險中取勝的。火中取栗,出奇制勝嘛!李馬生伸手抓一把黑:好個用武的所在呀!李馬生想到的,朱大哥哪能想不到!依他推斷,朱大哥甚至連細微末節都考慮周詳了,就等著選擇時機出手了。這陣子,李馬生已落在了隊伍的最后。這是他的策略。他要把所有的人——當然主要是朱丙貴和亢小元,置于他的視線之中。他從前面那些忽明忽暗、搖曳不定、變幻莫測的背影上,完全可以判斷出哪一位是朱丙貴,哪一位是亢小元。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亢小元。他是班長,走在最前面是他的職業習慣。后邊跟著的,是丁二、郝開,接下來就是朱丙貴了。朱丙貴很聰明,他選擇這個位置,肯定經過了周密考慮。這叫深藏不露。而他一旦跨出兩步,立即就可以進入搏殺狀態,置對手于死地。礦燈搖搖蕩蕩,這使前面的人,看著有點兒幻,有點兒魔。似乎,這些人原本就是一些魔法附了身的人,如果不是魔法附身,他們的身子怎會隨著燈劍的切口,忽而變大,忽而變小,忽而拉長,忽而縮短?這情景,給李馬生一種似真非真的感覺,他期待著黑的更深處,期待那里即將上演的一出大戲。

可是,李馬生的預期并沒有出現。這一天,掌子頭與往常一樣。亢小元滿工作面躥,一邊走,一邊扯開大嗓門嚷叫;指揮這個干這,吩咐那個干那,罵這個柱子支得不牢,喊那個你頭頂有塊活石頭,快給我清除了,甚至會朝誰屁股上踹上一腳,喊聲,麻利點!朱丙貴、郝開支他們的柱子;丁二開他的采煤機……機器轟隆轟隆地響,煤在溜子里嘩啦嘩啦流。機不歇馬,人不歇工,硬是干了七個鐘頭。李馬生多少有點兒失望,他無精打采地坐在巷道口,等候下班令。燈光一晃,一條人影閃在他面前,滿臉如漆過一般黑。從這份矯健上,他知道是亢小元。馬生,我看你一個班都心不在焉,是不是家中有事?亢小元的眼白真白。李馬生說,沒事。心里卻說,是你小子有事!

一連三天,李馬生都沒有看到預期情景。

這天,臨下班了,亢小元把大伙兒吆喝到一起,說,這些天,弟兄們干得利索。煤出得多,票子也多。每班每人兩張老人家,沒跑。一個月幾張,大家都會算。還有個事兒,下了班,都去福來飯店,我請客。肉管夠吃,酒管夠喝。郝開問,亢頭,請的什么客?亢小元說,暫時保密。

泡在池子里,李馬生問朱丙貴,去不去福來。朱丙貴搖了搖頭。李馬生說,我也不去。朱丙貴說,你得去,干嘛不去呢?李馬生壓低了嗓門兒說,大哥不去我就不去。洗了澡,李馬生一路走,一路吹著口哨。朱丙貴從后邊追上來,說,馬生,你得去。你沒理由不去。李馬生說,反正我不去。朱丙貴說,你不去,對你不利,對我也不利。李馬生嘟噥道,反正我不想去。語氣卻緩和了許多。往前走,就是一片蒿子地。李馬生說,朱大哥,你先走,我后急。到蒿子后邊拉一泡屎去。朱丙貴點了點頭。李馬生卻又不急去,說,我本來可以回去了再拉。可宿舍區的大茅坑里,爬滿蠅蛆。一腳踩下,啪嘰一聲。有響聲還不算什么。關鍵是一踩一個白糊糊,粘在鞋幫子上,蹭都蹭不了。所以我喜歡在蒿子叢里拉。拉屎作為理由,本是無須加以解釋的。添上條注解,只怕就不是理由了。朱丙貴當然知道他要干什么去了,但不會計較他,也不準備揭穿他。笑笑說,去吧。又加了三個字:我等你。李馬生又道,我拉屎費功夫。天冷冷的。讓大哥等不合適。大哥還是先走了吧。朱丙貴說句:那我走了。就真的走了。李馬生走到那株枯蒿子后,扯下褲子,蹲在了冷風地里。假戲也得真做。否則,朱丙貴萬一回望他一眼呢。北風颼颼地刮著,鉆進襠里,又繼續深入到兩管褲筒子里。還不肯罷休,又掀起襟子,像刀一般插向他兩肋。李馬生想起一句話:為朋友兩肋插刀。他舍朱丙貴,而去喝亢小元的酒,算不算背叛朋友?不算。當然不能算。這一,是朱大哥讓咱去的;這二嘛,咱去了,起碼可以為大哥刺探點兒情報吧。兩軍對壘,情報為要。

