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鄉(xiāng)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過夜，無論褥子還是床單她都沒有動過一指頭就躺在上面睡了。

早上醒來，窗簾依然是拉上的，屋里還晦暗著，那個男人不見了。

她瞪圓了雙眼，看著晦暗的房頂，覺得姥姥又在她胸腔內(nèi)復活了;姥姥大睜著兩眼，看著她那晦暗得像屋頂似的胸腔，用力搖著頭，好像在數(shù)說著她的不是。打從頭天晚上，她接到那個電話后，姥姥就在她的胸腔里出現(xiàn)了。電話是她的丈夫打來的，她丈夫在一家倉庫里當看守人，由于他的同伴病了，他要連續(xù)上兩天兩夜的班。

以前她丈夫也打過連勤，不要說兩天兩夜，就是整整一個星期也有過，就是整整半個月也有過，她都沒覺得是個事，反而覺得一個人吃喝拉撒更簡便了，也更省了。可這天晚上放下電話后，胸腔里像有個鞭子抽打著她，熱辣辣飽漲漲的，坐不安站不寧，看樣子她是非得到外面去走走不可了。她把已經(jīng)切好，準備下鍋燉的豆腐放到爐灶旁邊的小桌上，拿一只塑料筐罩上。她把圍裙解下來，反復抽打著褲子和鞋，想把褲子上沾的一點面粉抽打掉，后來那條褲子被她越抽越皺巴了，她不得不脫下來，把下午才洗過的褲腳那兒還沒怎么干的褲子從當陽的窗子上拿下來。換下這條褲子，她又把臉洗了洗，還找到了一塊已經(jīng)半干了的口紅在嘴唇那兒抹了幾下，翻來覆去地把嘴唇繃緊了又松開，覺得濕潤了，又梳了幾下頭，把橡皮筋重新扎過，這才走出門去。

她在那家飯店的外面走著，走在那些锃明瓦亮的玻璃旁邊，禁不住扭頭向里面看了看。她只往锃明瓦亮的玻璃內(nèi)看了一眼，這一眼看過去叫她打了一個擺，心臟像個突然被剎住的車輪子吱扭響了一聲。她看見那個男人正坐在一張條桌旁獨自喝著啤酒，就像在等什么人似的喝得慢慢騰騰。一種說不清是什么的力量叫她向那面锃明瓦亮的玻璃走過去，還伸出手來，拿食指彎曲的地方咔咔敲了兩下那面锃明瓦亮的玻璃。那個男人再自然不過地扭了一下頭，看到了她既膽怯又渴望，既熱切又羞赧的笑容，把端到嘴邊正要往嘴里倒的啤酒杯停下了。那個男人放下杯子，站起身離開桌子朝門口走來。她猶豫著要不要馬上離開，等那個男人從門里走出來她早就沒影了，保不準他還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哩。她這么想著心里禁不住樂了一下，正要這么干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jīng)從門里走出來了，他拉動了一下她的胳膊，她也就順著他的牽力走了。

開始那個男人是攥著她的胳膊走的，隔著衣服他覺出來她胳膊里的骨頭是那么細小，仿佛他只要輕輕一握就會咔吧一聲斷了似的，后來他就緩了一下手，只拿三根手指頭牽著她。在男人行里，他是一個細心謹慎的人，沉靜而謙和。他是她打掃衛(wèi)生那個單位的主任，不是頂大的那個，所以不自傲，也不是頂小的那個，所以不委頓。他喜歡讀書，出差看到好書就買來讀讀，有時同一本書買兩本，送給那個頂大的主任一本。她知道那個頂大的主任不大讀書，他把給他的書放到寫字臺邊上，放夠一定的時間，說不準哪天她再去打掃衛(wèi)生時就不見了。這個正牽著她的衣袖往飯店里走的男人是讀書的，每次她去他辦公室清理垃圾，他都要放下書，從寫字臺后面走出來，看著她換過垃圾袋，再一直把她送到門口。每次她聽到身后門輕微地一響，她就會回過頭去看上兩眼那扇咖啡色的門。