這些天,李馬生有了一個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的習慣,無論入井還是出坑,他總是走在人群的最后邊。更準確地說,總是尾隨了朱丙貴與亢小元。但他僅僅是尾隨。既沒有給這個人提供支持,也沒有對那個人施予援手;哪怕一點曖昧的暗示都不曾有過。有時,這種尾隨也會遭遇風險。這天,在巷道里,他不遠不近地跟著朱丙貴朱大哥,沒提防,這位大哥竟駐足站定,差一點兒就讓他撞懷里了,當他猛一抬頭發現情況,急忙要剎車卻又難以剎住時,卻發現朱大哥扯開步子走了。他猜測,朱丙貴肯定是想問他點兒情況。什么情況?是不是亢小元請哥兒們客的情況?可他最終還是放棄了,扯開步子去了。其實,那天的情況真還構不成情報,所以李馬生沒向大哥提供。那天,在去福來就餐的路上,哥們心里一直嘀咕:不年不節,平閑無故,請什么客呀?亢小元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是不是要宣布他與小芳結婚登記的事情?去了才知道,屁大的事兒都沒有。原來,不知因了什么雞零狗碎,礦工會獎了亢小元五百元錢。這小子不好意思揣自家兜里。就叫大伙來,用筷頭子活挑了那狗日的。這件事,還真讓一幫哥們生了三分感慨。說他哥們,說他公道,說他江湖,遇事能記起兄弟們來。說像他這樣的人不多了。在這幫人臭烘烘的吹捧中,李馬生一直保持高度警覺。告誡自己:千萬不能上他的當!這是收買人心,企圖掩蓋他奪人之好的丑行!可亢小元舉起杯來,要與李馬生碰一個時,李馬生卻哐地碰了過去。而后,自己又斟了一杯,說,來,亢哥,我回敬你一杯!酒下了肚,他操自己一句:操你這見酒忘義的王八蛋!看著朱丙貴扯步遠去,如魅一般的身影,李馬生說,朱大哥,我李馬生不是不給你提供情報,實在是無情報可提供呀。我是去喝了亢某的酒了,可老天作證,我卻絕無改換門庭的意思。你心里可千萬別挽了疙瘩!也就是在這一刻,李馬生決定調整策略:不盯朱丙貴,專司尾隨亢小元。他為自己的聰明很是得意:他尾隨一人,掣肘倆人,避免與朱大哥可能遭逢的尷尬。有一次,亢小元獨自一人進一條廢棄巷子尋找木楔子。李馬生看得,低低喊一聲:我的爺嘞,你還真不怕!也就不遠不近地跟了進去。不一會兒,亢小元抱了木楔子走了出來,迎面碰上了他,問,李馬生,你怎么老鬼鬼祟祟的?李馬生說,你管天管地,還管人家拉屎放屁!說著,就解開褲帶,褪下褲襠,露出兩股一棒。亢小元頭燈一擺,光束照直就刺了去,說,嘿,小子,長得像個東西了!李馬生說,不能白看,得買門票。亢小元說,好啊,給——就勢抓起一把煤面,照那地方就扔了去。李馬生見狀,趕忙往上拉褲子,那把煤面正好入了襠。亢小元哈哈笑著回工作面去了。

晚上,躺在床上,李馬生會把當天的情況一一過了電影。這兩天,他屁顛屁顛跟著亢小元,也沒工夫細想,這行為究竟意味著什么。可要究了真,這不是跟自己的拜把子兄弟較勁嗎?他問:你是不是想阻止朱大哥?李馬生立馬答了腔:不是。我也就是想給朱大哥增加點兒難度系數。也好讓這故事更曲折、更精彩、更像一部好來塢大片。李馬生這時的感覺里,他李馬生原本就不是一名礦工,而是一個偵探。一個還沒有做大的偵探!他喜歡的偵探有倆:一個是腆著大肚皮長著兩撇小胡子的比利時偵探波羅,一個是體壯如牛嘴上永遠叼著大煙斗的巴黎警探梅格雷。依他這個發展中的偵探判斷,朱丙貴的攮子一定是帶在身上的。有點兒奇怪的是,每次入井前的檢搜,他都可以順利過關。莫非驗身員全讓他收買了?或者,他真的會奇門遁術?李馬生相信,假以時日,偵探李完全可以破解朱丙貴的藏攮之密。小偵探也會成長為大偵探。為了提高探案技藝,他還會時不時再翻看一次《尼羅河上的慘案》和《梅格雷探案》。偵探這一角色的確立,常常使李馬生忘記他是朱丙貴的拜把子兄弟,也弱化了他對亢小元的鄙視。不過,說句真的,多多少少他是有點兒愧。