他像一床對女性身體有著充分了解的被子，哪里熱他就虛虛地離開一點兒，哪里涼他就實實地靠近一點兒。那只觸及著她身子的手掌像一片順水飄舞的樹葉，歡快、輕揚。她覺得他那只正在游動著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像一條船猛地撞到了一塊礁石上。她想保準是他看到她身上的那條疤了。那條疤躺在她的小腹上，是她去年剖腹產(chǎn)留下的。那個男人看了一會兒那條疤，展開手掌蓋上去，一頭還稍稍露出了一點，可真是條大疤啊。他驚訝地看著她的眼睛，說什么樣的大夫呀，割闌尾割出這么條大疤來。她一聽還以為他是在逗樂呢，禁不住撲哧一聲笑了，也抬起身子去看，那疤像條小毒蛇似的趴在她光潔滑溜的皮膚上，隨著她的呼吸動來動去的，丑死了。她伸手把那條疤捂上了，說不許看不許看，那是人家生小孩生的嘛，有什好看的?這話像一股冷風把那人吹得打了一個擺子，他張了張嘴，半天才說了一句:你才多大呀就生孩子了?一聽這話她開始后悔了，后悔自己為什么不說個假話，如同他說的那樣是割闌尾留下的。那時候她沒錢看大夫，病來得也急，她丈夫就把殺羊的刀子在開水里滾了滾，生生地劃開了她的肚子，看上去根本不像割闌尾，那就是在殺一只羊嘛。她丈夫上過一陣子醫(yī)專，剛剛學到怎樣割闌尾的時候家里沒錢停學了。這樣說那個男人信嗎?他信的，他肯定信的，他寧可信這是她割闌尾留下的疤，也不信是她生孩子留下的疤。你看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了他是信的，他看上去呆得更厲害了，好像整個人已經(jīng)離開了她的身子，離開了床，同時也離開了這間屋子，飛遠了，飛到了那家她剖腹產(chǎn)的鄉(xiāng)下醫(yī)院，甚至飛到了比那家醫(yī)院還要遠的地方，從那兒吹來了一股冷氣，忽悠一下鉆進了她的肚子里。她的肚子開始一下一下往上抽，嗓子里發(fā)出呃呃的打嗝聲，眼見著她就要哭出來了。這時候，那個像一床被子似的溫熱的身子向她俯了下去，把她輕輕地向著有更多的“棉花”的地方拉，把她越拉越近，直到她全身都包上了“棉花”。

她舒展開身子，把腳趾頭繃緊，把全身繃成了一股繩。被子叫她繃得發(fā)出了嗦嗦的聲音，聽上去那聲音軟塌塌的，沒有筋骨也沒有彈性，不像姥姥縫制的被子聽上去聲音綿長厚實，就像有個人在拿著木锨翻動地瓜干。姥姥的被子都是姥姥親手縫制的，被里和被表用的是同一種粗棉布，被表染成了草藍，被里連染也不染，就是那種本真的白。成被前棉布已經(jīng)姥姥的手漿過了，成被后蓋在身上硬刷刷的，瓷實真切，透著生面的味道。這么想著，她好像明白點兒心里那個空曠的東西是怎么來的了，它來自姥姥的身前身后，來自姥姥家東的高山和家西的流水，是姥姥拿拐棍把它趕來的。姥姥拿拐棍杵了它兩下，像杵一只在她身邊睡懶覺的狗那樣。姥姥杵杵它，說去去，別在俺身邊瞎轉(zhuǎn)悠了，快找妮子去，對她說俺病了。