作為偵探,他得把事兒的來龍去脈倒扯清楚。這天,他歇了輪休。這個輪休,既不是為了到鎮上尋找快活,也不是為了與朋友們海喝半晌,而是要干一樁正經事。一早,就奔了下馬河村。他要找到小芳,把朱、亢、芳“三角”倒扯清楚。晨光清爽,山路逶迤。他心里暢快,就想唱兩句。此情此景,還是唱小芳好。他捏捏自己的喉嚨,就吼出一聲:有個姑娘叫小芳……荒腔走板的,覺得都有點兒對不住自己。重來。有個姑娘叫……他猛地站定,一拍腦袋,喝聲:壞菜了!他是顧腚不顧頭呀!今天,朱丙貴跟亢小元都下了井,如果朱丙貴乘機出手,豈不是前功盡棄嘛!百密一疏,百疏一密!又一想,便釋然了:他斷定朱丙貴不敢在今日下手。理由?理由很簡單,朱丙貴是他大哥,他不了解大哥誰了解大哥?他的心思就又回到一嗓子上:有個姑娘叫小芳……他聽見,這音色這旋律這節奏都可以上中央電視臺了。看來,事情一旦厘定清楚了,感覺自然就來了。下馬河村不遠,一首歌還沒唱完,就已經到了。他直奔小芳住處。一條腿剛邁進大門檻兒,竟像挨一鍋熱水燙了一般,趕緊提起,退了回來。他還沒想清楚,見了小芳該如何開口?他當然見過小芳,也算認識,可畢竟不熟。這般造訪,是不是唐突了?什么唐突不唐突的,是你不敢進。進!他換了條腿,邁了進去。剛觸地就又提了回來。這回的解釋,可不是不敢去,也不是沒想好,而是沒必要。沒必要,一個妙解。可不就是沒必要嗎!即便不去,他也知道事情端的。一個偵探,不能缺少的,就是推理能力。有這能力,還用得著去問她嗎?波羅在尼羅河的游艇上,問過什么?可他什么不知道!況且男男女女之間的事情,問也白問。明擺著,一個巴掌拍不響。當初,那女人敢跟朱大哥私逃此地,只怕也是鐵了心要跟大哥好。現在,她又忽然就跟了亢頭,個中曲折,豈是一個水性楊花就可以敷衍的。說句不恭的話,朱大哥只怕也難逃其咎。亢頭嘛,自然是乘虛而入。有這樣的“虛”,哪個男人又會推出去呢!其實,亢小元這人,卻也不是隨隨便便的人。他敢背一個欺友的名義,足見他了得。只怕他也有他的道理。再說,那女人又不是朱大哥你的——你沒政府發放的那個營業證呀!大哥明鑒,我這可不算胳膊肘兒往外拐。那女人呢,找了亢頭,眼可犀利著哩!這理推得,條條縷縷的。何況還有一層:今日訪了小芳,二日見了亢頭,如何說話?

亢小元用鎬頭逐段敲打頂板。礦工們叫這問頂。敲出的聲音大體可分為兩種,一種樸樸的,聽著靠實。這是好頂板。一種通通的,聽著有點兒玄虛,有點兒空曠。亢小元就知道是偽頂。遇到這樣的頂板,亢小元會用鎬頭撬一撬。如果它一時半會兒下不來,就會吩咐工人多支護一兩根柱子。亢小元進入李馬生段兒,見這段兒巖層變得更加破碎了。裂隙里,滴滴嗒嗒往下落水。就是俗話說的爛頂。他大聲地喊李馬生,你小子瞎眼了,沒看見這爛頂板嗎?快,手腳麻利點兒,趕快給我加幾根強柱!李馬生干礦工四個年頭了,說不懂,還懂;說懂,也就半瓢兒晃蕩。這情況見得也不少了,算是“曾經滄海”。他左鄰是朱丙貴,右鄰是郝開。他對左鄰的大哥總有點兒懼,見面多,說話少。好在大哥也不計較他。這時,他正纏著右鄰諞女人呢。聽得亢小元喊叫,倒也不敢怠慢。趕快起來支柱子。心里卻頗有點兒不以為然。亢小元見他開始動作,叮囑一句:給我支牢靠些!便急著往前巡勘,一路嚷嚷著。李馬生支了一根柱子,敲敲頂板,覺著遠不像亢小元咋唬的那樣危險。就丟下鎬頭,又去找郝開,郝開在他鄰段,也正支柱子。他對李馬生說,這頂板真的不好,還是多支幾根柱子保險。李馬生說,郝開你小子不要管自吃獨食,得關照一下弟兄才是。下了班,也帶兄弟我會會那妞兒。郝開說,行啊。李馬生說,一言為定。就回到自己段。聽得亢小元的聲音吆往遠處,又從遠處吆了回來。這些天,他不尾隨亢小元了。他有一個最新判斷:朱丙貴買攮子,充其量是虛張聲勢,是“能量釋放”。那攮子鋒利不假,可它只配削水果用。頂多,也就是剝剝兔子皮。亢小元完全可以解除警報了。他李馬生也不打算再做鳥偵探了,他要做色探。這個色探,是他的首創。前不見古人,后羞煞來者。真讓他有點兒興奮。李馬生真想吼他媽的一嗓子。

嘩啦啦,嘩啦啦,頂板開始掉渣。

這是頂板陷落的信號。

李馬生正陶醉在自己的首創中,全然不覺得。

這時,亢小元已返了回來。人還沒到,燈已打過來了。他看到李馬生頭上懸著的那一大片頂板已裂開口子。李馬生卻渾然不知。亢小元不禁驚出一身冷汗,大喝一聲,馬生,趕快離開!聽得這一聲喊,李馬生不是抱頭鼠竄,而慌忙抬頭。卻被齜牙裂嘴的頂板嚇傻了。亢小元又喊一聲:馬生,快跑!快!快跑呀!李馬生依然不動,像個泥胎。渣石冒落得更急了,叮叮當當敲打著李馬生的安全帽。李馬生覺得,他的腿是糖稀捏出的,軟得無法動作。亢小元一個箭步躥了過去,將李馬生用力一推,喝聲:快跑。李馬生一下被推出兩米多。打個踉蹌,一下撲跌在地。這一推,似乎為這尊泥胎貫注了生氣,他如同一只驚懼的哀獸,四肢并用,連滾帶爬,向前沖去。背后,轟隆隆一聲!一團黑風暴就勢撲了過來,如一頭威猛的獅子,將他一下撲倒在地。他的頭重重地撞在一根鐵柱子上。他似乎觸到一團——是一片松軟的棉絮覆蓋了他的全身。

這個世界塌陷了。

朱丙貴也被這股兇猛的氣浪重撞了一下,頭磕在鐵柱子上,膠質安全帽發出金屬般的脆響。粗砂似的煤面,兇狠地撲過來。工作面陷在一團黑色的濃霧里。他立即意識到,后部冒頂了。他把安全帽往下壓壓,把系帶往緊里扎扎,順著頭頂的光束,向冒頂處摸去。從剛才的強大的氣浪推斷,冒頂面積不小。他一邊走,一邊憋足了氣兒開徹了嗓門兒喊:有人沒有?跟我來呀!沒有人應他。朱丙貴開始點名叫人:李馬生!郝開!丁二!亢小元!他叫得聲嘶力竭,可這聲音全都被煤和黑吸收了,吸收得一點都不剩。工作面靜啞啞的。他聽得到一小粒煤從煤堆頂端滾下來了,滾著滾著,又停住了;又開始滾落。朱丙貴又住里走。柱子開始傾斜,支架垮了不少,腳下有了石塊、石渣。這已接近冒頂區了。它把工作面一切兩段。看來,這一邊,只他一個人。他一邊問頂,一邊從柱間石隙里探身向前。他把傾斜的柱子重新扶正、支牢。把腳底的碎石推向落山。現在,他還不知道壓沒壓了人。壓了人,要救,就必須辟一條安全通道。這一帶,冒落下不少巖渣。他一邊清理它們,一邊繼續向前搜索。他一下踏在軟乎乎的東西上,心中一凜,便丟過鍬,用手刨起來,就摸著了一個軟綿綿的肉體,摸著一條臂,摸著了頭。還好,鼻孔里還有氣息。這家伙太幸運。剛巧處在冒頂區邊緣。再往里可就麻煩了。他順這家伙頭往下,就找著了兩肩。兩手卡過去,使勁一拉,就把這家伙拉出來了。朱丙貴把這家伙拉到了安全處,用手啪啪扇他耳光,還好,他醒來了,原來是李馬生。查過了,這小子身上沒傷,只怕被撞得夠嗆,嚇得夠嗆。