姥姥病了。那天姥姥牽著她的羊到山坡上去放就在山坡上病倒了。姥姥只喂著一只羊，是只白羊，姥姥叫它白。白每年下一次羔子，有下倆的也有下仨的，姥姥把這倆或仨羔子喂大，賣了，只留下白，讓它來年再下倆或仨羔子。羊多了姥姥放不了，就是這倆或仨羔子要不是白幫忙，姥姥也夠戧。小羔子沒個攔頭，上高下低，不定哪會兒你一錯眼珠就有一個看不見了，姥姥就一只手扶著膝蓋一只手拄著拐棍，從她坐著的石頭上站起身，長出一口氣，四下里瞅瞅，不見那個羔子的影子，她就拄著棍往前走兩步，再伸著腰出一口長氣，再四下里瞅瞅，還是不見那個羔子的影子。哎，這個東西俺可跑不過它，俺可沒這力氣跟它跑。姥姥就往回倒上那么兩步，拿拐棍打一打白正要往嘴里填的草葉。白看著那根打來打去的棍子，不耐煩地打上兩下響鼻。姥姥說叫叫，叫叫看那個小東西哪去了。白就抬頭往遠處看看，張開嘴叫上兩聲，那個小東西果然蹦蹦跳跳地跑來了。

那天一早姥姥就覺出不得勁來了，渾身上下每個骨縫都吱扭吱扭地響，每邁一步都艱難。她已經(jīng)躺了一個上午了，下午她吃了點兒東西，琢磨著俺不能再這么躺著了，走好的病睡好的眼這道理俺多少是知道的，再說這個白東西也該出去了。它是出去慣了的，不出去它就四蹄子動來動去的難受。她知道她還在姥姥身邊的時候姥姥就得過一回腦血栓，姥姥自己當然也是知道的，牽上白出門前吃了兩片血栓通。

才走到山坡上姥姥就喘成了一個團。她來不及把白拴到樹身上，就把牽白的繩丟了，在一塊石板上坐下，坐了一會兒，伸手把石板上的石子兒扒拉到一邊，把拐棍抱在懷里，側(cè)著身子躺下了。

直到太陽落山了她也沒醒。直到天斷黑了白過來啃啃她的鞋她也沒醒。直到有一個近鄰聽到了白的叫聲，他聽出來這叫聲是從山坡上傳來的，這半夜里羊該在羊圈里而不是在山坡上啊。他拿了手電筒，披上件襯衫就往山坡上去了，他先看見了白，他把手電光從白的身上往下照了照才看到了姥姥。這時候姥姥還是沒醒。鄰居把姥姥抱去了村衛(wèi)生所，針扎進她的血管的時候她才醒了，茫然地看了看給她扎針的大夫，兩眼皮吧嗒一下又閉上了。

這些事情發(fā)生的時候她都不知道，直到昨天她把她男人的臟褲子拿出來準備洗一洗，洗前攥了攥褲子的后兜，覺得兜里硬乎乎的好像有張紙，開始她還以為是錢呢，等掏出來展平了才看出是封信，是寄給她的信，信里說姥姥病危，叫她再忙也要抽空回家看一眼，姥姥想她呢。當時她拿著那張信紙，心里咔嚓咔嚓地發(fā)著緊，好像這張紙重得連拿著都吃力似的。她沒想到這么大的事，他連對她提也沒提，多少天來一直裝在他后腚臭氣烘烘的兜里。她想等他下班了她就把這張紙啪地一聲打在他的臉上，也叫他知道他還是長著臉的，她也是長著臉的，并且長的是一副人臉，有著一只鼻子兩只眼的人臉。這么想著她把他的褲子扔到門后的地上，只把自己那條草草地洗了洗，就在她嘩啦嘩啦地抖著褲子上的水時，他打電話來了，對她說他要加兩天兩夜的班。她一句話沒說就把電話放下了，也就是在她咔吧一聲放下電話的同時，她的心也咔吧一響，像是打開了一扇門，把那個空曠的東西迎了進去。