他問李馬生:里面還有人嗎?李馬生傻了,眼睛直瞪瞪地,說不出話來。朱丙貴就又扇他幾個耳光,馬生,馬生,里面有人嗎?扇耳光也不能讓李馬生說話。朱丙貴說,你不說也行,你眨眼就行。我問對了,你就眨眼。行嗎?李馬生眨了一下眼。朱丙貴說:馬生,里面壓著人嗎?李馬生連眨了幾下眼。朱丙貴二話不說就返了回去。

還好,這里頂板塌落了,可由于有柱子,冒頂區的塌方塌落得并不實牢,支柱交叉的地方,形成了不少空間。不一會兒,朱丙貴就辟出一條窄小的通道。他知道,救人須自救。他支了幾根柱子,讓這條通道更牢靠,就匍匐著往里進。他發現前方有一點微弱的燈光。他大聲喊起來:喂!喂!喂!不應聲。他的動作利落起來,很快,就摸到了近前。伸長了手,勉強摸著了他一只手。摸摸,似乎還有脈搏,他抓住這條臂,試著用勁兒一拉,還好,那家伙的身體往外挪動有半尺左右。可再拉,就無論如何也拉不動了。朱丙貴猜想,可能是他什么地方被石頭或別的東西壓著呢。一時拉不出來,就得先把遮蓋他面部的煤弄開,好讓他透氣。這地方太狹窄了,朱丙貴肚皮貼緊了底板,硬是又鉆進了一尺,手好歹夠著了他的頭,就用手扒落他臉上的煤渣。扒得快,上面的煤往下流得也快。他揀起兩塊炭,擋在了煤流來的方向。總算把他的鼻子暴露出來了。朱丙貴想看看他是誰,可這空間太過狹小,腦袋抬不起,伸不出。朱丙貴就大聲喊起來:喂!喂!醒醒!醒醒!媽的,你裝什么鱉!喂喂!這家伙活是活著。只怕別的地方有傷,或被撞擊過重,暈過去了。一塊石頭從頂板上落下來,砸在朱丙貴腰部。它提醒了朱丙貴:老子命沒了,你小子也甭想活。老子先得把自家的命保住。他開始支柱子,清理假頂。朱丙貴弄出一個比較安全的立身之處,雖然站不起來,但蹲著還是可以的,他兩腿跪地,將上身探了過去,可以夠著那個人的臉了,他又使出剛才對付李馬生的那一招,使勁扇那人臉:喂喂,你醒醒!醒醒!那人低低哼一聲。醒了。你是誰?那家伙動了動胳膊。朱丙貴抓住他的手,說,你給我聽明白了。我試著往外拉你,你要配合我!朱丙貴把跪姿調整一下,以便能使上勁兒了。就用力一拉,那人就發出十分痛苦的呻吟。他趕緊松了手。這一拉雖說沒成功,可已讓那人身體的大部都顯現了。朱丙貴觀察了一下,那人一條胳膊上方有一根立著的木梁。拉他不出的原因,恐怕那人一只胳膊被這根斷梁的立茬死死釘在底板上了。要把人取出來,就必須把這根梁想辦法搞掉。

這時,那人開始呻吟起來,似乎是水,水……

朱丙貴兩手猛地從那人身邊抽回來了。

他知道那人是誰了!

那人醒過來了。

他是被一陣急促、固執的聲音喚醒的。

在這之前,他被囚禁在一個幽深的洞穴里。那里盛滿了一垛接一垛的像石頭一樣堅硬的黑色。他被這黑色擠壓,一點氣都透不上來,可他聽到,遙遠地方傳來的呼喚聲,他就循著這聲音找回來了。那人想睜開眼睛看看,可他覺得眼皮很重,重得賽過秤砣。他睜不開。但他分明感覺出,有一股氣息正從對面不遠的地方向他這里彌漫過來。他想感觸一下那氣息,動了動眼皮。這,已是他最大的努力了。他明白了,剛才的聲音也一定與這氣息有關。