那個男人去洗澡了。她聞到了沐浴液和洗發(fā)液的香味，把頭從枕頭上抬了那么一下，正看到他一閃身打門外進來，穿著寬寬松松的浴衣，頭發(fā)梳得光光亮亮的。他進來站到床前，說醒了?她點了點頭。他說你昨天喝得真不少，錢丟到了路上都不知道，我?guī)湍銚炱饋砹恕Ｋf著伸過來一只拳頭，等她的眼光落到拳頭上，那拳頭就慢慢地松開了，里面果然有一卷錢，全是紅票子，折了三折，在隨著拳頭的松開而漲大。她不知道那是多少錢，但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錢，從家里出來她衣兜里只有賣豆腐的找給她的零錢。她投在這卷錢上的眼光有點慌亂，先是看著錢，接著去看他，后來再去看那些錢。不管你怎么想，她想我這會兒正缺錢呢，也許有了這點錢我就能坐上火車去看姥姥了;也許姥姥已經(jīng)走了，那我就看上一眼姥姥的墳堆吧，往墳堆上添兩把土，再把身子結(jié)結(jié)實實地趴到墳堆上，就像小時候冬天撲到姥姥懷里暖手那樣。她想著那堆叫她的雙手壓出印子來的墳頭，再一次把眼光從那卷錢上轉(zhuǎn)向他。他正謙和地對她笑著，他說哎，拿腳打了兩下床腿，又說干嘛呢?還做夢呢?說著坐到床沿上，把她的手拿過來，展開，把那卷錢放到她手心里，再幫她把手心合上。做這些時他好像花了不少力氣，等喘了好幾口氣，才從床上站起身，說別發(fā)呆了，快去沖個澡吧，里面有她的浴衣，才洗過的，你可以穿。

她說:我不穿她的。

他有些驚訝，看著她，還沒說話，又聽她說:我穿你的。

他果真脫下來，給她穿上了。

當?shù)谝还伤鳚驳剿樕虾蜕砩蠒r，她的眼前立馬閃出了姥姥的身影。姥姥在大雨里佝僂著身子，拐棍在前面試探著，一旦找到了能落腳的硬地，姥姥就向前邁上一步。她站在水溝的那面，看著姥姥一步一步顫擺著身子走過來。那條水溝原來是干干的，就在她那天走過水溝去學校的時候還是干干的;在她上課的時候下起雨來了，她從學校回來就看見水溝滿滿蕩蕩的了。姥姥走到她站著的崖頭，把塑料布給她罩上，回轉(zhuǎn)身時彎下腰，她就順勢雙手摟住姥姥的脖子。姥姥起身后雙手托著她的腚往上顛一顛，等她趴穩(wěn)實了，才把拐棍伸出去，摸摸索索地走起來。到了那一面崖下，姥姥試了幾回力都沒能踏上崖子，她聽到姥姥的呼吸像只小風箱似的蓋過了雨聲。多虧這時候有人牽過來一頭牛，那人說拉住牛尾巴呀。這話剛一入她的耳，她就覺得呼地一聲她和姥姥都踏過了崖子，在平地上站著了。

多少年來，自從淋過那場雨之后她再也沒忘過一件事，不要說以后的事沒忘過，就是以前的事，就是那些姥姥閉口不提的事她也回想起來了。她把那些事連成了一片，就跟她腦子里有個影集一樣。這第一頁存下的就是她爹睜著兩眼躺在手扶拖拉機底下的情景。那天她爹開著手扶拖拉機打山上往下送石頭，在該拐彎的地方拖拉機說什么也不想拐彎了，它就像一頭不聽話的牲口，她爹一動那個管方向的桿子，它呼地一聲抬起前蹄離開了它該跑的車轍，可它后面還有一車廂石頭呢，車頭才跳起來，那一車廂石頭就攆上了，哐當一聲頂翻了車頭，又哐當一聲下了路基。那個車頭被頂?shù)脹]了地方可去一撅腚坐到了她爹的胸口上。等大伙圍過來，他的眼還是睜著的;等她娘氣喘吁吁地跑來，他的眼還是睜著的;等大伙把那個坐著的車頭打他的胸口上抬下來，他還是睜著眼的，同時開始大口大口地吐起血來。直到他死他都是睜著眼的。是她娘把她爹的眼合上的，第一次剛合上，他又吧唧一聲睜開了。第二次她娘沒有馬上把手從眼皮上拿開，她娘閉上眼睛，一直數(shù)了五十個數(shù)才拿了手，那眼皮從此就閉上了。

接下來，她看到她娘坐在姥姥家堂屋門前的臺階上，姥姥在院子里刷鍋。姥姥一手拿著刷把，一手拿著一只鐵勺，她刺刺刺地刷幾下鍋，再當當當?shù)匕阉㈠佀ǔ鰜恚劝阉ǜ蓛袅耍绷酥毖醯赝鲁鲆豢跉猓f你就這么狠心，把這么小個孩子撇下不管?她娘說，我有什么辦法，我總不能守著一個閨女過一輩子吧?那家已經(jīng)有兩個閨女了，人家寧肯不成這門親也不要閨女。她奶奶也不要，她奶奶說終歸閨女都是“舍耗”，兒都沒了她還要個孫女干嘛?你說說，娘，你說說都不要我有什么辦法?她娘說著擤了把鼻子，撩起大襟抹了兩把臉。

她姥姥開始往鍋里舀水，說你沒辦法，你再沒辦法她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呀，你要還是個當娘的你就和孩子一起住下，你要不是個當娘的你這就走吧。這孩子俺喂。

她看見她娘愕愣了一會兒神，又擤了把鼻子，又撩起大襟抹了兩下臉，放下大襟時順手撐著臺階站起身子，慢慢向院門走去，腳步輕得像只貓。當時她身子靠在屋門上，手里拿著一根吃剩的胡蘿卜根，眼看她娘離她越來越遠，最后走到大門口，從那扇已經(jīng)開了半邊的院門縫里擠了過去，好像她都沒有力氣把那扇門開得再大些。

她十六歲那年姥姥得了腦血栓。她舅舅對她說，你不但不能上學了，你還得出去掙錢給姥姥看病，姥姥把你養(yǎng)這么大可沒少操了心。那天天快斷黑的時候舅舅叫她回了家，叫她第二天一早去接他的班。第二天一早她趴在病房的玻璃上看了看正在掛吊瓶和吸氧的姥姥，沒有走進去接班，而是轉(zhuǎn)回身子往外走了。等她走出有些幽暗的走廊，走到照滿了陽光的院子，有人才看出她胳肢窩里夾著一個小包袱，包袱那么小，皺皺巴巴的，八成包著她一兩件替換的衣裳。那天早上她就是抱著那個小包袱進城的，直到這會兒，直到她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家里洗澡這會兒，她都沒再回去過，也沒再見過姥姥。

她何嘗不想回去呢，進了城就等于進了一個泥坑，不管她如何掙脫，都爬不上周圍滑溜溜的崖子。開始她在一家小飯鋪里干活，管吃管住不給工錢，后來她認識了她的丈夫就去了工廠。

哦哦。她讓淋水深深沖進她的嗓子里，感覺出那些水正順著食道往下流，突然被那個空曠的東西頂了兩下，她禁不住哦哦叫了兩聲。他是你的丈夫嗎?她對自己說，你們沒登記沒舉行儀式，甚至連一塊喜糖也沒給親朋好友嘗嘗，你們僅僅在一個被窩里躺了兩天他就成了你的丈夫了?可他不是我的丈夫他又是我的誰呢?我們在一個被窩里躺一天也是躺了，更不要說還躺出一個孩子來。