可就在倏忽間,對面的氣息變得粗糙、堅硬起來,似乎帶了一種戾氣。很快,對面的氣息中,又摻入了急促。

亢小元在突然間什么都明白了。他想動動,可他動不了。

過了一會兒,對面氣息又開始變得軟了。周圍,異常靜寂。甚至可以聽到煤從堆頂滾下的響動。有個東西在他的臉部拂拭。

朱丙貴解下自己的毛巾。給那人擦拭著面部的煤塵。他得讓這個人看到他。

亢小元睜開了眼睛。

朱丙貴說,我買了一把攮子。亢小元沒有吭聲,依然看他。朱丙貴說,我買這把攮子有二十天了。亢小元依然盯著他,不說話。朱丙貴說,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買這把攮子?亢小元不說話。朱丙貴說,你說話呀!手猛地一拽亢小元。亢小元被壓著的胳膊被撕疼了,低低呻吟一聲。朱丙貴說,我告訴過咱們班的李馬生,我買攮子,是為了殺豬!宰兔子!李馬生信,你信嗎?亢小元依然不吭聲。朱丙貴說,你不相信我買了一把攮子。是不是?我就讓你見識一下!朱丙貴說著,手伸進了靴筒,刷地拔出一把攮子!

老天爺!他的攮子竟是藏匿在靴筒里!這是連大偵探都想不到的。

朱丙貴說,這是讓人精心磨過的,十分鋒利。亢小元還沒有說話。朱丙貴說,還是那句話,知道它是干什么的嗎?亢小元終于開口了,利器。復仇者的利器。他的話有點兒嘶啞。如果不是喉嚨干澀,他完全可以說得好一些。他有點兒遺憾。朱丙貴說,說得好!亢小元說,你有的是機會。你為什么早不動手?朱丙貴說,現在遲了嗎?亢小元說,不遲。朱丙貴說,我就是想弄明白,你給她吃了什么藥,她竟撲進了你的懷里?亢小元說,你相信世界上真有威力那么大的藥嗎?朱丙貴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又開口說道,她本來就是個破鞋!她走,本不足惜。我氣不過是你!你不知道,朋友之妻不可欺嗎?亢小元說,你說對了。你是我的工友。這只怕是我唯一的錯誤。為了這個錯誤。你有理由殺了我。朱丙貴說,亢小元,我殺你不是因為女人,而是你讓我臉面丟盡!亢小元說,我知道。朱丙貴將攮子抵到亢小元脖頸。

老天爺,莫非他真要下手?

亢小元說,你不需要那把攮子,只要推倒一棵柱子就行。朱丙貴大吼一聲,亢小元,你太小看我朱丙貴了。我就是讓你死,也得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殺死你的!這時,頂板似乎又來壓了。石子碎煤又開始往下掉。朱丙貴不能不放下他的審判。他用手試把試把那根梁,它吃著力。一動,頂板很可能完全垮下來。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別的支柱替代它。石子碎渣落得快了,也多了。這是壓力傳導的信號。情況緊急!別的辦法再好,時間恐怕來不及了。何況,就他一個人,也無法實施。突然,朱丙貴像瘋子一樣把亢小元的頭燈線扯了過來,一攮子下去,就剁了下來,將燈線纏緊亢小元被木梁壓著的那條胳膊,用攮子柄擰了兩圈,打個死結。亢小元疼得啊啊起來。朱丙貴一耳光甩過去,打得亢小元嘴角鮮血直流。朱丙貴把攮子擱在了亢小元下巴頦上,拍拍,亢小元,你得乖點兒,得聽我的!舉起攮子,就沿綁扎線朝胳膊上砍了下去。鮮紅的血淌了出來。亢小元大叫一聲,昏厥過去了。朱丙貴根本不去管他,只顧砍去。他小臂很快就離開了大胳臂。朱丙貴將雙手摟住了亢小元的雙肩,猛一使勁,就將亢小元像死狗一樣拖出了冒頂區。他看了一下亢小元被砍斷的右臂,血淋糊茬的,燈帶結扎的還算結實,血盡管還在滴,可失血不多。朱丙貴覺得有點兒惡心,渾身上下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可他還是咬緊牙關,把亢小元拖出冒頂區。一邊大聲喊,來人呀,有沒有人?來人呀!這時,他背后射來一束燈光,一個黑影撲了過來,一下握住他的手,顫抖著喊他一聲:大哥!我就知道你不會使黑手。你是好樣兒的。我沒白交你這個大哥。朱丙貴一巴掌就扇了過去:渾蛋!還不打電話去,讓他們趕緊帶副擔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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