她是在那家小飯鋪認識她丈夫的。他經(jīng)常去那里吃飯，跟老板和老板娘都有點兒熟識了。有一回她把飯端給他，飯碗啪地一響，他抬起頭來，筷子在桌面上敲了兩敲，說妹妹，咱是老鄉(xiāng)知道嗎?他隨后說了他鎮(zhèn)子的名字。她知道他們是一個縣上的。后來等他了解到，她把那只鋁制托盤托來托去，把碗刷得干干凈凈，把地板拖了又拖竟然連一個子兒都拿不到，就是買個女孩子家需要的東西也是老板娘買好了給她的。那天他吃過了飯，叫她過去收錢，在把錢交給她之前他先點了一支煙。她說，你才多大呀就吸煙?他不答話，又緊著吸了兩口，煙霧還在嘴里他就說話了，好像那些煙霧是那句話的影子:你想不想去廠里干活?這話像瓢熱水燙得她打了個抖，她拿手使勁捏著圍裙的一角，四下里看看，看見老板在對著那塊巴掌大的電視看球賽。她說給錢嗎?他說給。她說那行。起頭她還以為他是騙她的，過了兩天他把她叫出去照了相;又過了兩天他給她弄了個假身份證，把她的年齡改到了十八歲，還弄來了一張招工表叫她填;又過了兩天他又過來了，對她說妹妹，你去報名吧。那個熊樣，得意得不得了。

她也得意得不得了。去報名的路上她覺得像做夢，腦子里忽悠忽悠地跟通上了電似的，走路腳下都打起擺子了。晚上回來，老板不再叫她住餐館上的小閣樓了，女工宿舍里還沒有騰空床位，她就跟他去了他的宿舍。她在他的宿舍里住了兩個夜晚就搬去了騰空的女工宿舍。一個月后她知道自己懷上孩子了。孩子在她的肚子里長到五個月他領著她回了老家。在他老家里她時時刻刻都想著走上十里二十里路去看看姥姥，可她也就是在腦子里這么想一想，她的那兩只腳連他家的大門也沒邁出去過。她怕姥姥，她能想象到姥姥看著她的大肚子時的樣子。她一準會把拐棍在地上敲得啪啪響，看看她的肚子，再看看她的臉，吁地吐出一口長氣，說糊涂，接著把臉抬得高高的，牙巴骨咬得咯吱咯吱響，仿佛她又看見了自己的親閨女把孩子推給她走出門去的情景。

孩子出生后，她把孩子留在老家里，空著身子回了城。那家工廠早已把她除名了，日常生活只能靠她丈夫一個人的工資來維持，除了寄給老家給孩子買奶粉的錢，除了倆人不得不吃到肚子里穿到身上花的錢，她就剩不下多少錢了。有一陣子眼看錢攢得差不多了，滿打滿算快夠買兩張火車票的了，她的腦子里也越來越快地閃動著姥姥家的景象了。那天夜里火車輪子咔咔地響著，像照相機按快門似的把姥姥的頭發(fā)，姥姥的拐棍，還有姥姥吸著氧氣的鼻孔照了一茬又一茬。

那天一早她起床后，正一手拿著鍋蓋一手拿著勺子攪鍋里的粥，她男人下班回來了，進門就蹲在她的面前兩手捂著臉哭出了聲。她問了半天才問出來，夜里他被人喊去打牌脫了崗，廠里要罰他的錢，叫他今天上午就把錢交齊，要不就除他的名。她把勺子在鍋沿上當當?shù)厍贸雎暎f這就是你打牌的好下場，人家要是真除了你的名那才好哩，那咱倆就干凈了。一直等到粥熬好了，她把粥鍋端下爐子，這才起身到褥子底下去拿錢。她數(shù)著那些她好不容易才攢下的零票子，想著夢里那些咔咔響的火車輪子，淚水雨點似的打在了那些零票子上。

她擦干身子，套上他那件她穿上后像個小袍子似的浴衣，回到那張陌生的床前，把浴衣脫掉，開始穿衣服。她坐在床沿上，穿得不緊不慢，看到那卷錢落到了床和床頭柜之間的空地上，那是在他拉她去洗澡的時候她順手丟在那兒的。她把衣服穿齊全了，眼光還是盯著那卷錢，她不知道她要不要把錢撿起來裝到衣兜里，既然他說是她丟的錢那就是她的錢了，自己撿回自己丟失的錢是理所當然的。可她實在彎不下腰把錢撿起來，她想既然丟了那就丟了吧，人一輩子誰還不丟個這啦那啦的。這么想著她清了清嗓子，推開門走了出去。